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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李裕安拽着衙役往龙王庙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鞋跟踩在青石板上“噔噔”响,歪到脑后的帽翅拍打着脸颊,疼得他龇牙咧嘴也顾不上扶。刚转过街口,一阵压抑的哭声就钻进耳朵——龙王庙前的空地上跪得满满当当,老的少的全赤着脚,脚掌沾着裂的黄土,额头死死贴着发烫的地面,庙前那口老井早见了底,井壁裂着蛛网般的纹路,像张要吞人的嘴。

“龙王爷开开眼吧!再不下雨,娃们都要渴死了!”一个穿补丁短褂的汉子哭着磕了个响头,额头沾着黄土和血印,渗出血珠来。旁边的孩童饿得直蹬腿,嗓子哭哑了也停不下来,母亲把怀里最后半块糠饼掰成碎屑塞给孩子,自己咽了口涩的唾沫,眼泪砸在地上,连个湿痕都没留下就被吸了。

李裕安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钉在了地上。他原以为“民不聊生”只是戏文里轻飘飘的唱词,此刻却亲眼看见百姓眼窝深陷、嘴唇裂得渗血,连哭都流不出多少眼泪——这苦比他臆想的沉十倍,沉得像块晒烫的石头压在腔,那股盼着“吃苦”的兴奋劲儿,瞬间像被晒蔫的狗尾巴草,一下就耷拉下去。

“李大人来了!是李大人!”有人眼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百姓们齐刷刷回头,原本死寂的眼神突然亮起光,像快灭的油灯添了油,纷纷跪爬着过来,枯瘦的手抓住他的官袍下摆,把他围得水泄不通:“大人,您是文曲星下凡,求您发发善心,救救我们吧!”之前送绣布的老妇人颤巍巍地举着布,布角磨得起毛,红线绣的字都快褪色了。

李裕安被围得进退两难,心里像塞进了团乱麻——他是来体验苦子的,不是来当什么“救星”的!可看着眼前一双双瘦得只剩骨头的手、一张张蜡黄起皮的脸,那句“我管不了”像被胶水粘住,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忽然想起开布庄时捐军布的爽快,开酒楼时看着百姓吃得起热菜的坦然,那些被司命“安排”的“善举”,此刻竟成了勒住他的绳子。

“都起来!”他猛地拔高声音,想装出不耐烦的模样,拳头却不自觉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哭有什么用?龙王要是真管用,早把雨泼下来了!”话一出口,百姓们眼里的光“唰”地灭了,有人把头埋得更低,低声啜泣:“连大人都这么说,我们……我们是真没活路了……”

这句话像烧红的针,扎得李裕安心头一炸。他仰头望着头顶的太阳,毒辣辣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天蓝得发假,连一丝云絮都没有。不知怎的,被孟婆汤冲淡的记忆突然翻涌——凌霄宝殿上,他指尖划过就能聚云成雨,金光落处,甘霖遍洒。那些模糊的神力碎片,此刻在腔里烫得吓人。

“别嚎了!”李裕安烦躁地抬手一挥,胳膊甩得像拨浪鼓,像是要赶走眼前的绝望,“再哭……再哭天也不会下雨!”

话音刚落,掌心突然泛起一阵温热的麻意,像揣了个暖炉。他惊得低头,就见掌心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软乎乎的像被太阳晒透的蜜。紧接着,头顶的天空“嗡”地一声震响,原本空无一物的天际,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起一团乌云,黑得像刚捣好的墨汁,沉甸甸地压下来。

“云!是乌云!”有人尖叫起来,声音都破了音。没等众人反应,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砸在裂的土地上,溅起细小的烟尘,发出“滋滋”的声响。雨越下越大,从稀疏的雨点变成瓢泼大雨,顺着百姓的头发、脸颊往下淌,他们却僵在原地,仰着头任由雨水冲刷,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嘴里喃喃着:“下雨了……真的下雨了……是活的雨啊!”

李裕安僵在雨里,像尊淋了雨的石狮子。冰凉的雨水打湿了他的官袍,贴在身上凉丝丝的,可他掌心的余温还没散。他盯着自己的手,金光早没了踪影,可刚才那股神力涌动的感觉,真实得不像假的。他猛地想起司命胡吹的“文曲星转世”,想起百姓喊的“神迹”,浑身一凉——完了,又被那老给坑了!

“神迹啊!这是神迹!李大人是活下凡!”不知是谁先喊出声,百姓们“扑通”一声全跪下了,膝盖砸在泥水里响得吓人,对着他连连磕头,“活!多谢活救我们全家!”连旁边的衙役都看傻了,扔了手里的水火棍跟着跪,嘴里磕磕巴巴念叨着“大人神威,大人万岁”。

李裕安张了张嘴,想喊“不是我的,是碰巧了”,可看着百姓们虔诚到发光的眼神,看着裂的土地被雨水滋润出深色的印记,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只能僵着脸站着,任由雨水顺着歪掉的帽翅往下滴,心里把司命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这老到底藏了多少后手?连他自己都忘了的玉帝本能,都被算得明明白白!

雨下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渐渐收了势头,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地里的庄稼喝饱了水,卷着的叶子慢慢舒展开,露出嫩生生的绿。百姓们蹲在田埂上,捧着沾着泥水的庄稼叶,哭得像个孩子。李裕安被众人簇拥着回县衙,一路上“活”的呼喊声就没停过,连邻村的人都打着火把赶过来,挤在路边想看看这位“能求雨的县令”长啥样。

他坐在空荡荡的公堂里,浑身湿透,官袍滴着水,却半点换衣服的心思都没有。桌上的鸡蛋和窝头还温着,此刻却像是在冲他挤眉弄眼——想吃苦,反倒成了万人敬仰的活;想当昏官,偏偏被推着成了青天大老爷。李裕安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哀嚎一声趴在桌上——这子,比在天庭管着众仙还憋屈!

云层之上,司命捧着星象盘,手指都在发抖。盘上“玉帝神威初显,民心所向”的金字闪得刺眼,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把山羊胡都打湿了。他刚慌忙把降雨符塞进袖袋,就瞥见远处天际掠过一道金光——是巡天御史的令牌!那金光在云层外绕了两圈,似乎正往清河县的方向张望。司命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星象盘藏在云里,缩着脖子隐了身形,脑瓜子飞速转动——这“神迹”的谎,可得圆得滴水不漏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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