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兰斋外不远处的小道上,应镇庭正在追寻大步流星离去的应长安,“老二,长安……,你倒是等等我!”
应长安不予理会,箭步朝前走去。
“长安,你我兄弟,血脉亲情,难不成就因为一言不合,就要断了往来?”
应长安听得这话,缓缓驻足。
“我原以为大哥是个明事理的人,谋害阿拙这事儿,只是母亲糊涂,今看来,你与老三都默许这等做法……”
还是有些心寒。
应镇庭满肚子委屈,两步走到应长安跟前,拦住去路。
“老二,你扪心自问,是休离妥当,还是暴病而亡更为净?”
“……大哥,阿拙是条活生生的命。”
应镇庭侧首,看着不不远处舒兰斋的烛火,他生出几分恍惚,“长安,你若是在意她,就不会容她在庄子上十年!母亲所想,是为了你和小郡主往后的子平和些,否则——”
他有些耐不住严寒,冻得气息不稳。
“长安,我们虽有自己的小算盘,但终归是为了你,你十年不曾看过张氏一眼,前些时你送回来的书信,还写着要休离她,好!我承认,母亲这般举措,是心狠手辣了些,可长安,你是魏国公府唯一的希望,全家人都指着你走得更高,更远!”
一席话,说得应长安替过往的自己惭愧。
是啊!
他若在意张拙,母亲敢对一个孤女下此毒手吗?
应长安忽地失了所有力气。
他想替张拙鸣不平,替她指责母亲与兄弟们的自私与心狠手辣,然而此刻,才发现自己才是刽子手。
“大哥说的对, 说来说去,都是我薄待阿拙。”
“长安,你同大哥好生说来,真要与张氏过下去?她如今不再是永昌候家的贵女!”
“大哥, 这些我已想明白,往后就同阿拙好好过子。”
“那姝瑶呢?”
小郡主刘煦毕竟还不成事,就此别过,大不了结点仇怨,但是靖城的李姝瑶,不管了?
“适才我同母亲与大哥说过,开春就把她们送到京城来,若大哥还不想把我逐出应家,这府邸里,也能给她们个容身之处。”
这——
“你当真的?”
应长安侧目,看向寂夜,这会儿鹅毛大雪又开始扑簌簌的下了起来。
“大哥,你同母亲说一声,别再为难阿拙了,她历来瞧不上阿拙的出身,那我带到靖城去就是。”
“长安,姝瑶是你心心念念,未禀父母娶进门的贵妾,也与你生养好几个孩子,即便你想补偿张氏,也不该薄待多年的枕边人。”
哪里是枕边人,不过是蛇蝎毒妇罢了。
应长安抬眼,与应镇庭坦坦荡荡直视,“大哥,多的话就不说了,这会儿雪下得越来越大,我尽快与阿拙搬出去。”
“搬哪里去?”
应镇庭急了,想不到应长安油盐不进,眼瞧着说得还好,怎地又要搬出去了。
“这就是你的家!”
应长安听来,只是沉默。
应镇庭连连摇头,“一家人,有何嫌隙,说出来就行,长安……,你回去歇着,我与母亲说来,不会再为难张氏,你们……你们好生在府里待着。”
应镇庭毕竟是公府世子,应长安听来,拱手言谢,“多谢大哥。”
说完,转身没入雪夜,渐渐失了踪迹。
应镇庭跺跺冻僵的脚,看着消失的应长安,重重一叹,回了舒兰斋。
这一夜,舒兰斋众人都不舒坦。
所有人都饿着肚子,回到各自院落,嘟嘟囔囔埋怨也好,骂骂咧咧发泄也罢,总之,这一夜……
不安生!
倒是摘星阁里,张拙看着两个婆子整理齐文送来的衣物,“少夫人,可是不少呢,若不您试试?”
张拙有些慵懒,“明换上就是。”
朱二嫂咂舌,“少夫人,奴活到这个年纪,鲜少见得这般多的衣物,上襦袄裙,大氅披风,一应俱全。”
除了女子贴身的亵衣,都齐全了。
算下来,从头到脚,抹额、卧兔,到衣裙玉带,连着云台履、羊皮小靴子,齐齐整整四套。
看得两个粗使婆子眼睛都直了。
但张拙不为所动,招呼热水来洗漱之后,散了长发,歪靠在软榻上看书。
两个婆子见状,小心翼翼收拾好所有的衣物之后,才轻手轻脚退出去。
应长安回来,绕过屏风,就看到手不释卷但人已熟睡的张拙。
软榻之上,她身上盖着米白羊毛毯,长发松散在身侧,就这般闭目熟睡。
应长安放轻脚步,走到软榻跟前。
他没有叫醒张拙,只是低头定定看着她,久到张拙都心生不耐烦,这厮在谋划掐死自己?
下一刻,就感受到应长安俯下身来。
来了?
袖中之手,早已攥拳,就等一触即发挥出去。
哪知……
应长安低声呢喃,“阿拙,你可是在等我回来?”
张拙:……自作多情!
“以后别等我了,早些去床铺上睡下,这软榻狭小,睡得不舒服。”
对着个“睡着”的人,你嘀嘀咕咕作甚?
“我抱你往床榻上睡去。”
话音刚落,张拙按捺不住,睁开双眼,“……你何时回来?”明明没睡醒,却还硬做清醒,应长安只觉眼前女子犹如惊弓之鸟,他赶紧直起身子,“才回来,外头下了大雪。”
张拙丢开书册,“硬撑着”坐起来,往窗棂处看去。
只是窗纱蒙得厚实,看不真切。
应长安寻了椅子坐在炭盆子跟前取暖,“京城的冬天,比靖城冷太多。”
张拙呢喃,“今年已算得好了,前几年更冷。”
“那你在庄子上……,可能取暖?”
张拙回头,“秋里我上山烧炭,勤快些的话,冬里做饭取暖的炭火,勉强够。”
“你自己去烧炭?”
应长安大为惊讶,张拙低头,“能买通庄子上的婆子与丫鬟,容许我往后山烧炭,都费了不少银钱。”
“……这都要收买?”
“刚去的两年,我是出不了庄子的。”
应长安微愣,“既是有银钱,不能直接采买炭火?”
“不够。”
不够?
张拙有些“局促”,双手摩挲衣角,螓首沉沉低下,“庄子上的人……,胃口极大,我去往庄子走得匆忙,所带贵重之物,并不多。”
而且这一去,不是一年,是十年。
应长安满脸愧疚,这十年里,他在靖城吃香的喝辣的,夏有寒冰解暑,冬有炭火取暖,吃的是大鱼大肉,山珍海味,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能想到张拙在庄子上过的是这等苦子。
细思之后,越发觉得无地自容。
应长安想到这里,面红耳赤的起身,给张拙作了个长揖, “……是我混账,累阿拙吃了这般多的苦。”
张拙飞快抬头,瞥了一眼躬身的男子。
一抹冷笑与不屑,一闪而过。
等应长安抬头,她又面带惶恐,双手欲要抬起,又想放下的犹豫,“……你饶我不死,已算得恩赐。”
“阿拙,你不必害怕我,我应长安再是个混账,也不会出尔反尔。”
张拙缓缓低下头来,再度沉默。
这在应长安的眼里,是张拙对整个公府的害怕,瞧着这么一个温柔似水的女子,随时随地都眼含惊恐,心中也慢慢动了恻隐之心。
反正未来的淑贵妃看重这个小姨母,还不如假戏真做,只守着张拙一个人过。
这世间女子,经历李姝瑶之后,应长安也不会再相信任何人。
除了同他一样可怜的张拙。
罢了!
本就是夫妻,侥幸再活一世,从此刻起,做个问心无愧的应长安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