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加尔领主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角青筋暴起,被儿子的话戳中了痛处和愧疚。“逆子!你懂什么!我这是为你好!为了整个家族!”
“为我好?把我交给教会叫为我好?!”雷恩像是彻底失控了,转身扑向那扇破窗户,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对着下面陡峭的塔楼外墙和远处荒凉的丘陵,嘶声吼道:“那你不如让我死了算了!反正我也是个没用的废物!”
“雷恩!回来!危险!”加尔大惊,一个箭步冲上去,想把他拉回来。
就是现在!
雷恩等的就是这一刻!在父亲的手即将抓住他后襟的瞬间,他像是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其实是他自己用脚尖勾了一下窗台下松动的一块石头),身体猛地一个趔趄,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外倒去!
“不——!”加尔目眦欲裂,扑到窗边,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片被风扬起的、破旧麻布衣的碎片。
他眼睁睁看着儿子瘦削的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从数十米高的塔楼窗口跌落,在空中划过一道绝望的弧线,然后……
“砰!”
一声闷响,从塔楼下方某个被乱石和枯枝掩盖的、视线死角的陡坡方向传来。
加尔领主僵在窗边,手臂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赤红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净净。
他看到了,儿子跌落时,手里似乎还紧紧攥着那片兽皮,脸上是混合着惊恐和一丝……解脱般的、决绝的表情?
不……
“雷恩——!!!”
一声撕心裂肺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咆哮,从塔楼顶层轰然炸开,传遍了整个灰烬堡。
片刻之后,整个城堡都被惊动了。卫兵、仆人、骑士,包括卡洛斯队长等人,全都冲向了主塔楼。
他们在塔楼下方,一处乱石嶙峋、角度陡峭的背阴陡坡下,找到了“雷恩”。
或者说,是“雷恩”的“尸体”。
场面极其惨烈。“尸体”摔在乱石堆里,头颅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身下是一大滩暗红色的、已经半凝固的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碎石和枯草。身上的破旧麻布衣服被岩石和树枝划得稀烂,出的皮肤上满是擦伤和淤青。左手还保持着紧握的姿势,指缝里露出一点兽皮的边缘。
哈罗德老管家当场晕了过去。格罗佛和霍恩等人吓得面无人色。贾里德骑士别过头去。塞拉斯浑浊的眼睛盯着“尸体”,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似乎在感知什么,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生命气息完全消散,死得不能再死了。
卡洛斯队长蹲下身,仔细检查了“尸体”和周围。确实是高空坠落导致的致命伤,没有其他外力或超凡力量预的痕迹。他试着掰开那只紧握的手,取出了那片染血的兽皮,上面的暗红色符号似乎因为沾染了鲜血和死亡,变得更加黯淡模糊。
“是意外,还是……”卡洛斯看向面如死灰、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的加尔领主。
加尔领主死死盯着“儿子”的“尸体”,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赤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固执地没有落下。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是意外……我……我想拿走那片东西……他……他不肯……争执……失足……”
他说不下去了,猛地转过身,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卡洛斯沉默地看着手中的兽皮,又看了看“尸体”,最终叹了口气。他能理解一个父亲此刻的痛苦和悔恨。这确实像是一场意外,一场由争执和少年倔强导致的悲剧。而且,人已经死了,一切潜在的“麻烦”似乎也随之消散了。
“节哀,加尔领主。”卡洛斯将兽皮递还给加尔,“此物……或许也随他去吧。”
加尔颤抖着手,接过那片染血的兽皮,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儿子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厚葬。以……灰烬家族成员之礼。”
葬礼在第二天匆匆举行。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一口简单的薄棺,葬在城堡后山一处普通的家族墓地角落。墓碑上简单地刻着“雷恩·灰烬,灰烬领次子”以及生卒年月。
参加葬礼的人不多,气氛沉重。加尔领主全程沉默,仿佛一尊石像。莉亚夫人象征性地掉了两滴眼泪。亚伦站在父亲身后,脸色复杂,有震惊,有后怕,或许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轻松?哈罗德老管家哭得昏天黑地。
卡洛斯队长带着圣殿骑士在一旁观礼,并默默为墓地周围施加了一层简单的净化祝福,驱散可能的死亡气息残留。
葬礼结束后,卡洛斯向加尔领主辞行。教区援军即将抵达,他需要去汇合,并汇报这里的情况——包括“渡鸦”的出现,以及雷恩的“意外”身亡。这无疑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但也算是暂时“解决”了一个潜在问题。
加尔领主没有多留,只是疲惫地点了点头。
塞拉斯也向贾里德骑士告辞,表示要继续他的学术旅行。只是在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新坟,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终究没说什么,抱着他那本厚书,蹒跚着离开了灰烬领。
尘埃,似乎暂时落定。
灰烬堡在悲伤和警惕中,慢慢恢复着秩序,等待着教区援军的到来,准备应对废墟那并不稳固的封印可能带来的后续麻烦。
没有人注意到,在葬礼结束、人群散去的那个深夜。
城堡后方,那片荒凉贫瘠、人迹罕至的丘陵深处,一个隐蔽的、被藤蔓和乱石半掩的山洞里。
一堆微弱的篝火旁,一个脸上抹着泥灰、身上裹着破烂毛皮、手臂上缠着新鲜绷带的瘦削身影,正静静地看着手中那块冰冷的黑色令牌。
令牌上,那简约的塔形印记,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
利用父亲一瞬间的震惊和视线死角,利用高处坠落的必然惨状,利用人们对“尸体”本能的避讳和粗略检查,利用灰烬领此刻的混乱和注意力都在废墟与教会身上。
他赌赢了。
现在,灰烬领的次子“雷恩·灰烬”已经死了,葬在了家族墓地。世上再也没有这个人。
有的,只是一个怀揣着秘密、指向“黑塔”、无家可归的逃亡者。
他抬起头,望向山洞外沉沉的夜色。怀里,兽皮册子、徽章、指环贴着他的皮肤,带来冰冷的触感和隐隐的共鸣。手中,令牌冰凉而沉重。
迷雾之海……黑塔之门……
那条路,现在,真的要开始了。
他不再犹豫,用尚且完好的右手,拇指抚过令牌上那个塔形印记,然后,缓缓用力……
“咔。”
一声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破碎的脆响。
令牌,在他手中,化作了无数点细微的、闪烁着幽暗星光的尘埃。
这些尘埃并未飘散,而是仿佛受到无形力量的牵引,迅速汇聚、拉伸,在他面前的虚空中,勾勒出了一扇……门。
一扇朦胧的、由流动的灰色雾气构成的、约一人高的门。门扉紧闭,上面隐约浮现出与令牌上一般无二的塔形印记,只是更加巨大、清晰,散发着冰冷而遥远的秩序感。
门后,传来低沉悠远的、仿佛汐涌动的声音,以及一丝丝……与这个世界截然不同的、混杂着无数信息与能量的、混乱而诱人的“气息”。
雷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最后看了一眼山洞外灰烬岭的方向。
那里,有他十五年的记忆,有冰冷的亲情,有无奈的割舍,也有哈罗德爷爷那样真心待他好的人。
但,都过去了。
从此,前尘斩断,再无瓜葛。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回头,迈开脚步,坚定地,踏入了那扇由星光尘埃构成的、通往未知与归处的——
迷雾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