赵府为沈清辞安排的客房在二进院东侧,窗外正对着几株虬结的老梅,此刻尚未着花,枝在薄暮中伸展着墨色的线条。房间比裴九那处小院的正房还要宽敞,陈设虽不奢华,但一应俱全,床铺被褥皆是新浆洗过的,透着阳光的气息。
沈清辞却无暇体会这难得的舒适。她正就着烛光,仔细检查雪爪的术后情况。小家伙躺在铺了软垫的竹篮里,麻药过后仍有些萎靡,但呼吸平稳,腹部敷料燥,没有异常渗出。她轻轻调整了一下它颈部的软垫,确保气道通畅。
管家王伯轻手轻脚地送来晚膳:两荤两素一汤,外加一碗粳米饭,分量十足。“沈大夫,少爷吩咐了,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王伯的态度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显然,沈清辞今在手术中展现的冷静与技艺,赢得了这位老管家最基本的尊重,但赵府上下对她的真正看法,仍停留在“少爷请来治狗的女郎中”层面,好奇多于敬重。
沈清辞道了谢,简单用过饭,便继续守在雪爪旁边,据它的反应微调汤药剂量,记录体温、呼吸频率。这是她作为医生的习惯,无论患者是人还是动物,术后第一个夜晚总是风险最高的时候,必须密切观察。
夜色渐深,赵府归于寂静,只有巡夜家丁偶尔经过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打更声。
沈清辞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烛火,思绪却飘回了数月前,她刚抵达边城、被济世堂扫地出门的那个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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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她刚领了医户木牌,背着小小的包袱,站在济世堂后院那间漏风的柴房门口,看着里面堆积的杂物和蛛网。刘大夫刻薄的话语还在耳边,药童阿福鄙夷的眼神如芒在背。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未来,只觉前路一片漆黑。身无分文,举目无亲,贱籍之身,行医无门。那碗周娘子送的菜粥,是寒夜里唯一一点微光,却照不亮明天的路。
就在她准备认命,动手收拾那间柴房时,院门外传来了马蹄声。
很轻,但稳定。
然后,那个穿着玄狐裘、面容苍白俊美的年轻男子,便出现在济世堂的后门处。他像是凭空出现,身边只跟着一个沉默如影子般的仆人。
裴九。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路过,偶然瞥见一个无处可去的流放犯女。
“姑娘可需帮忙?”他的声音比边城的风更冷,却奇异地带了一丝……兴趣?
沈清辞当时满心戒备与疲惫,只冷淡回应:“不必。”
裴九并未在意她的抗拒,目光扫过她怀中的包袱——那里露出了牛皮卷的一角,以及她因握紧而骨节发白的手指。他忽然问:“黑风驿外,缝肠救军汉的,是你?”
沈清辞猛地抬头,眼中锐光一闪:“你如何知道?”
“边城不大。”裴九的回答与后来在马车上的说辞如出一辙,“有趣的事,总会传到耳朵里。尤其是——一个身怀绝技、却又身陷囹團的医女。”
他顿了顿,缓步走近,在距离她三步处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太过冒犯,又能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那种与边城粗粝格格不入的、沉淀的压迫感。
“济世堂并非良木。”他淡淡道,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刘永年此人,心狭隘,唯利是图,且对女子行医颇有成见。姑娘留在这里,明珠暗投是小,恐怕后麻烦不断。”
沈清辞抿紧嘴唇。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但她别无选择。
“我别无选择。”她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不,你有。”裴九直视她的眼睛,“我在城东有处闲置的小院,虽偏僻简陋,但胜在清净。药材、工具,我可以提供。至于行医资格和医户身份……我来想办法。”
条件优厚得不可思议。
“代价呢?”沈清辞当时问出了与后来在马车上一模一样的问题,“裴公子需要我做什么?”
裴九的回答,也几乎一样:“就当是一笔。我相信以姑娘的才能,将来能带来的回报,会远超今的投入。”
不同的是,彼时天色将晚,寒风刺骨,她站在济世堂后院满是灰尘的地上,又冷又饿,前途渺茫。而裴九抛出的橄榄枝,是唯一的、散发着诱人暖意的可能。
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裴公子为何帮我?仅仅因为‘’?”
裴九沉默了片刻。暮色中,他的侧脸轮廓被最后的天光勾勒得有些模糊,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或许……”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几乎要散在风里,“是因为我看过太多有才之人,困于身份,囿于偏见,最终磨去锋芒,庸碌一生。又或许……”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他没有说出的后半句,成了沈清辞心中一直未解的谜。
最终,在那个寒冷的黄昏,她点了头。与其在济世堂的柴房里腐烂,不如抓住这不知是救赎还是更危险绳索。
裴九办事效率极高。第二,他的人便从济世堂取回了她的行李,而刘大夫果然没敢阻拦。那小院虽偏,但正如裴九所言,清净,基本生活用具齐全。他还留下了二十两银子,作为初始用度。
最初的几,沈清辞警惕地观察着。但裴九仿佛真的只是提供了一个住处,并未过多涉她的生活,也未提出任何具体要求。他甚至很少出现,偶尔派人送些东西,也是通过那个哑仆老钟。
直到陈府寿宴,他再次现身,寥寥数语,点破危机,又留下意味不明的支词。
他究竟是谁?一个药材商人,何以有如此能力?他的目的,真的只是“”一个医女的未来?
烛火噼啪一声,打断了沈清辞的回忆。
竹篮里,雪爪发出细微的呜咽,身体动了动。沈清辞立刻收敛心神,上前检查。小家伙似乎在做梦,四肢轻颤,但没有醒来的迹象。她摸了摸它的耳朵,温度正常。
无论如何,裴九提供的那个小院,确实成了她在边城最初、也是最重要的落脚点。没有那个相对安全独立的空间,她无法研读医书,无法进行那些简陋却至关重要的实验,更无法在刘大夫等人发难时,有一个可以退守的“家”。
尽管这个“家”,是借来的,代价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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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沈清辞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雪爪。小家伙恢复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好。术后第二,它便能勉强抬头,饮下少量温水。第三,开始尝试舔食她特制的、易于消化的肉糜米糊。腹部伤口愈合良好,没有红肿化脓的迹象。
赵天宝每都要来看上好几回,起初是焦躁不安,后来见爱犬一好过一,脸上渐渐有了笑容,对沈清辞的态度也从最初的蛮横命令,变成了略带别扭的尊重。
“喂,沈……沈大夫,”这午后,赵天宝蹲在竹篮边,看着雪爪小口吃食,忽然开口,“你那剖开雪爪肚子取骨头,手法挺利落。跟谁学的?”
沈清辞正在整理这几的护理记录,闻言笔尖顿了顿:“家传。”
“家传?”赵天宝挑眉,“你爹不是太医院的?太医院也教这个?” 他显然也听说了她的来历。
“家父不精于此,但我对疡科感兴趣,自己摸索,也看过些前人的手札。” 沈清辞含糊道。
赵天宝“哦”了一声,没有深究,注意力又回到雪爪身上,伸手想摸,又怕碰疼它,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倒显出几分少年心性。“这次多亏你了。以后在边城,有什么事,报我赵天宝的名字!”
他说得豪气云,沈清辞只是淡淡一笑:“多谢赵公子。”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这天傍晚,负责给雪爪煎药的粗使婆子李妈,端着药碗进来时,神色有些异样的紧张,手也不稳,药汁差点洒出来。
沈清辞接过药碗,习惯性地先闻了闻。一股极淡的、不属于药方的酸涩气味钻入鼻腔。她眼神一凝,用小勺舀起一点,仔细分辨。颜色似乎也比平深了一点点。
“这药是你亲手煎的?中间可离开过?” 她抬头,看向李妈。
李妈脸色一白,眼神躲闪:“是……是俺煎的,没……没离开。”
“用了哪些药材?分量可有差错?” 沈清辞声音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李妈额角见汗,支支吾吾报了几样药材,分量却说得含糊不清。“好……好像就是这些……”
沈清辞不再问她。她将药碗放在一旁,起身走到门外,唤来一个小丫鬟:“去,把煎药剩下的药渣拿来给我看。”
小丫鬟应声而去。李妈的脸更白了,身体微微发抖。
很快,药渣拿来。沈清辞仔细拨开检查,果然,在正常的药材残渣中,发现了几片颜色暗红、质地酥脆的叶片碎片,以及一些不该出现的、碾碎的黑色小籽。
是红莨菪和曼陀罗籽!两者皆有毒性,少量可致幻、,过量则会导致呼吸抑制、甚至死亡。加入雪爪的药中,目的不言而喻——让它病情“反复”或直接“治死”,坐实她“庸医害命”的罪名!
好毒辣的算计!而且选在雪爪恢复良好的时候下手,一旦出事,她百口莫辩!
沈清辞面沉如水,捏着那几片毒叶,看向几乎要瘫软在地的李妈:“谁让你放的?”
“没……没有!俺不知道!不是俺!” 李妈尖声否认,但眼中的恐惧出卖了她。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赵天宝。他大步走进来,看到沈清辞手中的毒叶和地上的药碗,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怎么回事?!”
沈清辞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
赵天宝额上青筋直跳,猛地一脚踹翻旁边的矮凳,指着李妈怒吼:“说!哪个王八蛋指使你的?敢害我的雪爪?老子剥了你的皮!”
李妈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地上嚎哭:“少爷饶命!少爷饶命啊!是……是仁心堂的孙大夫……他给了俺二两银子,说……说只是让狗多睡会儿,不会死的……俺不知道有毒啊少爷!”
孙大夫!仁心堂!果然是医馆行会的手笔!
赵天宝气得浑身发抖,他平里虽然纨绔,但并非蠢笨,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好!好一个仁心堂!好一个孙老头!敢把爪子伸到我赵府里来了!王伯!”
管家王伯早已闻讯赶来,躬身听命。
“带几个人,去仁心堂‘请’孙大夫过来!他要是不来,就给我砸了他的招牌!” 赵天宝眼神凶狠,“还有,把这个吃里扒外的老货关进柴房,等孙老头来了对质!”
王伯领命而去,几个家丁如狼似虎地将哭嚎的李妈拖走。
赵天宝余怒未消,看着沈清辞,语气复杂:“这次……又多亏你了。”
“分内之事。” 沈清辞平静道,“只是对方一计不成,恐怕还会有后手。赵公子也需当心。”
“我怕他们?!” 赵天宝梗着脖子,但眼中也掠过一丝凝重。他再跋扈,也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少爷,裴九公子来访,说是……找沈大夫。”
裴九?他怎么会来赵府?而且直接点名找她?
赵天宝也是一愣,随即摆手:“让他进来。”
片刻后,裴九依旧是一身玄狐裘,从容步入。他似乎对屋内的紧张气氛视若无睹,先是对赵天宝微微颔首:“赵公子。” 然后目光转向沈清辞,在她手中那几片毒叶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裴某冒昧来访,是有要事相告。” 他开门见山,语气却依旧平淡,“边关刚传来消息,北境入冬早,今年雪灾严重,冻伤冻毙的牧民与牲畜不计其数。更麻烦的是,随寒流南下的,似乎还有时疫的苗头。州府已发文,要求各城提前戒备,尤其留意医药储备。”
时疫?!
沈清辞和赵天宝脸色都是一变。
“此事当真?” 赵天宝急问。
“消息来自可靠的商队,应是不假。” 裴九道,“边城地处要冲,流民商旅往来频繁,一旦时疫传入,后果不堪设想。”
沈清辞立刻想到了很多:隔离、消毒、水源管理、药物储备……但在这个时代,实施起来困难重重。而且,如果真有疫情,医馆行会那些人的阻挠,恐怕会更变本加厉。
裴九看着她沉思的表情,缓缓道:“沈姑娘,你之前提出的‘防疫三策’(隔离、消毒、清源),或许很快就有用武之地了。只是,” 他话锋微转,“推行起来,非有强力支持不可。赵府在边城举足轻重,赵公子若能在此事上有所作为,于公于私,皆是大善。”
赵天宝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他是个爱出风头、好面子的人,若能在这场可能到来的时疫中立下功劳,岂不是大大露脸?还能压那些整天瞧不起他“不学无术”的老家伙一头!
“裴兄说得对!” 赵天宝一拍大腿,“我这就去找我爹!赵家出钱出粮,组织人手,提前准备!沈大夫,你懂得多,你来牵头!需要什么药材、人手,尽管开口!”
沈清辞看着瞬间斗志昂扬的赵天宝,又看看一旁神色莫辨的裴九。
裴九这一手,既点明了迫在眉睫的危机,又巧妙地将赵天宝这个纨绔少爷拉到了她这一边,甚至为她提供了一个可能参与、乃至主导边城防疫工作的机会。
他究竟……是未卜先知,还是这一切,本就与他有关?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预示着山雨欲来。
时疫的阴影,正悄然近。
而边城医馆行会的刁难,与这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相比,或许只是前奏。
下章预告
赵天宝果然雷厉风行,说动其父赵员外,以赵家名义牵头,联合几家商号,开始筹备防疫物资。沈清辞据现代防疫知识,制定详细预案,却遭到以刘大夫为首的医馆行会激烈反对,斥其为“劳民伤财、妖言惑众”。双方在州府派来的巡检官面前激烈争辩。恰在此时,边城外围村落出现第一例疑似疫症患者——高热、咳血、身上出现黑斑。刘大夫等人束手无策,甚至不敢靠近。沈清辞不顾劝阻,穿戴简易防护,亲赴疫村探查。显微镜下,她看到了什么?而裴九的身影,为何也出现在那被恐慌笼罩的村庄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