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您要的清粥小菜。”
柳如烟将托盘放在石桌上,声音比往更加柔和恭顺。
赢宸渊从摇椅上跳下来,凑过去闻了闻。
“嗯,还行。”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慢悠悠地品尝着。
“火候尚可,米粒也算饱满,就是这配菜的刀工,差了点意思。”
柳如烟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已经是膳食坊王大厨的最高水准了,到了这位小祖宗嘴里,就只得了个“还行”。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大观园,脸上毫无血色。
“殿下!殿下!出大事了!”
赢宸渊头也没抬,又喝了一口粥。
小太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尖利刺耳。
“陛下……陛下下诏!”
“命长公子扶苏,三后启程前往九原郡,辅佐蒙恬将军,戍卫北疆!”
话音落下,柳如烟端着碗碟的手一抖,险些将东西摔在地上。
长公子扶苏,去戍边?
这跟流放有什么区别?
咸阳的天,要变了。
她看向赢宸渊,却见他只是放下了汤匙,用餐巾擦了擦嘴。
“哦,知道了。”
他反应平淡,就像听了一件今天天气不错的寻常事。
“赏他点钱,让他走吧。”
赢宸渊对柳如烟吩咐了一句,便转身又爬回了自己的摇椅,继续晃悠起来。
小太监领了赏钱,千恩万谢地退下。
柳如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
这道诏书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这是大秦帝国的储君之位,出现了真空!
可这位十九殿下,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
一道诏书,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
整个咸阳城,炸了。
从朝堂公卿到市井小民,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长公子被陛下赶到边疆去了!”
“我的天,这是为何?长公子仁厚爱人,乃是储君的不二人选啊!”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我听说啊,是因为长公子屡次顶撞陛下,在朝堂上为了那些儒生求情,陛下龙颜大怒!”
“这下好了,长公子一走,那储君之位……”
咸阳城内一处不起眼的酒肆角落,几名穿着粗布麻衣的汉子正在对饮,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哈哈哈!嬴政那暴君,终于开始自掘坟墓了!”
“扶苏一去,大秦储位动荡,此乃天赐良机!”
“传信给各地的兄弟,我们的机会,来了!”
……
一间雅致的书房内,熏香袅袅。
两名男子相对而坐,面前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局。
其中一人面容清瘦,气质儒雅,正是韩国贵族之后,张季。
他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扶苏一走,嬴政便如断一臂,大秦的国运,也断了一截。”
他对面,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项允,眉头紧锁。
“话虽如此,但嬴政乃是武道大宗师,身边更有影密卫护持,想要刺他,难如登天。”
张季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笑意。
“我听说,陛下最近,常出城打猎。”
项允的动作一顿。
“你的意思是?”
“天赐良机,不可错失。”张季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项允还是有些犹豫:“可我等手中,并无能与嬴政抗衡的顶尖高手。”
张季笑了笑,抬手指向项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项兄一身宗师修为,冠绝楚地,难道还怕了一个嬴政不成?”
项允闻言一怔,随即苦笑着摇头。
“好你个张季,原来你早就把我算计进去了。”
他沉吟了一下,又问:“那十九皇子呢?此子最近在咸阳风头无两,连赵高都在他手上吃了亏,不可不防。”
“一个五岁孩童罢了。”
张季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轻蔑。
“不过是嬴政推出来吸引视线的幌子,或许有几分小聪明,但在煌煌大势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一个娃娃,能懂什么家国天下?成不了大气的,不必理会。”
……
夜凉如水。
长公子府。
嬴扶苏一袭白衣,独立于庭院中的枯树之下,身影被月光拉得颀长而孤寂。
蒙毅脚步匆匆地赶来,将一件披风披在他的身上。
“殿下,夜深露重,还请保重身体。”
嬴扶苏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萧索。
“蒙毅,你说,父皇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为何就这般容不下我。”
蒙毅心中一叹,低声劝慰:“陛下或许……另有深意。”
“深意?”嬴扶苏转过身,脸上挂着一抹苦涩的笑,“他的深意,便是郡县之制,便是焚书坑儒,便是要将天下权力尽收于一人之手!”
“而我的道,是恢复分封,是与天下士人共治,是给六国旧民一条生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抑许久的激动。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这一去,此生此世,怕是与那张龙椅,再无半点缘分了。”
蒙毅沉默了。
他知道,长公子说的都是实话。
君臣父子,走到这一步,已是陌路。
嬴扶苏深吸一口气,神情忽然变得无比郑重。
“蒙毅,我有一事,郑重相托。”
蒙毅单膝跪地,垂首道:“殿下但请吩咐,臣万死不辞!”
“我的信仰,至死不改。但父皇终有老去的一天,大秦的江山,不能乱。”
嬴扶苏的声音,在清冷的夜色中,字字清晰。
“从今天起,你要忘了我嬴扶苏。”
“你要像过去辅佐我一样,去辅佐十九弟,赢宸渊。”
蒙毅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殿下!万万不可!十九殿下他……他尚且年幼,性情顽劣,如何能担此大任?”
“我当然知道他顽劣,知道他整只知吃喝说书。”嬴扶苏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可你别忘了,父皇看重他,这就够了。”
“我与父皇,是道不同。”
“我的道,是仁恕,是分封,是与士族共天下。”
“而父皇的道,是霸道,是集权,是将整个天下都牢牢攥在自己一个人的手里。”
“大秦这头猛虎,需要的不是我这样的驯兽师,而是一个能骑在它背上,比它更凶、更狠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