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江的梅雨季节来得很慢,像一个不请自来的亲戚,在你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就敲响了门。
林生是北方人,在北京待了十几年,早已习惯了那种脆利落的天气。热就热得痛快,冷就冷得彻底,雨来时噼里啪啦一阵猛下,十五分钟后地面就了,连空气都被洗过一遍,清清爽爽。可青江的雨不是这样的。青江的雨像是有人在天上挂了个巨大的花洒,还是那种拧不紧的水龙头,滴滴答答,没完没了。
他回来的第三周,天就开始变了。
先是雾,那种带着水汽的、能拧出水的雾。早晨起来,窗外的世界像是被牛泡过,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真切。他住在老屋的东厢房,那是以前父亲的书房,如今改成了卧室。墙上还挂着父亲手写的毛笔字,是岳飞的《满江红》,写得工工整整,每个笔画都透着股认真劲儿。林生小时候觉得这首词太暴力了,什么”壮志饥餐胡虏肉”,听着就让人胃里发紧。现在他倒是能理解了——有些情绪,确实需要这种激烈的词句来宣泄。
然后雨就来了。
第一天,他还在心里感慨:嗯,江南烟雨,果然有几分诗意。
第三天,他的感慨变成了:诗意个屁,袜子都长毛了。
第五天,他开始怀疑青江是不是漏了。天花板上都能看到水渍,像是某种神秘的图腾,昭示着这片土地与水的深刻羁绊。他用脸盆接水,一晚上能接小半盆,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在你头顶上开了一场小型音乐会。
第七天,他彻底放弃了。
衣服晾不。被子得能拧出水。墙角长出了蘑菇——不是一朵两朵,是一丛一丛的,跟商量好了似的。他拍了张照片发到早餐店群里,自嘲说”这是我新养的宠物,名字叫小霉”。张婶回复说:”后生仔,这个不能吃,我教你做个霉菜烧肉。”林生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觉得张婶可能是在开玩笑,但又不太确定。
他被困在了老屋里。
准确地说,是被困在了老屋和早餐店之间那条三百米的路上。每天早上撑着伞去店里帮忙,下午收摊后再撑着伞回来。中间的时间,雨大的时候就窝在店里帮忙择菜、擦桌子、刷碗;雨小的时候就冒雨赶回家,在湿的空气里发呆。
他发现自己开始发呆。
以前在北京的时候,他的程精确到每十五分钟一个格子。早上八点开晨会,九点半见人,十一点审方案,下午两点带团队头脑风暴,四点约客户喝茶,晚上八点还有场线上路演。他的脑子里永远装满了待办事项,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嗡嗡嗡地转着,连做梦都在写PPT。
可现在他什么都没了。
公司没了,股份没了,房子没了,豪车没了,连那辆跟了他六年的代步车都卖了。他身上背着的债务像一座山,380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他不吃不喝还上七八年的。
他以为自己会焦虑,会失眠,会在深夜里抱头痛哭。
可奇怪的是,他只是发呆。
坐在老屋的厅堂里,听着外面的雨声,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坐着。有时候坐一下午,等母亲喊他吃饭才回过神来。他母亲陈秀兰也不催他,只是在旁边默默地陪着,有时候给他倒杯热茶,有时候塞给他一块糕点。母子俩之间的话不多,可那种沉默里有一种默契,像是两个人都在等待什么,又或者什么都不等,只是想这样待着。
这天,雨又下了起来。
不是瓢泼大雨那种,而是那种绵绵密密的、没完没了的细雨。打在瓦片上,沙沙沙沙的,像是有谁在用指腹轻轻摩挲。屋檐下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林生坐在厅堂的竹椅上,望着门外的雨帘发呆。
他回来的这段子,母亲从没问过他公司的事、债务的事、将来的打算。她只是每天早上五点准时起床,熬好白粥,炒两个小菜,然后叫他起来吃饭。吃完饭他去店里帮忙,她在家里收拾屋子、养花、逗猫。傍晚他回来,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饭菜。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清蒸鱼,有时候是一碗热汤面,都不是什么大菜,但每一样都做得用心。
他有时候想问问母亲,这些年一个人在家,是不是也这么孤单。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怕一开口就会触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雨声渐渐大了一些。
母亲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绿茶,是本地的明前茶,带着淡淡的清香。她把一杯放在林生手边,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又在发呆?”她问。
“嗯。”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嘴,刚好入口。
“你爸也爱发呆。”母亲望着门外的雨,”以前一下雨,他就坐在这个位置,能坐一下午。我问他想什么,他说不想什么,就听雨。我说他傻,雨有什么可听的。他说,雨声比人话好听。”
林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喝茶。
父亲是五年前走的。
那年他三十五岁,公司刚刚拿到B轮融资,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他在电话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和团队庆祝,手里还拿着香槟。挂了电话,他把香槟放下,说了句”我有事要先走”,然后打车去了机场。在飞机上他没有哭,在殡仪馆他没有哭,在守灵的三个晚上他也没有哭。他像一个职业的吊唁者,接待来客,鞠躬道谢,动作标准得像是排练过一样。
直到出殡那天,他捧着父亲的骨灰盒往墓地走。天空忽然下起了雨,不是细雨,是那种倾盆大雨,把所有人都浇成了落汤鸡。他看到母亲的伞被风吹翻了,她也不管,就那么站在雨里,看着父亲的棺材被放进墓里。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再也见不到了”。
他终于哭了。
哭得很丢人,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哇哇哇的,像个小孩。旁边有人递纸巾,他也不接,就这么哭着,直到嗓子哑了,眼睛肿了,整个人虚脱了一样靠在母亲身上。
那是他这辈子哭得最凶的一次。
后来他回了北京,继续忙他的公司。母亲一个人留在青江,守着这栋老屋,守着父亲的那些旧东西。他每个月打一次电话,每次都说不了几句就挂了。不是说忙,就是信号不好,要么就是手机没电了。反正总有借口,总能逃避。
现在他终于有时间了,也有时间了。可父亲已经不在了。
“妈,”他开口,声音有些涩,”爸以前的东西,还在吗?”
母亲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在,都收在阁楼上。你爸这人,什么都舍不得扔。旧衣服、旧鞋子、旧报纸,连我给他织的围巾都留着,说以后给你穿。我说你现在谁还穿手织的围巾,他说有纪念意义。”
“我想上去看看。”他说。
母亲站起身:”我带你上去,楼梯有点陡,你小心点。”
阁楼在老屋的最上层,要爬一道木梯才能上去。楼梯很窄,每一级都发出吱呀吱呀的抗议声,像是老人在抱怨腿脚不便。林生扶着墙壁往上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味道,灰尘混合着木头的气息,有点呛人。
阁楼不大,堆满了各种杂物。旧家具、纸箱子、蛇皮袋、还有几个落满灰尘的相框。母亲打开一盏昏黄的灯,昏黄的光线在灰尘中飞舞,像是无数细小的生命在涌动。
“你爸的东西大部分都在那个箱子里。”母亲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樟木箱,”相册、记本、还有他年轻时的一些东西。他说等老了要整理出来给我们看,结果还没整就……”
她没说完,只是叹了口气。
林生走过去,在樟木箱前蹲下。箱子很沉,盖子上刻着牡丹花的图案,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里面木头的本色。他掀开盖子,一股更浓重的陈年气息扑面而来。
相册在最上面。
是一本老式的相册,封面是深蓝色的塑料皮,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他翻开第一页,是父亲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带着岁月的颗粒感。照片里的父亲很瘦,眼睛很亮,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
“这是你爸二十岁的时候,”母亲凑过来看,”那时候还在工厂当学徒,天天加班,累得跟狗一样。你看他笑得多开心,觉得有班上就是幸福。”
林生翻到第二页,父亲已经结婚了,穿着中山装,站在老屋门前,身后是年轻的母亲。那时候的母亲可真漂亮,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第三页,是他出生的照片。他躺在襁褓里,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父亲在旁边站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点紧张,有点茫然,还有点不知所措。母亲说,他当时不敢抱他,怕把他弄坏了。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他看到了自己一岁的生照,两岁的生照,三岁的生照……每一年都有一张,规规矩矩地站在同一面墙前面,背景是老屋的厅堂。他看着照片里那个小小的自己一点一点长大,从婴儿变成幼儿,从幼儿变成少年,从少年变成青年。照片里的他笑得越来越灿烂,可父亲的笑容却越来越少。不是不快乐,而是那种快乐变得更深沉了,像是从眉梢眼角沉到了骨头里。
翻到第十三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那是他十三岁的照片。那一年他小学毕业,考上了县里最好的初中。父亲特意带他去照相馆拍了一张纪念照。照片里的他穿着白衬衫蓝裤子,系着红领巾,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父亲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脸上的表情很骄傲。
那是他最后一次和父亲单独合影。
“你爸那天高兴坏了,”母亲在旁边说,”他觉得你有出息,以后能考上大学,能离开青江,能有出息。他说,我们老林家祖坟冒青烟了,终于出了个读书人。”
林生没说话。他继续往后翻,翻到了自己十八岁的照片。那是他高中毕业那年,在老屋门前拍的。他考上了北京的重点大学,是整个青江镇的第一个。那天父亲喝了很多酒,醉了,躺在院子里不肯起来,嘴里一直念叨:”我儿子有出息了,我儿子有出息了……”
照片里的父亲已经老了。头发花白了,皱纹也多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很深的褶子。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是藏着两颗星星。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妈,”他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这后面还有吗?”
“还有一些,”母亲从箱子里翻出另一本相册,”这是你爸后来的照片,你工作以后寄回来的那些。他都收着,说要留给你看。”
他接过相册,翻开。
第一张是他第一年工作时寄回来的。照片里他穿着西装,站在公司门口,笑得意气风发。背景是一栋气派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父亲在旁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我儿子在北京当大老板了。”
林生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爸的字还是那么丑。”他说。
“你爸小学都没毕业,字写成这样已经不错了。”母亲也笑了,”他天天练字,就为了给你写那幅《满江红》,练了三个月。”
他翻到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父亲的字迹。有的是”我儿子升职了”,有的是”我儿子买车了”,有的是”我儿子买房子了”,还有的是”我儿子有女朋友了”。
最后一页,是父亲去世前一个月寄来的照片。那是他最后一张寄回家的照片,在公司年会上,穿着礼服,正在颁奖。父亲在旁边写着:”我儿子真棒。”
就三个字。
可这三个字里,装了一个父亲全部的骄傲和满足。
林生合上相册,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还有这个。”母亲从箱底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这是你高考那年的东西,我收拾房间的时候找到的。”
他接过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签纸。
泛黄的,折叠过的,上面写着四个字:
“生落终有时”
他愣住了。
“这是……”
“你去高考那天,我去庙里给你求的签。”母亲的声音很平静,”那时候你不让我送你去考场,说怕紧张。我就在家里等着,心里不踏实,下午偷偷跑去庙里求了一签。你猜怎么着,抽出来就是这句。”
“生落终有时……”他喃喃地念着这几个字。
“我那时候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母亲继续说,”后来你考上了北京的大学,毕业后留在北京,开了公司,当了老板。我就想,这大概是说,你像水一样,去得远,也涨得高。”
林生沉默着。
他当然知道这句签的出处。这是《增广贤文》里的话:”月过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万事休。起落终有时,否极泰来终有期。”
否极泰来,终有期。
“可是妈,”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这几年……不太顺利。”
母亲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张婶跟我说了,”母亲淡淡地说,”你那个合伙人叫什么来着,沈岳?把公司掏空了,让你背了一屁股债。我虽然不懂那些生意的事,但我知道你肯定受了委屈。”
林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回来那天,我就看出来了,”母亲继续说,”你瘦了那么多,眼睛下面都是黑眼圈,笑起来跟哭似的。你以为我老了看不出来?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什么样子我还能不清楚?”
他低下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可是妈,我……”
“你什么?”母亲打断他,”你觉得丢人?觉得对不起我?还是觉得天塌了,不想活了?”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还是摇摇头。
“我只是想不明白,”他说,”我那么努力,那么拼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母亲没说话,只是从箱子里又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是父亲的照片。黑白的,很旧,边角都卷起来了。照片里的父亲坐在江边,望着远处的水,表情很平静。
“这是你爸年轻时照的,”母亲说,”那年他被工厂开除了,觉得天都塌了。他一个人在江边坐了一整天,想跳下去。后来他回来跟我说,他看到水了,一下子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
“水有涨的时候,也有落的时候。你爸说,他这辈子起起落落,落落起起,每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就去江边坐坐。看着水一会儿涨一会儿落,他就想,涨的时候别得意,落的时候别绝望。反正都是暂时的,只要还在,总会再涨起来的。”
母亲把照片塞进他手里。
“你爸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说你从小要强,什么事都往心里搁,不爱跟人说。他怕你吃亏,怕你受委屈,怕你撑不住。结果你看,他说的那些事,还真让你碰上了。”
林生捏着照片,指节发白。
“可是妈,我现在真的……”
“你觉得你现在很惨?”母亲忽然笑了,”你爸当年被开除的时候,欠了一屁股债,比你还多。你知道他是怎么还的吗?去码头扛大包,一百斤一袋的货,一天扛一百袋。肩膀磨破了,手上全是茧子,脚底板的血泡好了又破,破了又好。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声苦,就那么咬着牙扛了三年,把债还清了。”
“后来呢?”他问。
“后来他攒了点钱,开了个小铺子,再后来有了你,供你读书,看着你考大学,看着你进北京,看着你当老板。他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可他从来没放弃过。他说,人活着,就得有那股劲儿。落了就等着涨,涨了就踏踏实实地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
林生看着照片里父亲的脸,忽然发现父亲的眼睛真的很亮。不是那种锋利的亮,而是那种经历过很多事情之后的通透,像是磨过的石头,粗糙的表面下面藏着温润的光。
“妈,”他开口,声音有些哑,”那句签,’生落终有时’,我一直以为是鼓励我往前冲的。后来公司做大了,我就觉得这话是在说我,说我能像水一样越涨越高,越走越远。可是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我落下来了,”他说,”落得很低很低,低到我自己都不敢看。我就在想,这句话是不是在说,落下去是正常的,涨上来才是意外?”
母亲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心疼。
“傻孩子,”她说,”水哪有什么正常不正常的?涨涨落落,起起浮浮,这就是水本来的样子。你爸当年在江边坐了一整天,最后想明白的不是’我一定要涨上去’,而是’涨也好落也好,我都在这儿’。”
“都在这儿……”
“对,”母亲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涨的时候别忘了自己是谁,落的时候也别忘了自己是谁。你是你爸妈的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那个小时候考了一百分非要跑回家报信的小子。不管你当没当老板,背没背债,你还是你。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签纸你收着,以后想不明白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你爸的字丑,可他写的都是好东西。”
说完,她慢慢地下楼了,木梯子吱呀吱呀地响着,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在演奏。
林生一个人坐在阁楼里,手里捏着那张泛黄的签纸。
窗外,雨还在下。
他低下头,看着签纸上的字。父亲的文化水平不高,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几个笔画还写错了,可他还是能感觉到父亲写下这几个字时的郑重。他能想象到那个画面:父亲坐在厅堂的八仙桌前,铺开纸,研好墨,想了半天才落笔。写完之后看了又看,觉得不满意,又重新写。一遍,两遍,三遍……最后挑了一张最工整的,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信封里,贴上邮票,投进邮筒。
他想象着父亲投出信封时的表情。那一定是一种很骄傲、很满足、很放心的表情。他把这句话寄给远方的儿子,像是在说:孩子,你尽管去闯,闯好了别骄傲,闯砸了也别绝望。落了就等着涨,涨了就踏踏实实地活着。反正你爸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雨声渐渐小了。
他听到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生,下雨了,你爸那些花该浇水了,你下来帮忙。”
他应了一声,把签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前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能感觉到纸张的温热。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箱子里的那些旧物。相册,记本,照片,书信……父亲这辈子攒下的东西不多,可每一样都是他的命。
他从阁楼上下来,走进雨里。
雨已经很小了,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针。他走到院子里,看到父亲生前养的那些花。茉莉、栀子、桂花、菊花……母亲把她们照顾得很好,每一盆都绿油油的,叶片上还挂着雨珠。
他拿起水瓢,接了雨水,给每一盆花都浇了一遍。水洒在叶片上,雨珠和浇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天然的哪是人工的。
“你爸最喜欢茉莉,”母亲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把伞,”他说茉莉花香得正,不浓不淡刚刚好。你小时候爱摘他茉莉花,他心疼得要命,可又不舍得骂你,就每天早上摘一朵放在你枕头边上,让你闻着花香睡觉。”
林生停下手里的动作。
“我不记得了。”他说。
“你不记得的事情多了,”母亲笑了笑,”你小时候可皮了,偷吃邻居家的桃子,被人追着满街跑。你爸一边跟人家赔笑脸,一边偷偷塞给你一个桃子,让你从后门溜走。还有一次你把邻居家的鸡撵到河里去了,你爸跳下去捞的,冬天,水冰得刺骨,他上来嘴唇都紫了,可他还是笑着说没事没事。”
他听着,心里酸酸的。
他真的不记得了。
那时候他太小了,小到记不住事情。等他长大了,脑子里装的都是成绩、分数、名次、排名、升学、工作、、期权、融资、估值……他把那些重要的东西都挤出了脑子,腾出地方来装这些更重要的事情。可现在回头看,他发现那些”更重要的事情”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反而是那些被他挤出去的东西,才是真正重要的。
“妈,”他放下水瓢,走到屋檐下,”我以后……能经常听你说说这些吗?”
母亲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闪动,但她还是笑了。
“傻孩子,这是你家,你爱听多少遍听多少遍。你爸的那些事,我都记着呢,就怕你不想听。”
“我想听。”他说,”我以前不懂事,不爱听你们说话。每次打电话都说不了几句就挂了,不是说忙就是说信号不好。现在想想,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
“行了行了,别搁这儿煽情了,”母亲摆摆手,”雨小了,肚子该饿了。今晚吃什么?”
“妈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没出息,”母亲佯装嫌弃地瞪了他一眼,”行了,冰箱里还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我去做。你去把厅堂收拾收拾,你爸那张摇椅该上油了,老是吱呀吱呀响。”
“好嘞。”
他转身往厅堂走,母亲往厨房走。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天地间拉了一道帘子,把老屋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可奇怪的是,他觉得这道帘子不是阻隔,而是包裹。它把老屋裹在一个温柔的气泡里,让他能安安心心地待在这里,不用去想外面的那些事情。
厅堂里,父亲的摇椅还在老位置。
他走过去,在摇椅上坐下。椅子吱呀响了一声,像是在跟他打招呼。他晃了晃身体,摇椅轻轻地摇了起来,吱呀吱呀的,像是父亲在哼一首老歌。
他把手伸进口的口袋,摸到了那张签纸。
生落终有时。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篇课文,是《庄子》里的故事。说是有一条鱼,叫鲲,非常非常大,大到几千里。后来它变成了一只鸟,叫鹏,也非常大,大到几千里。它从北溟飞到南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那时候他觉得这只鸟可真厉害,能飞那么高那么远。
现在他觉得这只鸟也挺累的。飞那么高那么远,有什么意思呢?高处不胜寒,不如就在低处待着,晒晒太阳,吹吹风,饿了就吃,困了就睡,闲了就听听雨。
摇椅轻轻地晃着,他闭上眼睛。
雨声渐渐停了。
不是一下子停的,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小下去,小到最后只剩下屋檐上偶尔滴落的水珠,啪嗒,啪嗒,像是某种古老的钟声。
他睁开眼睛,看到天边的乌云散开了一个口子。夕阳从那个口子里漏出来,照在院子里,把那些花叶都镀上了一层金边。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气息,泥土的芬芳,花草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口那个堵了很久的地方,好像松动了一点点。
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生,吃饭了。糖醋排骨,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来了。”
他从摇椅上站起来,走向厨房。
路过门槛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厅堂。父亲的那幅字还挂在墙上,岳飞的《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他忽然觉得这首词不那么暴力了。
怒发冲冠也好,笑看风云也罢,潇潇雨歇也好,绵绵雨落也罢,都是人生的一部分。涨的时候用力活着,落的时候耐心等待。反正生落终有时,否极泰来终有期。
他走进厨房,看到母亲正在往桌上端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简简单单的三菜一汤,却冒着腾腾的热气。
“愣着嘛,坐下吃啊。”母亲给他盛了一碗饭。
他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窗外,最后一滴雨从屋檐落下,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个小小的水花。
然后,天晴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