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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天神心情好了,自然风调雨顺、天下太平。惹怒天神,就会出现食、大旱、洪涝等等灾害。每遇天灾,皇帝就会认为是自己失德,管理不周,上天震怒,以示惩罚。

在“天人感应”的KPI体系里,就连食都是绩效考核的弹窗警告。汉代皇帝遇到食时,上朝只能去偏殿,不去大殿,一切从简,并对自己的言行进行反思。

既然天神老子的喜怒是由统治者的政绩得失决定的,那么,天降祥瑞就相当于全国电视台都在转播圣上的千秋伟业,既然实力不允许低调,就大大方方地给自己发奖章吧,于是乎,汉武帝狩猎时打到了一头独角兽,就把年号改成了“元狩”,后来有人捞到了一口大鼎,又把年号改为“元鼎”;汉宣帝在位期间共用7个年号,其中四个与祥瑞有关:神爵、五凤、甘露、黄龙。孙权称帝24年,共用6个年号,其中有黄龙、嘉禾、赤乌、太元、神凤5个与祥瑞有关。

汉朝皇帝鼓励进呈各种祥瑞,以此来彰显天命所归与皇家气象,他们不担心祥瑞是假的吗?《清明上河图密码》中,官场老油条狄仑一语中的:“你觉得上面那位,真在乎祥瑞的真与假吗?”祥瑞真假并不重要,统治者相信相信的力量。但事情总有它的两面性,承认祥瑞也就得接受灾异,祥瑞可以人为制造,灾异却难以人为控制。一旦出现灾异,那就是对统治合法性的巨大挑战,政治危机就会暗流涌动。

当天子不会避雷,龙椅就是电椅,汉成帝就是这样一个倒霉蛋,老天爷做的孽,全被他背了锅。从他继位那年算,十年内,大大小小灾异多达30多起:

建始元年大风从西北起,云气赤黄,四寒天下;黄考庙火灾;有星孛于营室(后宫遇害的征兆);八月有两月重见。

建始二年夏大旱;建始三年夏秋大水,三辅霖雨三十余,郡国19雨,山谷出水,四千余人。

建始三年十二月食,夜未央宫殿中地震。

建始四年夏四月雪,燕雀死;黄河决口;月食填星(预兆流民千里)。

……

没必要列举下去了,水患、旱、火灾、天象……你方唱罢我登场,比电视连续剧更新得还及时,这汉成帝上辈子一定是毁灭过太阳系。汉成帝死后,就是汉哀帝、汉平帝,这些皇帝,就跟打酱油没区别了,以马后炮的视角来看,他们就是来串场凑时间,等待在后台化妆的王莽粉墨登场。

王莽篡汉前,用祥瑞来为自己疯狂造势。公元1年,有一群自称越裳氏的人到长安朝贡,献上了一只白雉,两只黑雉。这有什么说道吗?原来,《春秋纬·感精符》里说:“王者德泽,旁流四表,则白雉见。”有史记载的上一次越裳氏进献白雉,发生在周成王时期,而献给的并不是周成王,而是那个辅佐成王的周公。王莽党羽借此大做文章,这是上天来表彰王莽辅佐幼主、安定社稷、德比周公呀,一阵虚情假意地推辞后,王莽接受了一个安汉公的称号。事情到这里就很明显了,所谓的越裳氏如何跨越千年依然存在却不为人所知、所谓的白雉究竟是不是涂成白色的野鸡都不重要,这不过是王莽自导自演的一个给自己镶金的短视频而已。

四年后,14岁的汉平帝暴毙,王莽另立了一个年仅2岁的傀儡小皇帝。又过了三年,时机成熟,王莽要彻底篡汉自立了,便授意他的党羽玩起了符命的把戏,符命就是上天预示帝王受命的符兆,主要是为谋权篡位制造舆论,有符命进献皇宫之人,都被王莽加官进爵,王莽需要符命来当皇帝,手下的人需要符命来换取前途,互相成全,何乐不为?一时间,齐郡新井、巴郡石牛、扶风雍石等符命层出不穷,虽然内容表述不同,但中心思想超级一致——“王莽是真命天子”。

走到这一步,还有一个障碍,之前的王莽一直是以“当世周公”的形象示人的,人家周公可没有篡位呀,况且他的人设那可是深受儒家思想洗礼的道德完人,为了这一人设,他不惜着自己的亲儿子自,只因那个儿子了一个婢女。

正在王莽为如何保证人设不塌的情况下顺利称帝而头疼时,有一个叫哀(yī)章的人献上了两个铜匣,一个里面藏有“天帝行玺金匾图”,另一个里面藏有“赤帝行玺金册书”,赤帝是谁?就是当年斩了白帝之子的刘邦呀,刘邦可是汉朝的缔造者,那刘邦的英魂都站出来说要让王莽继承汉统了,谁还敢说一个“不”字?这一番作,王莽自然很是受用,造势完成后,又是一番被迫服从上天安排的表演,废孺子婴,篡位称帝,改国号为新。当哀章献上”赤帝传位”盲盒时,高祖刘邦的棺材板都在蹦迪:我担任编剧兼主演的斩白蛇是为给这影帝铺红毯?

新朝的顶层领导班子,也是按照曾经的符命分配职权的,前文提到的哀章献上的铜匣里还藏有一份天书,天书上有11个人名,是上天派下来辅佐王莽的,其中当然少不了哀章,还有一些当朝的大员,自不在话下,吊诡的是,有两名分别叫王兴、王盛的“”,满朝文武中查无此人呀,并不难理解,这两个名字,合起来就是“王莽兴盛”之意,反正都是编出来的,讨个好彩头何乐而不为,况且这种名字,就跟现在的张伟、王伟一样,站在大街上喊一嗓子都得好几个回头的,不愁找不到。于是,一个看城门的叫王兴的老兵,还有一个卖炊饼的叫王盛的平民,一跃成为了达官显贵。

上台后的王莽,陆续推行了一系列书生意气、不切实际的改革,导致执政后期民怨沸腾、起义不断,无巧不成书,伴随而来的,还有各种各样的灾异。有一年京城刮了一阵大风,吹倒了一棵百年大榆树,压塌了东永巷的围墙,这种直接发生在皇宫里的灾异,按照天人感应的说法,那就等同于上天贴脸骂王莽这皇帝当得太差了,但王莽是谁?他是靠制造和解释祥瑞上台的呀,人家那可是祥瑞和灾异的超级玩家,也保留着对它们的最终解释权。于是,王莽摸了一把上天吐在他脸上的唾沫星子,镇定自若地昭告天下:被榆树压塌了围墙的东永巷,是太子王临妻妾的住处。这是上天在警告我王临不能当太子。”直白一点理解就是:“刚才上天老子跟我说话了,嫌我立的那个王位继承人不合格,于是砸了他的家。”王莽的长子王宇、次子王获,都在30岁左右的年纪被王莽迫自,成了王莽登上权力巅峰的垫脚石,而今王临年近30,当了11年的太子被莫名其妙地废掉,想起来那两个被死的哥哥,他彷徨无措,最终谋划弑父君,可惜事情败露,王莽又是一杯毒酒送到了王临的面前,王临拒绝了毒酒,用利器自而死,表达了自己最后的一丝倔强和反叛。几百年后,武则天为了登上权力巅峰,了包括一个女儿、两个儿子在内的20多位至亲,面对武则天的暴虐,章怀太子李贤深感不安,写下了意味深长的《黄台瓜辞》:“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这首诗,同样可以作为王莽的写照。

当绿林起义军即将到达长安时,王莽进行了最后的挣扎,他的挣扎不是“尽人事”,而是“听天命”,这货带着一众大臣跑到郊外去仰天大哭,自己哭得都气力不支了,还怕诚意没法感动上天,于是号召老百姓一起哭,只要哭的都有免费的粥喝,哭得好的还给官做,老百姓一听,还有这种好事?顿时哭声震天、蔚为壮观。其中五千多人哭得好被授予了郎官。这场历史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哭天大典,也没能感动上天,只以一场被后世嘲笑的闹剧收场。当更始帝刘玄率绿林军进入长安时,已经众叛亲离的王莽,身边护驾的人所剩无几,那个曾经卖炊饼的王盛却不离不弃,甚至还为王莽挡了一刀,反观那个“”哀章,却投降了,想来不禁让人唏嘘。公元23年,不到15年国祚的新朝被推翻,王莽的尸体被剁碎,头颅一直被皇室收藏,直到公元295年焚毁于一场大火,那场大火,烧毁了208万件军事器械,连王莽头颅一起烧毁的,还有高祖斩蛇剑、孔子屐等。

历史上有没有不吃“天人感应”这一套的皇帝?当然有,东汉的汉和帝就是这样一位,虽然在后世他的名气远没有同时代的班昭、蔡伦大,但这并不代表他不是一位好皇帝。汉和帝在位期间励精图治,使东汉国力达到鼎盛,时人称颂“冠斯往代,奄有万国”,历史评价其“劳谦有终”,他一手创造了“永元之隆”。这样一位好皇帝,要是上天不给点祥瑞,那就太不懂事了,当时各地进献的祥瑞多达八十多种,对于祥瑞通货膨胀,汉和帝的回应只有两个字——“德浅”,我何德何能,配得起这些祥瑞呀?于是全隐藏了起来。老百姓夸他好皇帝,官员夸他好上司,他自称自己啥也不是,妥妥地变相凡尔赛。这该死的道德暴击,让后来者连演都不好意思演了。

东汉时期,还有另一位对天命不买账的人,他就是王充,以一本《论衡》向“天人感应”学说发起挑战,什么天之骄子,都是狗屁!当然,这种挑战并不敢大张旗鼓,《论衡》在当时是不敢拿到明面上的,否则,写的人和看的人都可能脑袋搬家。据说当时蔡邕去江东时看到此书,如获至宝,偷偷地带了回去。朋友发现蔡邕从江东回去后学问大进,一番密查之下找到了蔡邕藏着的《论衡》,蔡邕赶忙跟朋友说:“这本书咱俩偷偷看看就行了,千万别外传。”

这部东汉版《皇帝的新装》,让知识分子在“懂的都懂”的默契中,完成了对神权的优雅竖指。可惜他们不知道,质疑声越大,越证明董仲舒的成功——能让全民陪皇帝演千年童话,本就是最伟大的文化催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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