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乾回到宿舍时,李浩正抱着笔记本大呼小叫:“,冯乾你火了!”屏幕上显示着校园论坛的页面,一个标题醒目的帖子被顶到最上方:《神秘转学生28秒“请”出跆拳道社长!现场视频!》。下面的回复已经刷了几百条。张明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这拍得……角度真刁钻。”视频只有十秒钟,正好从林天豪扑空开始,到踉跄出圈结束。拍摄者站在侧面,画面有些晃动,但足够清晰。冯乾看着屏幕上那个自己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阳台。夜色已经降临,远处教学楼的灯光星星点点。他拿出那部一次性手机,指尖在冰冷的按键上停留了片刻。
阳台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过他的脸颊。楼下传来学生们的说笑声,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咔嗒声,还有远处篮球场传来的运球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校园夜晚特有的背景音。冯乾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回到室内。
“冯乾,你看这个。”李浩把笔记本转过来,指着屏幕,“这才上传半小时,浏览量已经破五千了。下面评论炸了。”
冯乾走过去,站在李浩身后。屏幕上的视频正在自动重播——林天豪前冲,冯乾侧身,伸手搭肩,引导,出圈。循环播放。画面下方,评论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刷新。
**用户“吃瓜群众001”**:!这什么作?林社长自己走出去的?
**用户“格斗爱好者”**:不是走出去,是被引导出去的。那个转学生用了某种借力打力的技巧,动作很细腻。
**用户“真相帝”**:我就在现场!冯乾定了规则只准用手,林社长最擅长的腿法用不了,被克制了。
**用户“苏学姐后援会”**:所以真是为了苏学姐?英雄救美?
**用户“理性分析”**:楼上别瞎猜。不过这个冯乾肯定练过,普通人做不到这种控制力。
**用户“匿名用户”**:听说他是从国外回来的?会不会是练过什么特殊格斗术?
**用户“跆拳道社社员”**:社长只是一时大意!有本事按正规规则打!
**用户“路人甲”**:楼上别嘴硬了,视频摆在这儿。二十八秒,啧啧。
张明滑动着鼠标滚轮,评论还在不断涌现。有人分析技术动作,有人猜测冯乾的背景,有人讨论苏清浅的反应,还有人开始扒冯乾的课程表、宿舍号。论坛页面的侧边栏,相关帖子也在增加:《求冯乾同学联系方式》《有人知道这个转学生是哪个系的吗》《理性讨论:冯乾用的到底是什么技巧》。
“你看这个。”李浩点开另一个帖子,标题是《为红颜一怒?神秘转学生与冰山总裁不得不说的故事》。帖子内容充满了臆测,把冯乾描绘成一个为了苏清浅不惜与跆拳道社长正面冲突的痴情角色,还配了几张模糊的照片——冯乾和苏清浅一起走出体育馆的背影,两人在宿舍区林荫道上一前一后走着的侧影。
“这帮人真能编。”张明摇头,“不过冯乾,你现在真成校园名人了。”
冯乾没有说话。他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桌面,上面放着一本《微观经济学原理》,一支黑色水笔,还有师傅留下的那块怀表。怀表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拿起怀表,拇指摩挲着表壳上的划痕——那些划痕记录着他在境外经历过的某些时刻。
手机震动起来。
冯乾看了一眼屏幕,是苏清浅。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冯乾?”苏清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急促一些,“你看到论坛上的视频了吗?”
“看到了。”冯乾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敲击键盘的嗒嗒声。苏清浅应该在办公室或者书房。
“事情有点失控。”苏清浅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焦虑,“视频传播得很快,不只是论坛,几个大的社交群也在转。标题都写得很夸张。”
“嗯。”
“你不担心吗?”苏清浅问,“现在全校都在讨论你。各种猜测都有,有人甚至开始挖你的背景。”
冯乾看着桌上的怀表,表壳反射着台灯的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挖不到的。”他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键盘敲击声停了,只剩下呼吸声。
“冯乾。”苏清浅的声音低了一些,“我知道你有秘密。但这样暴露在公众视野里,对你没好处。林天豪那边现在没动静,但以他的性格,不会就这么算了。视频让他丢了面子,他一定会报复。”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冯乾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阳台外的夜色,远处图书馆的轮廓在黑暗中耸立,窗户里透出整齐的灯光。那些灯光下,学生们在自习、看书、讨论。那是他应该融入的“正常生活”,但现在,那个生活正在离他远去——或者说,他从未真正进入过。
“我会处理。”冯乾说。
“怎么处理?”苏清浅追问,“论坛的帖子我可以找人删,但视频已经传开了,删不完。而且越删越会引起好奇。”
“不用删。”冯乾说,“让他们讨论。”
“为什么?”
“热度会过去。”冯乾说,“新的八卦会出现,注意力会转移。如果现在强行删帖,反而会让人怀疑背后有猫腻。”
苏清浅叹了口气。冯乾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烦躁。
“你说得对。”她说,“但你要小心。林天豪不会善罢甘休,他可能会用别的手段。还有……”她停顿了一下,“论坛上那些关于我们关系的猜测,需要回应吗?”
“不用。”冯乾说,“契约内容不变。”
“好。”苏清浅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那我先挂了。有事随时联系。”
“嗯。”
电话挂断。冯乾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宿舍里,李浩和张明还在讨论论坛上的帖子,声音压低了,但依然能听到片段。
“你看这条评论,说冯乾可能是特种兵退役……”
“怎么可能,他才多大?”
“国外有些私人军事公司雇佣年轻人……”
“别瞎猜了。”
冯乾没有参与讨论。他打开《微观经济学原理》,翻到第三章,开始看书。文字在眼前排列,但他读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体育馆里的画面——林天豪前冲的拳头,围观学生的眼神,陈国涛站在阴影里的身影。
还有那条短信:“表现不错。但太显眼了。”
显眼。
这个词像一刺,扎在他的意识里。在境外,显眼意味着死亡。暴露位置,暴露身份,暴露意图——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导致任务失败,队友丧命。他花了多年时间学习如何隐藏,如何融入环境,如何让自己变得“不起眼”。但现在,回到这个应该安全的校园,他却因为一场幼稚的“切磋”,成了全校的焦点。
讽刺。
冯乾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记忆的碎片浮现——雨林里湿的空气,沙漠中灼热的风,城市巷战里枪械的硝烟味。那些场景遥远又清晰,像昨天刚发生过。然后画面切换,变成清北大学的教室、食堂、林荫道。两个世界在脑海里碰撞,产生一种荒诞的割裂感。
“冯乾,你要不要回应一下?”李浩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冯乾睁开眼睛:“回应什么?”
“论坛上啊。”李浩说,“现在好多人@你,问你是不是练过武,师承哪里。还有女生问你有没有女朋友。”他咧嘴笑了,“你要不要注册个账号,说两句?”
“不用。”冯乾说。
“也是,保持神秘感更好。”张明话,“不过冯乾,你真练过?那动作太帅了,能不能教教我?”
“小时候跟人学过一点。”冯乾重复了之前对苏清浅的说辞。
“一点?”张明模仿苏清浅的语气,笑了,“你这‘一点’够厉害的。对了,苏学姐刚才打电话是关心你吧?你们俩……”
“契约关系。”冯乾打断他。
“知道知道,契约恋爱嘛。”张明眨眨眼,“不过我看苏学姐挺紧张的。刚才电话里语气怎么样?”
冯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张明识趣地闭嘴,转回去继续看论坛。
时间慢慢流逝。宿舍楼里的喧闹声逐渐平息,走廊里传来洗漱间的水流声,隔壁宿舍播放的音乐声,还有管理员催促熄灯的喊声。十一点,宿舍统一熄灯,只有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李浩和张明陆续爬上床,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冯乾坐在书桌前,没有动。
他拿出那部一次性手机,黑色的塑料外壳在台灯光下显得廉价而脆弱。他翻开手机盖,屏幕亮起,显示着时间:23:47。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没有备注,只有一串数字。那是陈国涛留下的加密号码。
冯乾盯着那串数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风险与机遇。
陈国涛代表的是“龙渊”——国家安全部的某个小组。接触他们,意味着进入另一个层面的游戏。那个游戏有规则,有资源,但也有代价。他们会提供寻亲的帮助,但也会要求回报。可能是情报,可能是任务,可能是某种形式的“服役”。
而暴露的风险已经存在。视频在传播,林天豪在酝酿报复,苏清浅的好奇心在增长。继续隐藏的难度越来越大。与其被动等待危机爆发,不如主动寻求助力。
但一旦踏入那个世界,就再也回不来了。
冯乾想起师傅临终前的话:“阿乾,回去。找到你的。然后……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什么是好好活着?是隐姓埋名,当一个普通学生,毕业,工作,结婚生子?还是利用自己的能力,做点什么,保护点什么,改变点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连自己的都找不到,所谓的“好好活着”只是漂浮的浮萍。
冯乾站起身,拿起手机,轻轻推开阳台门。夜风立刻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宿舍内的暖意和室友的鼾声。
阳台很小,不到两平米,栏杆是生锈的铁管。楼下路灯的光晕染出一片昏黄,照出地面上零落的树叶。远处,校园主道上的路灯排成两列,延伸到黑暗尽头。整个校园大部分已经沉睡,只有少数窗户还亮着灯——那是熬夜复习的学生,或者赶论文的研究生。
冯乾靠在栏杆上,一次性手机握在手里,塑料外壳被他的体温焐热。他抬头看向天空,城市的灯光污染让星星变得稀疏,只有几颗最亮的倔强地闪烁着。
他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加密线路特有的轻微杂音,然后是漫长的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就在冯乾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电话通了。
“冯乾同学?”陈国涛的声音传来,平稳,低沉,听不出情绪,“考虑好了?”
冯乾没有立刻回答。他听着电话那头背景里极其轻微的电流声,判断着通话环境——应该是加密线路,可能有录音,但对方应该是一个人。
“你能提供什么程度的帮助?”冯乾问,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夜风吹散。
“那取决于你需要什么。”陈国涛说,“寻亲,对吧?我们可以动用部分权限,在公安、民政等系统的历史数据库中进行筛查。比你自己找效率高得多。”
“条件?”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纸张翻动声,然后陈国涛说:“我们需要评估你的能力,以及……忠诚度。”
“我不是你们的人。”
“暂时不是。”陈国涛说,“但如果你想获得我们的资源,就需要证明你值得。以及,你不会成为威胁。”
冯乾沉默。夜风吹过他的头发,带来远处食堂残留的油烟味,混合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楼下有猫叫了一声,凄厉而短暂。
“怎么证明?”他问。
“一个小任务。”陈国涛说,“观察性质,不涉及直接冲突。完成后,我们可以安排第一次正式会面,讨论具体方式。”
“什么任务?”
“电话里不方便说。”陈国涛说,“明天下午两点,图书馆三楼东侧靠窗的第四个座位,抽屉里有你需要的东西。看完后销毁。”
冯乾没有立刻答应。他在脑海里快速分析——图书馆是公共场所,人多眼杂,但正因如此,反而安全。交接方式隐蔽,符合情报工作的常规作。任务性质是观察,听起来风险可控。
但“听起来”和“实际”往往是两回事。
“如果我拒绝呢?”冯乾问。
“那我们就没有继续对话的必要了。”陈国涛的声音依然平稳,“你可以继续用你的方式寻亲,我们也不会打扰你。当然,视频引发的关注,林天豪可能的报复,这些都需要你自己处理。”
很直接的交易。帮助换,拒绝就退场。
冯乾看着远处图书馆的轮廓,那栋建筑在夜色中像一个沉默的巨人,窗户里的灯光像巨人的眼睛。那些灯光下,有学生在苦读,有情侣在私语,有教授在查阅资料。那是校园生活的一部分,是他应该融入的世界。
但他融不进去。
从来就没有真正融进去过。
“好。”冯乾说。
“明智的选择。”陈国涛说,“记住,下午两点。一个人去。”
电话挂断了。
冯乾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已经暗下去。他站在阳台上,夜风越来越冷,穿透单薄的衬衫,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没有立刻回屋,而是继续看着夜色中的校园。
远处,跆拳道社所在的体育馆方向,有一扇窗户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冯乾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然后,那扇窗户的灯也熄灭了,整个体育馆融入黑暗。
林天豪在那里。
他在做什么?愤怒?计划?等待?
冯乾不知道,也不在乎。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思考——明天下午两点,图书馆,抽屉里的东西。那会是什么?任务简报?目标资料?还是某种测试?
以及,陈国涛背后的“龙渊”,到底想要什么?
冯乾转身,推开阳台门回到室内。暖意扑面而来,夹杂着李浩轻微的鼾声和张明翻身时床架的吱呀声。他轻轻关上门,走到书桌前坐下,台灯的光晕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他把一次性手机放在桌上,旁边是师傅的怀表。两块金属制品在灯光下反射着不同的光泽——一块廉价,一块温润;一块代表未知的未来,一块承载沉重的过去。
冯乾拿起怀表,打开表盖。表盘上的指针指向午夜十二点零三分。秒针平稳地走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滴答声。表盖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已经泛黄,边缘磨损。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笑容温柔。那是师傅留给他的唯一线索,可能是他的母亲,也可能不是。
冯乾看了照片很久,然后合上表盖。
他关掉台灯,宿舍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冯乾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
视频在传播,舆论在发酵,林天豪在暗处,陈国涛在等待。
而他,站在所有漩涡的中心,需要做出选择。
选择相信谁,选择走向哪里,选择成为什么。
夜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