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克是在一个周六的清晨,真正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超越了人类极限的。
那天桐花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银针。沈克起得很早,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雨点打在窗户上的声音。那些声音在他的耳朵里不再是模糊的噼啪声,而是每一滴雨的落点、力度、角度都清晰可辨,他闭上眼睛,甚至能在脑子里画出一幅雨点分布图——窗户左上角的那片玻璃上,雨点最密集,因为风是从东北方向吹来的;窗户右下角有一块区域几乎没有雨点,因为被楼上的阳台挡住了。这些信息不是他刻意去分析的,而是自然而然地涌入他的大脑,像是呼吸一样不需要用力。
他起了床,穿上一身运动服,出了门。
员工宿舍楼的后面有一个小院子,不大,大约两百平方米,铺着水泥地,角落里种着几棵梧桐树。院子平时没什么人用,只在天气好的时候有人来晒被子。沈克发现了这个地方之后,就把它当成了自己的训练场。他每天早上都会来这里做一些体能训练,不是为了变得更强,而是为了适应自己已经变得太强的身体。
他需要知道自己的力气到底有多大,速度到底有多快,极限到底在哪里。如果不知道这些,他就像是一个开着法拉利却不知道刹车在哪里的司机,随时可能撞车。
院子里有一面围墙,是宿舍楼的院墙,红砖砌的,大约七米高——沈克目测了一下,准确地说,是六米八左右,因为他之前用脚步量过地面到墙顶的距离。墙顶上有碎玻璃,是原来的房主为了防止翻墙装的,碎玻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像是一排锋利的牙齿。
沈克站在墙下,仰头看着墙顶。以前的他,这样的墙是翻不过去的。三米高的墙他能徒手翻过去,五米高的墙需要借助工具或者队友的配合,七米高的墙想都不要想。但现在,他有一种冲动,一种想要试试看的冲动。
他退后了十步,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跑。
起跑的速度并不快,他只是想试探一下。但仅仅跑了三步,他就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震动——不是地面真的在震动,而是他的每一步都太重了,重到水泥地都在微微颤抖。他的身体在加速,加速度比他预期的要快得多。当他跑到墙的时候,速度已经快到了他几乎控制不住的程度。
他猛地起跳。
右脚蹬地的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咔嚓”——水泥地面裂开了一道缝。他的身体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一样向上飞去,风声在耳边呼啸,雨点打在他的脸上,像是细小的石子。他的左眼在急速上升的过程中捕捉到了围墙顶端的碎玻璃,那些碎玻璃在快速地向他靠近,速度快到他的大脑几乎来不及处理。
他超过了墙顶。不是刚好够到,而是超过了。他的身体继续上升,上升,直到他的视线越过了墙顶,看到了墙外面的街道。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正在街道上行驶,车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雨水。面包车的司机大概不会想到,在早晨六点多钟的雨中,会有人从一堵七米高的围墙后面飞出来,像一只鸟一样掠过他的头顶。
沈克的身体开始下落。他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按在墙顶上,借着那一点力量,稳稳地落在了墙头上。碎玻璃在他的脚底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但没有刺穿他的鞋底。他的身体比他自己想象的要轻盈得多,像是重力在他的身上打了折扣。
他站在七米高的墙头上,雨从天上落下来,打在他的身上,打在他的脸上。他的左眼在雨中依然清晰,他能看到墙外面街道上的每一个细节——面包车的车牌号、路边水坑里雨点激起的水花、远处一家早餐店屋顶上冒出的热气。他的耳朵能听到方圆百米内的每一个声音——面包车的引擎声、早餐店里老板和顾客的对话声、远处教堂的钟声。
他站在墙头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不是原来的沈克了。原来的沈克,是一个优秀的特种兵,体能超出常人,但还在人类的范畴之内。现在的沈克,已经超出了这个范畴。他的力量、速度、感知,已经不能用“人类”的标准来衡量了。
他跳了下来。
从七米高的墙上跳下来,他没有做任何缓冲动作,只是直直地落下来,双膝微曲,稳稳地站在了地面上。脚底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不适。他的膝盖没有疼,他的脚踝没有扭,他的脊椎没有感到任何冲击。七米的高度,对他而言,就像是上了一级台阶。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刚才他起跳的地方,水泥地面裂开了一道缝,大约两厘米宽,从墙角一直延伸到院子中央。那道裂缝像是一条涸的河流,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划出一道深刻的痕迹。
沈克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裂缝的边缘。水泥是硬的,锋利的,不是伪装。他真的把地面踩裂了。他的力量已经不是“大”可以形容的了,而是到了足以改变物理世界的程度。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的一棵梧桐树前。梧桐树有碗口那么粗,树上刻着一些字,像是有人用小刀刻的“到此一游”之类的无聊东西。他伸出右手,握住了树,慢慢地收紧手指。树皮在他的掌心里碎裂,发出细小的咔嚓声,像是骨头在断裂。他的手指陷进了树里,木质的纤维在他的指间被挤压、撕裂、粉碎。他松开手,树上留下了五个深深的指印,像是被一只巨大的野兽抓过一样。
沈克看着那些指印,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在食堂吃晚饭的时候,他不小心捏碎了一个瓷碗。瓷碗在他手里碎成了几瓣,汤洒了一桌子,所有人都看着他。他说“手滑了”,没有人相信,但也没有人追问。他还想起了前天在办公室里,他伸手去拿桌上的对讲机,不小心把桌角掰下来了一块。那桌角是实木的,不是三合板,是实实在在的橡木。他用胶水把桌角粘了回去,但粘得不牢,一碰就掉。
这些“不小心”在提醒他——他的力量已经超出了常生活的阈值。如果他不学会控制,他会不断地“不小心”伤到人、弄坏东西、暴露自己。他需要训练,需要学习如何在这副新的身体里生活,就像一个人换了新房子里需要时间熟悉每一件家具的位置一样。
他开始了一天的训练。
训练的内容很简单——测试他的各项能力的极限。他先测试速度。院子不大,跑不开,所以他跑的是折返跑——从院子的一头跑到另一头,来回十次,计时。他用手机给自己计时,起点是院子东头的墙,终点是院子西头的墙,距离大约三十五米。第一次跑,他用了七秒。不是单程,是十次折返的总时间。他算了一下,平均一次折返零点七秒,也就是说,他跑三十五米大约需要零点三五秒。
零点三五秒跑三十五米,速度大约是每秒一百米,每小时三百六十公里。这是高铁的速度。沈克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个“0.35”的数字,怀疑自己的计时出了问题。他又跑了一次,这次更加专注,起跑更加有力,折返更加迅速。十次折返,总时间六点五秒,单程零点三二五秒。每秒一百零八米,每小时三百八十八公里。
不是计时的问题,是他的身体的问题。他真的能跑出这样的速度。他没有再跑第三次,因为他怕自己跑起来刹不住,撞上墙。以这样的速度撞上墙,即使是他现在的身体,也可能会受伤。
他测试力量。院子里有几块废弃的水泥砖,是以前施工剩下的,每块大约二十公斤。他单手拿起一块,掂了掂,感觉像是拿起一个空纸盒。他用力一握,水泥砖在他手里碎了,碎成了粉末和碎块,从指缝间簌簌地落下来。他又拿起一块,这次没有握碎,而是抛向空中。水泥砖飞到大约十米高,然后落下来。他在它落地之前用手掌接住了它,接住的时候,他的手掌纹丝不动,像是接住了一个乒乓球。
他测试防弹。这个没法测,因为他没有枪。但他用一把水果刀做了测试——他在左手掌心划了一刀,刀刃在皮肤上滑过,只留下了一道白印,连皮都没有破。他又用力了一些,这次刀刃割破了表皮,渗出了一点血珠,但伤口很浅,浅到几乎不需要处理。他的皮肤比以前坚韧了很多,虽然没有到刀枪不入的程度,但至少普通的刀具很难对他造成严重伤害。
他测试跳跃。这是他最关心的。站在墙头上的时候,他就有一种想从墙上跳下来的冲动,不是跳回院子里,而是跳到墙外面的街道上。那种冲动很强烈,像是有一种力量在他的身体里叫嚣着要释放出来。他压制住了那种冲动,因为他知道,跳到墙外面可能会吓到路人,也可能引发交通事故——一辆面包车正在街道上行驶,如果他突然从天而降落在那辆面包车的前面,司机很可能会吓得失控。
但现在,他不需要压制了。他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灰蒙蒙的,雨还在下。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向上一跃。
他的身体拔地而起,像是一支离弦的箭。风声在耳边呼啸,雨点从上方落下来,打在他的脸上。他的左眼看到了地面的距离在急速地拉大——五米、十米、十五米、二十米。他越过了梧桐树的树梢,越过了员工宿舍楼的楼顶,越过了对面居民楼的阳台。他看到了整个东城区的轮廓——高高低低的楼房、纵横交错的街道、远处山峦模糊的影子。
他的上升速度开始减慢,在最高点停留了一个短暂的瞬间。在那个瞬间里,他感觉自己像是悬浮在半空中,时间像是静止了一样。然后他开始下落,速度越来越快。他伸出双臂,调整身体的姿态,像一只猫一样在空中翻转了一百八十度,面朝地面。地面在快速地向他扑来,他能看清地面的每一个细节——水泥地上的裂缝、梧桐树的影子、一只正在爬行的蚂蚁。
在距离地面大约三米的时候,他伸出了双脚,膝盖微曲,像弹簧一样吸收了下落的冲击力。他的脚底触地的瞬间,发出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小得多——只有一声轻微的闷响,像是一本厚书被放在桌上。他的身体稳稳地站在地面上,膝盖几乎没有弯曲,脊椎几乎没有震动。
他不知道自己跳了多高。他目测了一下,大约二十米,六层楼的高度。他从一个六层楼的高度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感觉到冲击。如果他刚才没有减速,没有做任何缓冲动作,直接从二十米的高度硬着陆,他的身体也能承受,但可能会受伤。二十米是安全的,二十米以上呢?三十米?四十米?他不知道。他也不想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测试这个极限。
他在院子里又跳了几次,每一次都跳得比上一次高,但每一次都控制在了二十米以内。他不想跳得太高,因为跳得越高,落地的时候冲击力越大,地面也越容易受损。他已经把院子的水泥地踩裂了一次,不想再制造更多的“事故现场”。
上午九点多,雨停了。沈克回到宿舍,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眼依然是那种介于深蓝和灰色之间的颜色,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他的身体看起来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还是那一米七八的个头,还是那七十五公斤的体重,还是那匀称但不夸张的肌肉线条。但在这副看似普通的身躯里,蕴藏着足以将一辆汽车掀翻、将一堵墙壁击穿的力量。
他穿好衣服,出了门,去了集团大楼。今天是周六,大楼里人不多,只有少数几个部门在加班。他上了二楼,走进安保部的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一些积压的工作。
上午的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他敲击键盘的声音。沈克处理完几份文件之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放松了一会儿。他的左眼闭上了,但他的感知力没有关闭。他能感知到整栋大楼里每一个人的存在——他们的位置、他们的移动、他们的情绪。二楼有两个人,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在走廊尽头的茶水间里,是保洁阿姨。八楼有三个人,两个在加班,一个在会议室里打电话。九楼有一个人,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十五楼有一个人,在财务部的办公室里,一动不动地坐着。那个人在周六加班?财务部为什么要加班?财务部的加班,让他想起了魏建国说过的那些话——“审计每次来之前,财务部都要加班加点地‘整理’账目。”现在没有审计要来,财务部为什么要加班?沈克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上了电梯。他的手指悬在“15”的上方,犹豫了一秒,然后按了下去。电梯在十五楼停下,门开了。走廊里很安静,暗色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的声音。灯是开的,说明确实有人在。沈克沿着走廊往财务部的办公室走。财务部的办公室在十五楼的东侧,占据了整层将近一半的面积。门是关着的,但门上的玻璃窗透出了里面的灯光。沈克走到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是财务部的张部长。他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账本,正在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他的表情很凝重,眉头紧锁,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像是一个正在做着艰难决定的人。他的手指在账本的页面上缓缓移动,像是在寻找什么。每翻过一页,他的眉头就会皱得更紧一些,像是在账本里看到了什么让他不安的东西。
沈克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张部长。他的左眼在张部长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他“看到”了一些东西——张部长的脑子里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斗争。一方面,他手里握着足以让韩正平倒台的证据。那些账本里的每一笔异常记录、每一份违规审批、每一笔可疑的资金流向,都是韩正平的命门。另一方面,他在害怕。他害怕把证据交出去之后,自己会变成第二个刘志远——被人闯进家里打断肋骨,脾脏破裂,躺在医院里等死。他是在韩正平手底下了八年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韩正平的手段。
但他也害怕另一件事——如果他不把证据交出去,他自己就会被拖下水。审计不会每次都碰巧“整理”好账目,总有一天会有人翻开那些没来得及整理的旧账,看到那些不该存在的数字。到那时候,他不是证人,而是共犯。
沈克看到张部长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通讯录,看着一个人的名字,犹豫了很久,又放下了。他拿起手机,又放下。拿起来,放下。拿起来,放下。反复了五六次,像是在做一个他还没有做好准备的决定。
沈克轻轻地敲了敲门。
张部长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惊恐。他看到门口站着的是沈克,惊恐没有消退,反而加重了一些。他认识沈克。他知道沈克是傅云舒的人,知道沈克在查韩正平,知道沈克一个人制服了孟庆国和他的两个同伙。这些事在集团里已经不是秘密了,大家都在私下里议论,说安保部来了一个狠人,特种兵出身,一个人能打十个。
“张部长,”沈克推门进去,“我能跟您聊聊吗?”
张部长看着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沈克坐下来,看着张部长。距离不到两米,他的左眼的感知力达到了最强。他能看到张部长内心深处的每一层挣扎——恐惧、愤怒、愧疚、绝望,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是一块被压了太久的弹簧,随时都可能弹开。
“沈克,”张部长先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来找我,是傅董事长让你来的?”
“不是。”沈克说,“是魏主管跟我说了一些事,我自己想来找您聊聊。”
张部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魏建国那个老东西,嘴上说不管闲事,心里比谁都清楚。”
“张部长,我不跟您绕弯子,”沈克看着他的眼睛,“您手里的账本,能让韩正平坐牢吗?”
张部长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颤。他的手不自觉地放在了桌上那堆账本上,像是要保护它们,又像是要把它们藏起来。
“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这儿没有韩正平的东西。”
沈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张部长的眼睛。他看着那张被恐惧和犹豫扭曲的脸,看着那双躲躲闪闪、不敢与人直视的眼睛,看着那两只放在账本上、手指在微微颤抖的手。他“看到”了张部长内心深处的那个决定,还没有做完,但正在向他这边倾斜。他能感觉到那个倾斜的角度,像是在天平的一端加了一颗沙子,微不足道,但它改变了平衡。
“张部长,”沈克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张部长的脑子里炸开,“刘志远在清江被人打断了肋骨,脾脏破裂,差点死了。郑事因为帮我查档案,被部队记了大过,调去管仓库了。方建国因为帮我,被停职检查。我的眼睛被打瞎了三个月,现在才恢复了一点。这些都是因为我在查钟维民。现在我在查韩正平,您觉得他只会比我查钟维民的时候更仁慈吗?”
张部长没有说话。
“您手里的这些东西,今天是您的符,明天就可能变成您的催命符。”沈克说,“韩正平不会因为您帮他隐瞒了八年,就在出事的时候拉您一把。他会把所有的锅都扣在您头上,让您一个人扛。您信不信?”
张部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不信。”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账本都没有,你走吧。”
沈克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张部长,我不会您。东西是您的,您想给谁就给谁,想什么时候给就什么时候给。但我提醒您一句——那些人不会因为您不说话就放过您。您不说话,他们只会觉得您知道的太多了,不敢把您留在这个世界上。”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听到了从十五楼传来的一声轻微的声响。不是门响,不是脚步声,而是什么东西被放在了桌上——很轻,很小心,像是有人把一件珍藏了很久的东西,从藏身处拿了出来。
沈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知道,张部长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了。
从十五楼下来,沈克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二十八楼。傅云舒在办公室,周六她也加班。她每周工作六天半,只在周下午休息半天。这种工作强度,沈克只在部队里见过。
他敲了门,进去,在傅云舒对面坐下来。
“傅董事长,我去了十五楼。”
傅云舒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张部长?”
“是。他手里有账本,能证明韩正平的违规作。他现在很犹豫,想把东西交出来,但又不敢。他害怕韩正平报复。”
傅云舒沉默了几秒:“他能信得过吗?”
沈克想了想:“他的天平在倾斜,但还需要一点力量推一把。”
“什么力量?”
“安全感。他要觉得有人能保他,他才敢把东西交出来。这需要您来给他这个安全感。”
傅云舒点了点头:“我会安排。”
沈克说完财务部的事,忽然想起了什么:“傅董事长,还有一件事。昨晚我在B2的废旧物资仓库里发现了一个人。”他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那个从清江来的人,翻窗进入废旧物资仓库,翻了一个纸箱,被他抓到之后被警察带走了。
傅云舒听得眉头紧锁:“你觉得那个人在找什么?”
沈克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里装着那三张照片——会议室、饭局、郊外的握手。
“他在找这个。”沈克说,“我从他翻过的纸箱里找到了这个信封。不知道是谁放的,也不知道放了多久。但里面的照片,拍的是韩正平和孟庆国在一起。”
傅云舒把照片从信封里抽出来,一张一张地看。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沈克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像是平静的水面下有一条鱼游过,水面纹丝不动,但水底已经暗流涌动。
“这三张照片说明不了什么,”傅云舒说,“韩正平可以说这是正常的商务活动。孟庆国是集团的方,在一起吃饭、开会、考察,都是正常的。”
“我知道。”沈克说,“但这些照片是拼图的一部分。等其他的拼图到位了,它们就有用了。”
傅云舒把照片装回信封,放进抽屉里:“这些东西我来保管。以后你发现类似的东西,不要放在身上,太危险。”
“我知道。”
从傅云舒办公室出来,沈克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的左眼扫过走廊的每一个角落,感知力像一张无形的网,向四面八方展开。
他感知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在十五楼的财务部办公室里,正在做决定。他的情绪在剧烈地波动——恐惧、愤怒、绝望、希望,所有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像是一锅沸腾的粥。沈克能感觉到那个决定正在向他倾斜,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
他感知到了另一个人。那个人在十八楼的走廊里,正在打电话。他的情绪很平稳,平稳得不像是在打电话,像是在做报告。沈克仔细感知了一下,发现那个人是部的李部长——韩正平的另一个亲信。李部长的情绪之所以平稳,是因为他正在跟韩正平通话,在向他汇报什么情况。沈克感知不到通话的内容,但他能感觉到李部长的态度——恭敬、顺从、小心翼翼,像是一个仆人在向主人汇报。
他感知到了第三个人。那个人在一楼的监控室里,正在和小李说话。他的情绪很轻松,像是在闲聊。沈克感知到了那种轻松,但他也感知到了一种奇怪的不协调——这个人的轻松是假的。他的心跳比正常的聊天快了十五下,他的呼吸比正常的节奏浅了一半,他在紧张。监控室里的人在紧张,这本身就是一个异常。
沈克没有去监控室。他下了楼,走到一楼大厅,从大厅的侧门出去,绕到了大楼的后面。监控室在一楼东侧,窗户朝南,对着大楼的侧面。他走到那扇窗户的下面,站在一棵冬青树的后面,竖起耳朵听。
监控室里有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是小李的,年轻、轻快、不设防。另一个是安保部的老王,五十多岁,了二十多年的老保安,平时话不多,性格内向。老王在问小李一些关于沈克的问题——他什么时候来上班的,他平时做什么,他跟傅董事长是什么关系。
沈克站在冬青树后面,听到老王在打探他的信息。老王是安保部的人,是魏建国的下属,是沈克的同事。他也是韩正平的人?沈克不确定。但他的左眼告诉他,那个人在撒谎,在表演,在有目的地收集信息。不管他是不是韩正平的人,他都值得被关注。
沈克没有进监控室,而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周六下午,沈克去了陆晚棠那里。
陆晚棠租的房子在集团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沈克每次来都要爬六层楼梯,以前会觉得有些喘,现在他爬到六楼的时候,心跳几乎没有变化,呼吸也完全没有加速,像是在平地上走了两步路。
陆晚棠在厨房里做饭,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拿着锅铲,锅里是红烧排骨,滋滋地冒着油和糖混合的香气。沈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左眼感知着她的情绪。她今天心情很好,好得像是一个被阳光晒透了的苹果,从里到外都是甜的。她的脑子里在想着什么事——不是具体的事,而是一种模糊的、温暖的情绪,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晚棠。”他叫她。
陆晚棠回过头,脸上带着笑:“再等十分钟,排骨马上好。”
沈克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靠在他的怀里。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就是想抱抱你。”
陆晚棠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上。她的手很温暖,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是护士的习惯。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那条碎花围裙上,落在他抱着她的手臂上。沈克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左眼的感知力在关闭,不是因为累了,而是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感知任何东西。他只想做一个普通人,抱着自己喜欢的姑娘,闻着她身上的油烟味和洗发水混合的味道。
“晚棠,”他说,声音很轻,“领证的事,我们下个月就办。”
陆晚棠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她转过身,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真的?”
“真的。”沈克说,“不管这件事结不结束,我们都先把证领了。我不想再等了。”
陆晚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捡起地上的锅铲,继续炒菜。
她炒菜的手在抖,但锅铲依然稳稳地翻动着锅里的排骨。沈克看着她抖动的背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