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地上发光的蓝箭头走，雷恩感觉像走在一座巨大无比的钢铁迷宫。
脚下的路是冰冷平滑的金属，两边是高得看不见顶的、同样由暗色金属构成的墙壁，严丝合缝，连条砖缝都瞅不见。头顶是那层灰白色的、均匀得不自然的天光，把影子都照得淡淡的。空气里那股子金属、臭氧和淡淡药水的味儿一直没散，吸多了鼻子有点发。
他走了大概十来分钟，路上一个人影都没看见。倒是有几个拳头大小、通体银白、长得像蜘蛛又像甲虫的金属疙瘩，贴着墙或者天花板“嗖嗖”地爬过去，身上闪着红色的光点。雷恩猜这大概就是那个冰冷声音说的“自律防卫单元”，他尽量离这些东西远点。
蓝箭头最终把他引到一扇巨大的金属门前。门是银灰色的，表面光洁得能当镜子照，上面蚀刻着复杂的、不认识的符号。门旁边有个小小的、凸起的平台，上面亮着一行字，还是那种拗口的通用语变体，但这次雷恩大概能猜出来意思——[新生检疫与登记处]。
他刚走到门前，那行字下面的一个小孔就射出一道细细的绿色光束，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预备学徒 CN-7753-114，身份确认。基础生命体征扫描：轻微外伤，轻度脱水，精神疲劳，无高危传染病及能量污染迹象。允许进入。”
“咔哒”一声轻响，巨大的金属门无声地向两边滑开。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光线明亮，但依旧是那种没有温度的灰白色。大厅里摆着几十张金属桌子，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一个……东西。
雷恩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那本不是人！
坐在桌子后面的，是一个个穿着黑色制式长袍的……构装体？它们的“身体”是由某种暗金色的、带着细微螺纹的金属骨架构成的，外面罩着长袍，露出来的“手”是精巧的金属关节，指尖闪烁着微光。“脸”上只有两个发着恒定白光的椭圆形光斑，算是眼睛，没有鼻子嘴巴。它们一动不动，像一尊尊冰冷的雕像。
大厅里人不多，加上雷恩也就七八个。都穿着五花八门的破烂衣服，有的像他一样灰头土脸，有的身上还带着伤，眼神里有惊恐，有茫然，也有和他一样强装镇定的。看长相，有和他差不多的，也有肤色更深或更浅、发色瞳色各异的，应该来自不同地方。
所有人都很安静，只有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和那些构装体发出的、冰冷平板的合成音在回荡。
“编号 CN-7752-099，请上前，进行基础信息录入及检疫。”
一个看起来比雷恩还小两岁、瘦得像麻杆的少年，哆哆嗦嗦地走到一张空着的金属桌前。桌子后面的构装体抬起金属手指，指向桌面上一个凹陷的掌印区域。
“将手掌放置于感应区，保持静止。”
少年照做。构装体的指尖射出几道交织的光束，扫过少年的手掌、面部和全身。同时，桌面上方浮现出一面半透明的光屏，上面密密麻麻滚动着雷恩看不懂的数据和符号。
“信息记录：种族-基础人类变体，年龄-13标准年，基础能量亲和倾向-微弱地元素，精神力指数-0.7（灰烬级），肉体活性指数-0.5（低），无显性血脉标记，无高危污染。评级：灰烬级下等。准许通过基础检疫。领取初始物资包，前往等待区。”
构装体的话音落下，桌子侧面弹开一个小抽屉，里面放着一个小小的、灰色的、材质不明的扁平包裹，还有一本薄薄的、封面是暗灰色金属的小册子，封面上印着一个简约的塔形标记，下面是一行小字——《黑塔法典（预备学徒版）》。
少年拿起包裹和册子，茫然地走到大厅角落一个用淡蓝色光幕隔开的区域，那里已经稀稀拉拉站了三四个人。
轮到雷恩了。
“编号 CN-7753-114，请上前。”
雷恩走到一张空桌前，学着前面的人，把手放在那个冰冷的掌印区域。
光束扫过。这次扫描的时间似乎稍长了一点。当光束扫过他怀里的位置时（他特意把册子、徽章等物贴身藏在另一边），他感觉怀里的兽皮册子微微热了一下，徽章也传来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但很快平息。指环则毫无反应。
桌面光屏上数据飞快滚动。构装体那对白光“眼睛”似乎闪烁了一下。
“信息记录：种族-基础人类（混有未知浓度异种血脉因子），年龄-15标准年，基础能量亲和倾向-微弱暗影/精神偏向，精神力指数-1.1（灰烬级中等），肉体活性指数-0.8（低），检测到未激活未知血脉污染迹象（风险标记：低），检测到微量高能未知造物辐射残留（已记录，无害级）。评级：灰烬级中等。准许通过基础检疫。领取初始物资包，前往等待区。”
未知血脉污染？高能未知造物辐射残留？雷恩心里一跳，但脸上不动声色。看来册子和徽章还是被检测出了一点痕迹，但构装体似乎判定为“无害”？是“黑塔”见多识广，还是这些东西的层次超出了基础检测的范围？
侧面的抽屉弹出，里面同样是一个灰色扁平包裹和那本金属封面的小册子。
雷恩拿起东西，入手沉甸甸的。包裹摸起来有点弹性，不知道里面是啥。册子冰凉，封面的塔形标记和他令牌上的一模一样。
他走到等待区，站在那几个先到的人旁边。没人说话，大家都警惕地互相打量着，又都忍不住偷偷去瞄大厅中央那些沉默的构装体，和更远处几扇紧闭的、不知通往何处的金属大门。
等了大概又半个小时，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凑够了大约十五个。构装体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本批次预备学徒已集结完毕。接下来，将由引导单元，带领你们前往‘外围居住区’，并分配合适的初始居所。请跟紧引导单元，不得擅自离队。”
大厅一侧的金属门滑开，一个和构装体造型类似、但体型稍小、身上闪烁着柔和蓝光的金属“蜘蛛”爬了进来。它没有停留，径直朝着另一扇更大的门爬去。
“跟上。”
队伍沉默地跟上那只发蓝光的金属蜘蛛。穿过几道长长的、空旷的金属走廊，又乘坐了一个无声快速下降的、令人失重的平台（雷恩猜这大概是某种升降梯），他们来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地方。
如果说之前那些地方是冰冷、精密、一尘不染的“机器内部”，那这里，就像是机器的“下水道”或者“垃圾堆积场”。
他们站在一条宽阔但肮脏的金属栈道上。栈道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偶尔几点微弱的光点在极深处闪烁。栈道两旁，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仿佛蜂巢又像违章建筑般胡乱搭建起来的“房子”。
这些“房子”用的材料五花八门：锈蚀的金属板、断裂的晶体管道、某种暗沉坚韧的兽皮、甚至还有大块扭曲的、说不出材质的废弃物。它们歪歪扭扭地依附在巨大的金属骨架或者管道上，用绳索、铁链、粗糙的焊接点勉强固定。无数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金属阶梯和摇晃的绳桥，将这些“房子”和栈道连接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陈年积垢的霉味、劣质油脂燃烧的呛人气味、排泄物的臭、廉价药水的刺鼻味、还有汗水和绝望混合的味道。光线也昏暗了很多，只有栈道上方稀疏的、发出惨白色光芒的晶体灯，以及那些“房子”窗户里透出的、摇曳不定的昏暗灯光。
栈道上人来人往，大多穿着灰扑扑、打满补丁的粗布或皮革衣服，脸色麻木或阴沉。他们推着吱呀作响的、装着不明货物的小车，扛着麻袋，或者只是缩在角落里，用警惕或冷漠的眼神打量着雷恩这群“新人”。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相对净、但样式古怪长袍的人匆匆走过，周围的人会下意识地让开道路，眼神里带着畏惧。
这里嘈杂、混乱、肮脏，充满了一种粗粝的、挣扎求生的气息。和之前那些冰冷、有序的区域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这里是‘外围港口’第七区，俗称‘淤泥区’。”引导的蓝色金属蜘蛛用平板的声音介绍，仿佛在介绍一个旅游景点，“是第七黑塔接收来自各个低能级位面、潜力评级在‘灰烬级’及以下的预备学徒、仆役、短期劳工及流放者的主要聚居地之一。你们将在这里居住、学习基础知识、赚取贡献点，直到通过初步考核，获得进入‘下层学院区’的资格，或者……被淘汰。”
淘汰？雷恩注意到，这个词让队伍里好几个人脸色都白了一下。
“现在，据你们的基础评级，分配初始居所。评级为‘灰烬级下等’者，前往C-47区集体棚屋。评级为‘灰烬级中等’者，前往B-19区标准隔间。请据指引光点前行。”
蓝色蜘蛛的背部射出十几道细小的、颜色不同的光点，分别落在不同的人脚前。雷恩脚下是一道淡黄色的光点。
“指引将持续到你们抵达居所门口。进入居所后，初始物资包内的《黑塔法典》会激活，为你们解答基础疑问。记住，‘淤泥区’有自己的规则。活下去，是你们的第一课。”
说完，蓝色蜘蛛身上的蓝光熄灭，它迅速爬进栈道旁的一个检修孔，消失了。
只剩下十五个茫然无措的新人，站在这个混乱、肮脏、充满陌生气息的“淤泥区”入口，脚下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光点，指向未知的、似乎并不美好的“居所”。
雷恩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淡黄色的光点，又抬头望了望栈道两旁那一片令人窒息的、蜂巢般的破烂建筑群。
B-19区标准隔间？
他紧了紧怀里冰冷的《黑塔法典》和那个轻飘飘的物资包，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着霉味和绝望的空气。
好吧。
“淤泥区”……第一课。
他迈开脚步，跟着那淡黄色的光点，汇入了栈道上灰扑扑的人流，走向那座巨大、冰冷、无情的黑塔，所投下的、最深最暗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