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3天17小时44分。
林越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空荡荡的教室，在他摊开的物理竞赛题集上投下窗格的影子。书页的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推导过程和标注，那是过去三天疯狂学习的证明。
三天。
距离第一次模拟考只剩不到四天时间，距离系统任务的最后期限——那个要求物理满分、其他科目不超过20分的荒诞任务——只剩下同样紧迫的时间。
林越的目光扫过教室前排。苏雨晴的座位已经空了，她应该是去参加学生会的高考动员筹备会。作为班长，她总是有这样那样的事务，但她的成绩却从未因此落下。
这让他想起昨天放学时的那次对话。
“林越，你最近状态不对。”苏雨晴在走廊叫住他时，手里抱着厚厚一叠学习资料。傍晚的光线将她认真的表情映得格外清晰。
“哪里不对？”林越当时心里一紧，表面上却故作轻松。
“所有的课，除了物理，你都像在梦游。”她直截了当，“赵老师跟我说了你在办公室的保证。可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就算物理考到130，其他科呢？”
林越记得自己当时怎么回答的——“我有分寸。”
多苍白的一句话。
苏雨晴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只是轻轻摇头，留下一句“好自为之”便转身离开。那个背影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混合着失望、不解，或许还有一丝被隐藏得很好的关心。
“咔哒。”
教室后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林越的回忆。陈浩探头进来，圆脸上带着标志性的乐呵呵表情。
“越哥，还学呢？吃饭去啊！”
林越看了眼手表，已经十二点半了。他这才感到胃里传来的饥饿感——从早晨六点到现在，他只啃了两片面包。
“走吧。”他合上题集，起身时感觉膝盖有些发软。连续高强度的学习正在透支他的身体，但系统从不过问他的生理状态，它只在乎进度。
【今学习目标完成度：上午场78%，未达标。建议：午饭后补充30分钟专项训练。】
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林越脚步顿了顿。
“怎么了？”陈浩问。
“没什么。”林越摇摇头，跟着陈浩走出教室。
走廊里贴满了各种励志标语和光荣榜。林越的目光扫过那张年级前十的照片墙，苏雨晴的照片在第一排第二位，她对着镜头微笑，笑容得体而自信。
那是他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
食堂里人声鼎沸。高三学生有优先打饭的窗口，但队伍依然排得很长。林越和陈浩排在队尾，听着周围嘈杂的对话。
“听说了吗？这次模拟考数学卷是请外校名师出的，据说难到爆炸。”
“物理也不简单，老赵上周不是说了，这次要按高考难度来。”
“完了完了，我力学还有一堆没搞懂……”
林越沉默地听着。对他而言，这些讨论中的“难度”已经失去了意义。系统的训练让他在物理上突飞猛进，那些曾经天书般的竞赛题，现在他能解出大半。可与此同时，其他科目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从他脑海中蒸发。
这是一种可怕的感觉——你能清晰感受到知识在流失，就像握在手中的沙。
“越哥，你真的没事吗？”陈浩压低声问，打断了林越的思绪。
林越看向他：“怎么这么问？”
“你最近……”陈浩斟酌着词句，“太拼了。而且只拼物理。昨天英语课，老李叫你起来读课文，你连‘abandon’都念错了。那是第一单元第一个单词啊！”
林越喉咙发。他知道自己在其他课上的表现有多糟糕，那是系统强制下的“表演”——为了达成“其他科目不超过20分”的要求，他必须在平时就营造出一种“这些科目我一窍不通”的印象。
可他没想到，连陈浩都注意到了。
“我只是……”林越试图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找到了学习物理的方法。其他科……之后会补上的。”
陈浩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兄弟，不管你想啥，别把自己搞垮了。要帮忙就说。”
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林越心里一阵刺痛。
打好饭，两人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吃了几口，一个身影停在了他们的桌旁。
“林越同学。”
林越抬起头，看见语文老师周敏站在桌前。周老师四十出头，戴着细边眼镜，总是一身素雅的连衣裙，说话轻声细语，是年级里有名的温柔老师。
“周老师。”林越放下筷子站起来。
“坐着说，坐着说。”周老师示意他坐下，自己则拉过旁边的空椅子，“老师想跟你聊聊。”
林越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周老师为什么找他——昨天的语文随堂测验，他交了近乎白卷。不是不会，是不能会。
“老师看了你这次的测验卷。”周老师开门见山，声音依然温和，但带着明显的担忧，“三道默写题你只写对了一句，而且还是最简单的那句。文言文阅读你连作者都写错了，作文……你交了白卷。”
林越低下头，盯着餐盘里的土豆丝。他能感受到陈浩投来的视线，还有周围几桌同学竖起耳朵的动静。
“林越，老师知道高三压力大。”周老师继续说，语气里是真切的关心，“每个学生都有自己的学习方法，有的适合全面开花，有的适合重点突破。但语文是工具学科，是思维的载体。如果完全放弃，影响的不仅是分数，更是未来学习和表达的能力。”
“老师，我没有放弃。”林越小声说，“我只是……最近状态不好。”
“状态不好到连‘床前明月光’的下句都写不对？”周老师反问，声音依然柔和，但问题尖锐。
林越哑口无言。
“老师不要求你马上回到之前的水平。”周老师语气放缓，“但至少，要保持基础。这样吧，从今天开始，每天晚自习前你来我办公室二十分钟，我们补一补最基础的东西。好不好？”
这是善意的援手，是老师对学生的责任和关怀。
可对林越而言，这却是致命的威胁——每天二十分钟的语文补习，意味着他要从系统的物理学习时间里硬生生抠出二十分钟。而在倒计时只剩下三天半的现在，每一分钟都宝贵如金。
“老师，我……”林越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诚恳，“我想自己调整一下。模拟考前这几天，我想集中攻弱科。模拟考后，我一定好好补语文。可以吗？”
周老师静静地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里是复杂的情绪——有困惑，有担忧，有不解。
良久，她轻轻点头：“好吧。老师尊重你的选择。但记住，任何时候，我的办公室都对你敞开。”
“谢谢老师。”林越的声音有些涩。
周老师起身离开，裙摆轻轻拂过椅腿。等她走远，陈浩才小声说：“越哥，周老师多好的人啊，你怎么……”
“我有我的理由。”林越打断他，语气比预想中要生硬。
陈浩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午饭剩下的时间在沉默中度过。林越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饭菜，味同嚼蜡。系统的提示音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响起，提醒他学习进度落后，提醒他倒计时在减少。
【午休时间建议：完成气体状态方程专项练习10题，预估耗时42分钟。】
林越放下筷子，起身：“我先室了。”
“不再吃点？”
“饱了。”
他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能感受到背后陈浩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不解，有担忧，还有一丝逐渐拉开的距离。
这就是代价。林越心里清楚。选择这条路的代价，不仅是身体的疲惫，还有人际关系的疏离，老师的失望，朋友的困惑。
但电击惩罚的想象太具体，太真实。他曾在网上看过电击实验的视频，那些肌肉的痉挛、不受控制的惨叫、痛苦扭曲的表情……他不敢赌系统只是在吓唬他。
更何况，在这几天的学习中，某种隐秘的变化正在发生。
当他解出一道复杂的力学综合题时，当他在系统的引导下发现不同知识点间的精妙联系时，当他真正理解一个物理概念而非死记硬背时——那种智力上的，那种对世界运行规律多懂了一分的通透感，是前所未有的。
这是毒药，也是蜜糖。
回到教室时，离下午上课还有半小时。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在休息或看书。林越走到自己的座位，刚拿出物理题集，就听见前门被推开的声音。
赵建国抱着教案走了进来，脸色比平时更加严肃。
“林越，来一下。”
又来了。
林越在心里叹了口气，起身跟着赵老师走出教室。他们没去办公室，而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这里相对安静，可以看见楼下场上有体育课的学生在跑步。
“周老师找过你了？”赵老师开门见山。
“嗯，中午。”
“她跟我说了。”赵老师转过身，背对着窗户，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让他的表情隐在阴影中，“她说你很坚定地拒绝了补习。”
林越沉默。
“林越，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赵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过来，“如果你是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证明什么，那我告诉你，你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老师，我……”
“听我说完。”赵老师抬手打断他，“我教书三十年了，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有天赋异禀但自毁长城的，有资质平平但稳扎稳打最终逆袭的，也有像你这样——突然找到某个学科的窍门，就以为找到了万能钥匙，恨不得把其他门全堵死的。”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林越更近了些：“你以为你是在走捷径？我告诉你，你这是在自己脚下挖坑。高考是综合选拔，社会需要的是全面发展的人。就算你物理考到满分，其他科一塌糊涂，哪所好大学会要你？哪个专业敢收你？”
林越的指甲掐进了掌心。他知道赵老师说的都对，每一个字都无可辩驳。
可他有得选吗？
“老师，就这一次。”林越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说服力，“就这次模拟考。考完，您看我的物理成绩。如果达不到130，我什么都听您的。如果达到了……请您也相信我一次，让我按自己的节奏来。”
赵老师盯着他，那双透过镜片的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试图剖开林越所有的伪装，直达真相。
许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赵老师说，“这是你自己选的路。成绩出来那天，我要看到你物理130分以上的卷子。如果看不到——”他顿了顿，“我会联系你的家长，建议你考虑调整学习方向，甚至重新评估是否适合参加普通高考。”
这话很重。重到林越感觉肩膀猛地一沉。
“我明白。”他说。
赵老师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他的背影在走廊光线里显得有些疲惫——那是一种老师看着学生走向歧路却无力拉回的疲惫。
林越站在原地，直到上课铃响起。
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化学老师是个年轻的研究生毕业生，讲课充满激情，喜欢互动。整节课他提问了林越三次，三次林越都给出了离谱的错误答案，引起全班阵阵低笑。
第二次提问时，林越注意到苏雨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他读不懂。
第三次提问后，化学老师半开玩笑地说：“林越同学，你这是打算彻底放弃化学，专攻物理了？可我听说物理赵老师对你最近的表现也不太满意啊。”
哄笑声更大了。
林越低着头，假装在记笔记。笔记本上写满了物理公式。
【检测到外界负面情绪压力。建议：开启专注屏蔽模式，降低环境扰。】
系统的提示音响起，紧接着，周围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水，变得模糊而遥远。同学们的窃笑，老师的调侃，桌椅挪动的声响……都退到了背景里。
这是系统最近解锁的新功能——当林越需要极端专注时，可以暂时屏蔽部分环境扰。代价是，这会加剧大脑的疲劳。
他握着笔的手很稳，在笔记本的角落写下了一行小字：
“pV=nRT，理想气体状态方程。适用条件：低压高温。”
这是安全的。化学课上写物理笔记，既符合“在其他课上不学习该科目内容”的系统要求，又能抓紧时间推进物理进度。
只是他必须小心，不能真的在化学考试时写出物理公式——那会暴露他是故意考砸，而不是能力不行。系统要求的“不超过20分”，必须是看起来像努力过但依然不会的20分，而不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这其中的分寸，需要精准把握。
一堂课在煎熬中结束。下课铃响起时，系统的屏蔽模式自动解除，周围的声音如水般涌回耳中。
“越哥，去小卖部吗？”陈浩凑过来问。
林越摇头：“我补会儿觉，下节数学。”
陈浩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林越确实很累。他趴在桌上，闭上眼睛。但脑子里没有休息，系统的界面在黑暗的视野中亮着：
【今剩余学习任务：
1. 电磁感应综合题集（8题）
2. 热力学第二定律专题复习
3. 模拟考真题演练（物理部分）
预计总耗时：4小时17分钟】
倒计时在旁边跳动：3天13小时22分。
三天半。不到84个小时。
他需要在这84小时里，把物理推到满分的水平——以他目前模拟测试的情况，最好的成绩是138分。还差12分，12分往往就是一道大题的距离。
而与此同时，他需要精心设计其他五科的答卷——每科都要看起来认真作答了，但最终得分必须控制在20分以下。这比考高分更难，因为你需要知道正确答案，然后避开它们。
“林越。”
轻柔的女声在头顶响起。
林越睁开眼睛，看见苏雨晴站在他桌前。下午的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她怀里抱着几本书，表情平静，看不出情绪。
“班长。”林越直起身。
“能占用你几分钟吗？”她问。
林越点头。
苏雨晴在他前面的座位坐下，转过身面对他。这个距离很近，近到林越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赵老师让我把这个给你。”她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林越接过，打开。里面是几套物理模拟卷，每套卷子上都有红笔的标注——“重点题型”“易错点”“高考高频考点”。笔迹刚劲有力，是赵老师的字。
“老师说，这几套卷子涵盖了这次模拟考可能出现的所有题型。”苏雨晴的声音很平静，“他说，如果你真的想在物理上证明自己，就把这些题吃透。”
林越翻看着卷子。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是赵老师自己用的资料。上面的批注详细到令人惊叹，不仅标出了解题关键，还写了思维误区提示，甚至还有一题多解的对比分析。
这是一份心血。一位三十年教龄的老教师，把毕生经验浓缩在这几套卷子里。
林越感觉手里的文件夹重如千斤。
“老师还说了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哑。
苏雨晴看着他，眼神清澈：“他说，不管你在打什么主意，也不管你最后能不能考到130分，至少在这些物理题上，他希望你认真对待。因为——”她顿了顿，“‘知识本身值得尊重’。”
知识本身值得尊重。
林越的手指收紧，纸张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响声。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
苏雨晴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起身。她似乎在犹豫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
“林越，”她再次开口时，声音轻了些，“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物理？甚至不惜放弃其他一切？”
这个问题，赵老师问过，周老师问过，陈浩问过。但苏雨晴问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责备，没有不解，只有纯粹的好奇——像一个研究者面对一个无法解释的现象。
林越沉默了很久。教室里的喧闹声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场上的哨声，和他们之间这方安静的空气。
“如果我说，”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斟酌着，“我发现了一些东西……一些只有在某个领域达到极致才能看见的东西，你会信吗？”
苏雨晴没有立刻回答。她认真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人——这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总是看起来心不在焉，却能在物理上突然开窍，然后义无反顾走向极端的人。
“极致？”她重复这个词，“你想在物理上达到极致？”
“我想看看，”林越说，这句话半真半假，“如果一个人把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时间、所有的注意力，都投注在一件事情上，到底能走多远。”
“即使这件事会让你失去其他所有？”
“也许不是失去。”林越想起系统描述的那个“全科王座”的愿景，那个通过极致偏科最终融会贯通的荒诞目标，“也许是……用另一种方式获得。”
苏雨晴久久没有说话。上课预备铃在这时响起，她站起身。
“我会看着的。”她说，语气平静，“看你到底能走多远。”
她抱着书离开，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动。林越坐在原位，手里还握着那个文件夹。赵老师的字迹在纸页上沉默着，那些红笔标注像是一条条路标，指向某个他必须抵达的地方。
【提醒：下节数学课。建议：继续巩固物理知识，数学课堂时间可用于默写物理公式。】
系统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林越深吸一口气，将文件夹小心地收进书包最里层。然后他拿出数学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章。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在课桌下摊开一本小小的物理便签本，上面写满了需要记忆的常数值和公式。
数学老师走进教室时，林越抬起头，做出认真听讲的样子。但他的大脑已经切换到了另一个频道——在那里，库仑力与电场强度正在相互作用，磁感线穿过闭合回路，感应电流的方向由楞次定律决定。
这是他的双面生活。一面在阳光下，扮演一个突然偏科的问题学生；一面在阴影里，朝着一个不可能的任务狂奔。
而连接这两面的，是脑海中那个冰冷的倒计时：
3天12小时58分。
时间还在走。
他必须跑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