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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给城市带来一丝清冷的暖意。苏曦若独自站在公寓楼下,微微拢紧了身上单薄的外套。她脸色苍白,唇色浅淡,宽大的外套更衬得她身形伶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今天是她预约复查的子,她坚持没让任何人陪,只想自己安静地去面对。

她低头看了看时间,正准备走向小区门口打车,一道刺耳的刹车声却在她身旁响起。

黑色的豪华轿车带着不容忽视的气势停下,车门打开,谢云归迈步而出。他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糕点盒,另一只手则是一束包装精美的香槟玫瑰,与他一身剪裁利落的商务西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曦若。”他快步上前,挡在了林晚面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讨好?

苏曦若的脚步顿住,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他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疏离,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你要出门?”谢云归被她看得心头一涩,将手中的东西往前递了递,“这是你以前最喜欢的那家糕点,刚出炉的。还有花……我记得你喜欢这个颜色。”

他的视线贪婪地落在她脸上,这才真切地看清了她如今的模样。瘦削,憔悴,像一枚被风的花瓣,失去了所有水分和光泽。一股混合着心疼和恐慌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

苏曦若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份她曾心心念念的糕点和娇艳的花朵上停留。她只是微微侧身,试图绕过他,声音轻得像一阵烟:“谢谢,不过我不需要。麻烦让一下,我赶时间去医院。”

“去医院?我送你!”谢云归立刻接口,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她的胳膊,语气带着一种急于弥补的殷勤,“你身体不好,一个人怎么行?”

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苏曦猛地后退了一步,避如蛇蝎。这个动作幅度不大,却耗尽了她不少力气,引得她一阵低低的咳嗽,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

“谢云归,”她缓过气,声音因咳嗽而带了点沙哑,却愈发冰冷,“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结束?”这两个字像针一样刺破了顾言深强装的镇定,他眼底掠过一丝烦躁,“苏曦若,我们之间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我知道我过去做得不够好,但我现在……”

“不是不够好。”苏曦若打断他,抬起眼,那双曾经盛满对他爱恋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彻底的厌倦和决绝,“是你不要我了。你选择了别人,我们签了离婚协议。现在,请你遵守游戏规则,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她的话语清晰而平静,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谢云归的心上。他看着她毫不留恋地再次迈步,那纤细而挺直的背影仿佛在无声地宣告:她的世界,已经将他彻底剔除。

“曦若!”他不甘地跟上,试图再次阻拦。

就在这时,另一辆低调但线条流畅的轿车无声地滑到路边停下。宋景然从驾驶座下来,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羊绒衫,气质温润,与谢云归身上那股商界的凌厉锋芒形成鲜明对比。

他似乎对眼前的状况并不意外,目光先是在苏曦若苍白而隐忍的脸上停留一瞬,确认她无碍后,才平静地看向谢云归。

“谢先生。”宋景然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自然地走到苏曦若身边,姿态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抱歉,路上有点堵车,来晚了。我们走吧,预约时间快到了。”

他的出现,以及他对苏曦若那自然而然的熟稔和维护,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谢云归脸上。

苏曦若看到宋景然,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她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没关系,学长,我们走吧。”

“宋景然!”顾言深的声音压抑着怒火,“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宋景然一手虚扶在苏曦若身后,为她隔开顾言深带来的压迫感,一边抬眼,目光沉稳地迎上顾言深的视线:“谢先生,我认为曦若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安静休养和及时就医,而不是在这里重复一些已经盖棺定论、且不愉快的对话。如果你真的关心她,请不要成为她康复路上的阻碍。”

他的话滴水不漏,却字字诛心,将谢云归置于一个胡搅蛮缠、不顾苏曦若死活的位置上。

谢云归看着苏曦若微微侧头,对宋景然流露出全然的信任姿态,看着宋景然以一种守护者的姿态,护着她走向副驾驶,并细心地为她拉开车门,用手护住头顶……

这一幕,和谐得刺眼。

他僵在原地,手中昂贵的糕点和鲜花变得无比可笑。他所有挽回的话语和行动,在她冰冷的拒绝和宋景然恰到好处的出现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像一场自导自演的拙劣笑话。

车子在他面前平稳地驶离,没有一丝停留。

谢云归死死地盯着那消失的车尾,口剧烈起伏,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认知伴随着尖锐的痛楚,席卷了他——

她不是欲擒故纵,不是闹脾气。

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而他,连靠近她的资格,都已经被自己亲手剥夺。

这第一次放下身段的、笨拙的“挽回”,以一场彻头彻尾的、难堪的失败告终。

宋景然的车内,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有效地冲淡了刚才楼下的尴尬与紧绷。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沉默地靠在副驾驶座后面的苏曦若,她闭着眼,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意。

“还好吗?”他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她。

苏曦若缓缓睁开眼,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轻轻“嗯”了一声,“还好。谢谢你,学长,又麻烦你了。”

“别这么说。”宋景然温和地回应,“复查要紧,其他的不要多想。”

到了医院,一系列检查下来,时间已近中午。当医生拿着最新的检查报告,眉头微蹙地对苏曦若和陪同在侧的宋景然说:“苏小姐,你最近的几项指标不太理想,身体的免疫力和恢复能力比我们预期的要差。虽然暂时没有急性危险,但为了安全起见,也便于我们调整治疗方案,我建议你最好留院观察几天。”

苏曦若的心微微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情况不佳,还是让她的指尖有些发凉。她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好,听医生的安排。”

宋景然立刻上前一步,仔细询问了住院的具体事项和需要注意的细节,他的沉稳和周到,让一旁有些无措的苏曦若感到了一丝依靠。

住院的手续很快办妥。苏曦若住进了环境相对安静的单人病房。她给父母和温以柠发了信息,只简单说医生建议观察几天,让他们不用担心。温以柠立刻炸了锅,电话追过来问长问短,被苏曦若几句安抚了过去。

接下来几天,苏曦若在医院的常就是、吃药、休息。宋景然几乎每天都会抽时间过来,有时带着家里煲好的营养汤,有时只是陪她坐一会儿,说些轻松的话题。苏父苏母和温以柠也轮流来看她。子在消毒水的气味中平静流淌,直到——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阳光有些慵懒地照进病房。苏曦若刚打完点滴,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她以为是护士,轻声应了句:“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却是谢云归。

他显然是通过某种途径打听到了她的病房号。他手里依旧提着东西,这次换成了果篮和一看便知价格不菲的补品。他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更加消瘦、手腕上还贴着留置针敷料的苏曦若,眼神复杂,带着懊悔,也带着一丝不肯放弃的执拗。

“曦若……”他声音涩。

苏曦若睁开眼,看到是他,眸中的一丝柔和瞬间褪去,只剩下惯常的冷漠和警惕:“你怎么又来了?我说过,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谢云归走进来,将东西放在床头柜上,那里已经摆着宋景然带来的鲜花和水果,“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我控制不住……曦若,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心里……”

“谢先生,”苏曦若打断他,语气疏离得像在对待一个推销员,“你的关心我承受不起,请你拿走吧。”

“我们一定要这样说话吗?”谢云归有些痛苦地看着她,“就算……就算我们分开了,难道连作为普通朋友关心一下都不行吗?我知道我,我后悔了,曦若,我真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病房门再次被猛地推开,林小许踩着高跟鞋,带着一身浓郁的香水味,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她脸上带着被背叛的愤怒和讥诮,眼神像刀子一样剐过病床上的苏曦若,又狠狠瞪向谢云归。

“谢云归!我就知道你偷偷摸摸跑来医院没好事!”林小许尖利的声音打破了病房的宁静,“口口声声说工作忙,没时间陪我,原来就是忙着来伺候你这个病怏怏的前妻?!怎么,看她快死了,良心不安了?还是觉得她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比我更惹人怜爱?!”

“林小许!你胡说什么!给我出去!”谢云归脸色铁青,上前一步想把她拉出去。他没想到林小许竟然会跟踪他!

“我胡说?”林小许用力甩开他的手,指着苏曦若,话语如同毒蛇吐信,“苏曦若,你装出这副清高的样子给谁看?一边吊着云归让他对你念念不忘,一边又跟那个什么宋会长不清不楚!你手段可真高明啊!都病成这样了,还不忘勾引男人!”

这不堪入耳的污蔑和突如其来的闹剧,让苏曦若本就虚弱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巨大的屈辱、愤怒和病中积压的所有负面情绪,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她维持的平静。

“滚……”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变调,口剧烈起伏,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一种不正常的红,“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她试图撑起身子,却因为脱力和情绪过于激动,眼前一阵发黑,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手指死死揪住了前的病号服,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嗬嗬声。

“曦若!”谢云归被她的样子吓到了,顿时慌了神。

“你装什么装!”林小许还在不依不饶。

就在这时,拎着保温桶和零食来看好闺蜜的温以柠,欢快地推门而入:“曦若!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看着病房内剑拔弩张的景象——谢云归林小许都在,而林小许靠在床上,脸色骇人,呼吸急促,显然处于极度痛苦和激动之中。

“谢云归!林小许!你们两个对曦若做了什么?!”温以柠瞬间炸了,保温桶“哐当”一声扔在地上,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子般冲了过去,狠狠一把推开挡在床前的谢云归,扑到床边。

“苏曦若!曦若你怎么了?别吓我!”她看着苏曦若痛苦的模样,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回头对着呆立当场的谢云归和林小许嘶吼:“滚啊!你们还想把她死吗?!医生!叫医生!快叫医生!!”

温以柠的尖叫和苏曦若明显不正常的状况,终于让谢云归和林小许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谢云归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林小许也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很快,医生和护士快步赶来进行紧急处理。温以柠死死握着苏曦若冰凉的手,一边哭一边恶狠狠地瞪着被医护人员隔开、面色灰败的谢云归和神色不安的林小许。

病房里乱成一团,只剩下医疗仪器的声音、医生简短的指令、温以柠压抑的哭泣,以及苏曦若痛苦而艰难的喘息声。

一阵兵荒马乱的紧急抢救后,病房里终于恢复了令人心有余悸的平静。苏曦若被重新戴上了氧气面罩,透明的罩子下,她的脸色是耗竭后的灰白,口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止。各种监控仪器的线路和输液管再次缠绕在她瘦削的手腕和身体上,无声地宣告着她病情的严峻。

她被从死亡的边缘暂时拉了回来,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悬着的线,更细、更脆弱了。

得知苏曦若被抢救过来,谢云归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那股想要挽回的执念愈发强烈。他无法忘记温以柠那猩红着眼眸对他的控诉,更无法忘记苏曦若在他面前几乎气息断绝的模样。愧疚、恐慌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交织在一起,驱使着他再次行动。

这一次,他花费了更多心思。他不再只是随意买来糕点,而是辗转打听到了苏曦若少女时期最爱吃、后来却因店铺搬迁再难寻到的一家老式核桃酥的地址,亲自开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去买来,还是新鲜出炉的,用油纸包着,散发着怀旧的暖香。他还挑了一本装帧精美的、她曾经很喜欢的诗人的诗集。

他提着这些东西,再次站在了苏曦若的病房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能看到里面比之前多了些鲜花和水果,气氛依旧凝重,但至少,她还安稳地躺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宋景然。他见到谢云归,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平静地挡在门口,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

“谢先生。”宋景然的语气疏离而礼貌,“曦若刚刚睡着,需要绝对安静。你有什么事吗?”

谢云归看着他这副俨然以主人自居的姿态,心头火起,但想到里面的苏曦若,他强行压下了怒气,将手中的东西往前递了递,声音压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我只是来看看她,给她带了点她以前爱吃的东西,还有本书……”

“谢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一个虚弱但异常清晰的声音从病房内传来。

谢云归和宋景然同时转头看去。

苏曦若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微微侧着头看着门口的方向。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像纸,嘴唇裂,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沉淀后的、冰冷的、毫无转圜余地的决绝。

“但是,我不需要。”她一字一句,说得缓慢却无比坚定,“请你以后,不要再送任何东西来了,也不要再来看我。”

谢云归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试图解释:“曦若,我只是想……”

“谢云归。”苏曦若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你选择的道路,请你走下去。而我,”她微微停顿,仿佛积蓄着力量,然后清晰地吐出后半句,“我的死活,我的悲喜,都与你再无瓜葛。你的出现,只会让我想起那些不愉快的过去,影响我的心情和康复。这,就是你想要的‘关心’吗?”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剖开了他所有试图掩饰的意图。她不是在赌气,不是在拿乔,她是真的,将他从她的生命里,彻底地、净地剥离了出去。

宋景然适时地侧身,完全挡住了谢云归的视线,将他隔绝在苏曦若的世界之外,语气沉稳而不容置疑:“谢先生,你也听到了。请回吧,不要再打扰病人休息了。”

谢云归僵在原地,手中那包还带着温热的核桃酥和那本精致的诗集,此刻变得无比沉重和讽刺。他看着宋景然毫不犹豫地、轻轻关上了病房门,那“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一道最终落下的闸门,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他没有离开,只是失魂落魄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刺鼻,耳边似乎还回响着苏曦若那冰冷决绝的话语——“与你再无瓜葛”。

他终于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一个事实:

她不是欲擒故纵,不是等待他幡然醒悟。

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苏曦若,那个安静等待他回家的苏曦若,被他亲手推开、伤得遍体鳞伤之后,是认真要走了。而且,走得如此决绝,连一丝一毫的机会,都不再给他留下。

这份认知带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迟来的、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空洞和悔恨。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份精心准备却送不出去的“心意”,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就在他心如死灰,准备转身离开的瞬间,病房门因为护士进去换药而再次被短暂地打开。

透过那道缝隙,谢云归的目光下意识地追了进去。

他看到了被宋景然细心扶起、正小口喝着水的苏曦若苍白的侧脸。

他最终什么也没能做,只是带着满身的狼狈与那颗新埋下的、名为疑惑与不安的种子,步履沉重地消失在了医院走廊的尽头。

接下来的子,病房里的气氛变得格外小心翼翼,仿佛空气都凝固了,生怕一丝多余的震动都会惊扰到床上那具近乎透明的灵魂。

苏母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她总是脸上带着一种刻意调整过的、极其温柔的笑容,眼角的细纹里都仿佛盛满了鼓励。

“曦若,醒了?渴不渴?妈妈给你用棉签蘸点水润润唇。”

“今天气色看着好一点了,真的。”

“你看窗外的阳光多好,等你再好些,妈妈推你出去晒晒太阳。”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她喂苏曦若喝极稀的米汤时,会先用自己的唇边轻轻试过温度,确保不烫不凉。她会用温热的毛巾,一遍遍不厌其烦地给苏曦若擦拭手指、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绝世珍宝。

但苏曦若看得分明。

在她偶尔假装睡着,眯起眼睛时,能看到母亲背对着她,肩膀极其轻微地颤抖,然后迅速抬起手臂,飞快地擦掉眼角溢出的泪水,再转回身时,脸上又是那无懈可击的、带着暖意的笑容。

那笑容,像一张绷得过紧的弓,苏曦若甚至能听到它即将断裂的细微声响。那强撑的坚强,比哭泣更让她心如刀割。

苏父的话更少了。他常常只是沉默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报纸,却很久都不翻一页。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牢牢地锁在女儿身上,带着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痛惜和无力。

他会默默地洗好苏曦若或许只能吃一两口的水果,切成极小、极易入口的块状。他会在她每一次因不适而微微蹙眉时,第一时间站起身,虽然往往不知该做什么,但那瞬间的紧张和关切,无法掩饰。

他的爱是沉默的山,在此刻,却显得如此沉重而无奈。

温以柠不再像以前那样风风火火,大声说笑。她来看苏曦若时,会放轻脚步,连说话都自动调低了音量。她带来了柔软的靠枕,印着可爱图案的保温杯,还有一堆据说能让人心情变好的轻松读物。

她不再追问苏曦若的感觉,也不再轻易咒骂谢云归和林小许,只是安静地陪着。有时是握着苏曦若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无声地传递力量;有时是坐在一边,用手机处理工作,偶尔抬头给苏曦若一个“我在这里”的眼神。

她的“安静”,是一种全力以赴的体贴,是对好友脆弱状态最极致的尊重和守护。

宋景然依旧是那个最周到的人。他没有因为这次突发事件而表现出过度的焦虑或慌乱,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稳定的力量。他来的时间总是恰到好处,避开苏曦若最疲惫需要休息的时段。

他带来的不再是需要咀嚼的食物,而是据医生建议,找营养师专门配制的、更容易吸收的流质营养品,用保温壶装着,温度永远正好。他会轻声跟苏父苏母沟通,了解最新的医生嘱咐,然后默默地去补齐一些医院里不便、但病人可能需要的东西。

他不再试图多和苏曦若交谈,更多的是用行动表示关怀。他会静静地坐在床边,在她醒着、精神稍好的片刻,读一段舒缓的散文或诗歌,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舒缓的大提琴音,有一种安抚人心的魔力。他的守护,带着让人舒适的分寸感,既无处不在,又不会带来丝毫压力。

苏曦若清醒地承受着这一切。

承受着身体内部清晰的、不断衰败下去的感知,承受着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力气的虚弱,更承受着周围亲人朋友那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爱与担忧。

他们的照顾无微不至,他们的笑容努力灿烂,他们的沉默饱含深情。

可越是这样,她心底那片荒芜的冻土就越是感到刺痛。她像一块正在缓慢沉入冰海的石头,清晰地感受着来自岸上的绳索与温暖,却无法阻止下沉的趋势。

这种清晰的、无力回报的感知,以及可能最终辜负所有人的恐惧,比病痛本身,更让她感到窒息和痛苦。她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将所有的翻江倒海都压抑在看似平静的躯壳之下。

这精心构筑的、充满温暖与守护的病房,于她而言,既是避风港,也是一座用爱与愧疚织成的、温柔的牢笼。

在药物和精心的护理下,苏曦若的身体状况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稳,即便如此极其脆弱的平台期。她清醒的时间变得零碎,却异常清醒。也正是在这段仿佛偷来的时光里,一个念头在她心中破土而出,并且益坚定。

一天,精神稍好的片刻,她望着窗外有限的天空,轻声对正在为她调整输液速度的母亲说:“妈……我想……画画。”

苏母的手一顿,心头猛地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她的女儿,连抬手都如此费力……但她看着苏曦若眼中那簇微弱却执拗的光,终究是点了点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好,曦若想画什么?妈妈去给你准备。”

“不需要……太多。”苏曦若的气息微弱,“画架……素描本……基础颜料……就好。”

东西是宋景然带来的。他细心挑选了最轻便的画架,纸质柔软易上色的素描本,以及一小盒温和不刺鼻的水彩颜料。他将画架支在苏曦若病床靠窗的位置,调整到恰好是她能不太费力看到的角度,沉默地将画笔递到她苍白瘦削、还贴着留置针敷料的手边。

从此,这小小的画架成了苏曦若最后时光里最重要的寄托,也是她对抗病痛与虚无的武器。

她的力气只允许她每天工作极短的时间,有时只是用铅笔勾勒几颤抖的线条,有时只是蘸取一点颜料,涂抹一小片需要反复尝试才能覆盖画布的色彩。每一次抬手,都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额角会渗出细密的冷汗,手指因无力而控制不住地颤抖。温以柠或父母看得心疼,想帮忙,都被她轻轻摇头拒绝。这是她必须独自完成的事情,是她与内心、与这个世界最后的、直接的对话。

没有人知道她在画什么。她总是用一块净的白布将画遮盖起来,像是在守护一个仅属于她的、秘密的仪式。

只有在宋景然来看她,坐在她身边,为她读一段宁静的文字时,她偶尔会在他平稳低沉的嗓音中,望着那被遮盖的画架,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仿佛在透过画布,审视自己短暂的一生,也仿佛在构建一个无人能侵扰的内心世界。

这天,宋景然刚探望完苏曦若,看着她服了药,因极度疲惫而沉沉睡去,才轻轻带上病房门走出来。苏曦若渐消瘦的侧影和作画时那近乎燃烧生命本源般的专注,让他的心如同被浸在温热的酸液中,沉甸甸地发胀,既敬佩又充满了无能为力的痛楚。他需要片刻来平复这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复杂心绪。

他信步走到住院部楼下那个略显萧瑟的小花园,想借初冬清冷燥的空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寒风掠过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轻响。却在转角那棵老梧桐树下,意外地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那位一个多月前,曾在医院门口与苏曦若相遇、他曾远远望见过的周教授。周教授穿着红色的中式棉服,围着灰色围巾,正背着手,若有所思地看着枯黄的草坪。

周教授也看见了他,微微颔首示意,目光带着长者特有的温和与洞察。

宋景然快步走上前,姿态恭敬地开口:“周教授,您好。没想到在这里遇见您,毕业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当面聆听您的教诲了。”他记得这位教授在美院的威望,以及他当年在讲座上旁征博引、犀利又不失幽默的风采。

周教授看着他,仔细端详了一下,脸上露出恍然和些许追忆的神色:“是景然啊。好久不见了。你怎么在这里啊?”他语气关切,“是家里有人身体不适,还是你自己……?”

“不是的,教授。”宋景然连忙摇头,语气不禁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是苏曦若……她,情况不太好,在这里住院。”

“曦若?”周教授脸上瞬间浮现出浓浓的惋惜与痛心,他深深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似乎都因此而加深了,“唉……那孩子……我记得她,灵气人,沉静又有想法,是块搞艺术的好料子。上次在医院门口碰到她,虽然气色差,但那眼神里的东西,还没丢。真是天意弄人啊……”他顿了顿,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声音低沉了些,“她大二时交过一幅课堂作业,画的雨后残荷,残破的荷叶与挺立的莲蓬,那种衰败与生机并存的矛盾感,被她用色彩和光影处理得极其微妙,我当时就给了高分,还特意在课上点评过……谁能想到……”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转而问道,“她现在……还提笔吗?”

宋景然心中一动,眼前浮现出病房里那个被白布遮盖的画架,以及苏曦若面对画布时那双异常明亮、仿佛能灼伤人的眼睛。他谨慎地回答道:“在画。很艰难,每一笔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但她,非常坚持,甚至可以说是……固执。”

“在画就好,在画就好啊……”周教授喃喃道,眼神变得悠远而深刻,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寒冬,看到了某种永恒的东西,“艺术对于真正的创作者而言,从来不只是技巧或消遣,那是生命本身的呼吸和呐喊,是灵魂的锚点。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刻,画笔是她通往内心自由国度的唯一舟楫,颜料是她对抗虚无与消亡的锋利武器。她此刻画的,已不再是简单的物象,而是她全部的情感、记忆、痛苦与希望,是她的灵魂图谱,是她对这个世界的……最后告白。”

他看向宋景然,目光睿智而深沉,仿佛能直抵人心最柔软处:“年轻人,好好守护着她这点念想吧。这过程或许痛苦,但对她而言,这创作的本身,或许比任何药物,都更接近她生命存在的本质和意义。那是她在确认‘我存在过,我感受过,我创造过’。”

周教授的话,像一道强烈的聚光灯,骤然照进了宋景然纷乱而压抑的心绪。他之前只是本能地心疼苏曦若的执着与艰难,此刻却仿佛被引领着,触摸到了她这看似徒劳的行为背后,那悲壮而崇高的核心意义。那不是消遣,不是 爱好,是她作为一个人、一个不屈的艺术生命,在肉体即将陨落之前,挣扎着要为灵魂留下的、最璀璨夺目、最真实无伪的痕迹。

“谢谢您,教授。”宋景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和哽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您的话,让我……更懂她了,也更明白此刻陪伴的意义。”

周教授理解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带着无声的安慰与托付。随后,老人背负着双手,缓步离开了,身影渐渐融入医院长廊的尽头,仿佛一位传递了某种神谕的智者。

宋景然独自站在原地,冬的阳光苍白地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也压不下心中因那番话而掀起的惊涛骇浪。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他正在陪伴和守护的,是一个怎样脆弱而又无比坚韧、怎样绝望却又无比绚烂的灵魂。他转身,步伐前所未有地坚定,朝着住院楼走去,他想要立刻回到那个病房,回到那片被病痛和消毒水包围,却在进行着最壮烈生命仪式的空间,哪怕只是静静地守在门外,他也要离那份不屈的、燃烧的灵魂更近一些。

宋景然回到病房外时,并未立刻进去。他透过门上的观察窗,看到苏曦若竟然醒着,而且正靠在摇起的床头,面对着画架。

她没有在画,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那块遮盖画布的白布,眼神空洞而遥远,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去往一个旁人无法触及的维度。冬下午稀薄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描摹着她瘦削的侧影和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脆弱而易碎的光晕。那握着画笔、搁在薄被上的手,指节分明,苍白得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无力却又带着一种执拗的姿态。

宋景然的心被这一幕狠狠揪紧。他想起周教授的话——“最后告白”。他此刻清晰地看到,那不仅仅是一幅画,那是她在用最后的气力,从自身残破的躯壳中,剥离出灵魂的碎片,一点点镶嵌到画布上。

他轻轻推门而入,尽量不发出声响。

苏曦若似乎察觉到了,眼睫微颤,缓缓转过头来。看到是他,她眼中那片空洞的迷雾稍稍散去,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依赖。

“吵到你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如同耳语。

她轻轻摇头,目光又落回画架上,声音气若游丝:“只是……看着它,心里会安静些。”

宋景然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能守护,又不至于给她压迫感。他的目光掠过她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尖,掠过调色盘上那些已然涸、或刚刚挤出的、或浓郁或清浅的色彩。那些颜色,与她此刻灰败的脸色形成残酷的对比,却又仿佛是她内心世界的唯一写照。

他注意到,她用来洗笔的水杯边缘,沾染了一圈淡淡的、混合了的灰色。而那幅被遮盖的画,其轮廓在逆光中隐约可见,似乎并非具象的景物,更像是一种情绪的流淌,色彩的博弈。

“需要我帮你调整一下画架的角度吗?或者,帮你换杯清水?”他轻声问,提供的都是最实际、最不会打扰到她创作核心的帮助。

苏曦若再次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颜色……有时候比语言……更诚实。”

这句话像羽毛一样落下,却重重地砸在宋景然的心上。他明白了,在这无声的创作里,她倾泻的是无法用言语诉说的痛苦、不甘、眷恋与告别。她不是在描绘外界,而是在挖掘内心,那片任何人,包括他,都无法完全踏足的秘境。

他没有再试图说话或做什么,只是静静地陪着她,让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窗外遥远的车流声,以及彼此轻不可闻的呼吸声。这寂静并不尴尬,反而像一种无言的理解与支撑。

夕阳终于完全沉了下去,天际只剩下一抹残存的橘红。苏曦若似乎耗尽了力气,缓缓闭上了眼睛,握着画笔的手也松了开来。

宋景然这才上前,极其轻柔地将画笔从她指间取出,放好。又为她掖了掖被角,将滑落的一缕碎发拢到她耳后。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幅依旧被白布遮盖的画,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酸楚与一种奇异的震撼。

他知道,当这块白布最终被揭开时,看到的将不仅是苏曦若的艺术,更是她毫无保留、坦诚的灵魂。

他轻轻带上房门,将这片寂静与创作的空间还给她。走廊的灯光已然亮起,冰冷而明亮。他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混合着药味与颜料的气息。

守护这份“最后告白”的沉重与荣幸,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了他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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