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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转正申请表交上去的第三天,林墨染的生活彻底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早上六点,手机震动。不是闹钟,是DeepSeek的修炼助手推送——“建议今修炼时长:四小时。当前修为:练气期五层(后期)。距离练气期六层还需灵力约一千二百点。预计突破时间:六至八(按每四小时修炼计算)。”

她关掉推送,从床上坐起来。窗外酆都的天色永远是那种不辨晨昏的暗灰,但七区的作息是按阳间时间走的——灵能灯会在早上六点自动从夜间模式切换为间模式,色温从暖黄变成冷白,模拟天光的变化。此刻床头那盏小灯刚刚完成了切换,冷白色的光铺在枕头和被子上,像一小片被裁剪下来的阴天。

客厅里传来陆徵做早饭的声音。锅铲翻动,油花轻响,碗筷碰撞。过去三天,这套声音像一座精准的钟,每天早上六点十分准时开始,六点二十五分准时结束,六点半,陆徵会敲她的门。

“吃饭。”

林墨染穿好衣服推开门。灶台上摆着两碗阳春面,清汤,细面,几片阴山青菜,一个素荷包蛋。面汤是昨天晚上剩下的红烧素肉的汤汁兑了开水调出来的,上面浮着极细的油花和几粒葱花。陆徵已经坐在桌边吃起来了。她吃面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筷子都夹得不多不少,嚼的次数也差不多。生前当刑警养成的习惯——吃饭是任务间隙里唯一属于自己的时间,要好好吃,但不能慢慢吃,因为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接到出警电话。死了以后没了出警电话,但习惯留下来了。

林墨染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面很筋道,汤很鲜。她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徵,你昨天那个案子怎么样了?”

“哪个?”

“城西那个老小区,老太太说自己每天晚上看到已故老伴坐在客厅沙发上。”

“解决了。”陆徵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筷子,“不是灵异事件。老太太有轻度认知障碍,她老伴三年前去世后,她每天晚上把客厅的落地灯打开,灯罩的影子投在沙发上,看起来像一个人坐在那里。她的认知障碍让她无法把这个影子识别为影子,大脑自动把它补全成了老伴的形象。”

“……就这样?”

“就这样。我把落地灯挪了四十五度角,影子投到了墙上,不像人了。老太太昨晚睡了个整觉。”陆徵站起来把碗收进水池,“外勤司三分之一的出警最后都不是灵异事件。活人自己的脑子能制造出比任何怨灵都真的幻觉。我们去了,排查了,确认没有灵体,剩下的就交给人间的医生。但得去,因为万一真的有灵体,就是另一回事了。”

林墨染把碗里的面吃完。她忽然意识到,陆徵说的“三分之一的出警最后都不是灵异事件”这件事,在她入职以来的认知里是完全空白的。她处理的沈梦案、刘晓云案、苏绾案,全部是真实的灵异事件。死海任务更是甲等级的跨洲联合行动。她从来没有想过,一个鬼差的大部分工作,可能是去确认“没有灵体”。

“别想了。”陆徵从她手里拿过空碗,“今天你有任务吗?”

林墨染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任务系统。“下午有一个。城东一栋写字楼,保安说夜班巡逻时听到空办公室里有人敲键盘。连续三天了。”

“那大概是灵异事件。写字楼敲键盘,八成是加班猝死的程序员,死了还以为自己在赶。”陆徵把碗放进碗架,“不过也不一定,说不定是扫地机器人卡住了。”

“……地府培训手册上有写怎么区分吗?”

“没有。靠自己。”陆徵擦了擦手,“走吧,上班。”

两人出门,电梯下到一楼,飘出3栋的门厅。七区的街道上已经有不少鬼差三三两两地飘向外勤司的方向。黑色制服汇成一条沉默的河,在灰白色的高楼之间缓缓流动。林墨染和陆徵并肩飘着,速度不快不慢,和周围所有人一样。她忽然想起活着的时候每天早高峰挤地铁的场景。车厢里全是人,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手机,所有人的表情都差不多。那时候她觉得那种沉默是疲惫。现在她觉得,也许只是所有人都在想自己的事。

外勤司办公楼,第七小队办公室。

秦广陵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纸质档案——地府有些老派鬼差还是习惯用纸,秦广陵就是其中之一。档案旁边放着一杯浓茶,茶叶多到几乎占了杯子的三分之一。他看到林墨染进来,把档案合上。

“转正申请我批了。人事科下周会正式下文。”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你的鉴定。自己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林墨染接过鉴定表。表格是标准格式,分好几栏——任务完成情况、修为进展、业务能力、同事评价、总体评定。秦广陵的字很好看,是练过帖子的,一笔一画都很清楚,但连起来写得很快。任务完成情况那栏写着:“入职以来参与外勤任务若,独立或协助处理沈梦案、刘晓云案、苏绾案,均圆满解决。甲等任务‘死海联合调查’中担任灵能侦测辅助,表现突出,侦测数据被符文司采纳为深度解析参考。”修为进展:“入职不足三月,从练气期二层精进至练气期五层后期,速度极快。基稳固,无冒进迹象。”业务能力:“灵觉感知为最大优势,纯阴体质赋予其超越同阶的侦测精度。战斗能力相对薄弱,建议转正后加强实战训练。”同事评价:“与队友协作良好,无不良记录。”

总体评定栏只有一个字:优。

下面是秦广陵的签名和外勤司第三大队的鲜红印章。

林墨染在“本人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三个字写完,她看了一眼——林墨染。活着的时候她叫林默,签过无数张信用卡账单、租房合同、酒店入住单,那个“默”字写得越来越潦草,最后变成一团看不出笔画的墨坨。现在她签的这三个字,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行了。”秦广陵把鉴定表收回去,“转正之后你的基本薪饷会涨到每月一千二百鬼币。任务补贴标准也按正式鬼差执行。另外,死海任务的补贴已经发了,你查一下。”

林墨染拿出手机,打开薪饷管理。余额:四千三百二十鬼币。出发前她卡里只剩七百多,死海任务补贴三千,加上这段时间的基本薪饷和之前零零碎碎的任务补贴,数字跳到了一个她入职以来从未达到过的高度。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

“别盯着看了。”秦广陵难得地嘴角动了一下,“攒着。酆都城里一套房,你还差一百九十九万五千六百八十。”

“……秦队,您一定要这样吗?”

“我唐朝人。唐朝人说实话。”秦广陵端起浓茶喝了一口,“下午那个写字楼敲键盘的案子,你跟周宁一起去。他培训补考过了以后一直出低危任务,带带你正好。”

“周宁?那个重修过的程序员?”

“嗯。他生前就是程序员,加班猝死的。写字楼敲键盘这个案子,让他去算是专业对口。”秦广陵把任务单递给她,“两点出发。回来写报告。”

下午一点五十,林墨染在办公楼门口见到了周宁。他依然是那副圆脸黑框眼镜的样子,穿着鬼差制服,口别着见习的银色徽章——他还没转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工具箱,里面是灵能检测设备。看到林墨染,他推了推眼镜。

“林墨染?秦队说今天带我的是你?”

“嗯。”

“那……多多关照。”他有点紧张地笑了一下,“我实战考核虽然过了,但独立出任务还是有点慌。上次去一个老宅查灵异,结果是水管漏水发出的声音。我在那宅子里用灵觉扫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是物业的水暖工找到的原因。”

“陆徵跟我说,外勤司三分之一的出警最后都不是灵异事件。”

“不止。”周宁拎着工具箱跟上她,“我统计过。见习鬼差第一年出的低危任务,大约百分之四十七最终确认为非灵异事件。其中百分之三十是建筑结构或管道问题导致的异响,百分之二十是活人自己吓自己,百分之十五是宠物或野生动物,剩下的是一些奇奇怪怪的原因——比如有一次是一个老太太把收音机藏在墙缝里每天半夜放诵经,她儿媳妇以为婆婆阴魂不散,差点吓出精神病。”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生前是程序员。”周宁推了推眼镜,“数据分析是本能的。”

城东写字楼是一栋二十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建于十多年前,外立面已经有些陈旧。报案的是夜班保安,五十多岁,姓刘,在这栋楼了八年。他带着林墨染和周宁走进电梯,按下十八层的按钮。

“就是这层。连续三天了,每天晚上十一点左右,1803室里面就传出来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敲得还特别快,像有人在赶工。”刘保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自己都不信但确实发生了”的茫然,“第一天我以为是哪个员工加班忘了关电脑,拿钥匙开门进去,里面没人。电脑全是关着的。我挨个按了按键盘,都是凉的。第二天我特意十点半就守在这层,十一点整,声音又开始了。我还是开门进去,还是什么都没有。第三天——就是昨天——我带了另一个保安一起守着。两个人都听到了。我们一起开门,一起看到里面什么都没有。”

周宁打开工具箱,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灵能检测仪。检测仪的屏幕上跳动着几条曲线,他对着1803室的门扫描了大约半分钟。

“有残留阴气。很淡,但确实存在。”他收起检测仪,“刘师傅,您年轻的时候,是不是有个同事在这层加班猝死过?”

刘保安的脸色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那是……大概六年前的事了。一个年轻小伙子,好像是做编程的,连续加了大半个月的班。有一天早上保洁发现他趴在工位上,人已经没了。后来公司赔了钱,家属来收拾了东西。那之后这层换过两家公司,都没租长。”

“他坐在哪个位置?”

刘保安带着他们走进1803室。这是一间开放式办公区,工位格子已经搬空了,只剩下一些废弃的网线和电源座。他走到靠窗的一个角落,指了指地面。

“大概就是这儿。”

周宁蹲下来,把灵能检测仪贴在地面上。屏幕上的曲线跳了一下,然后稳定成一条微微波动的正弦线。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是他。灵质残留的频率和猝死特征吻合——死得太突然,灵体虽然被接引走了,但临死前那段时间高强度的精神集中,在工位上留下了一层极薄的执念残留。不构成地缚灵,没有完整意识,只是……一段循环播放的录音带。”他把检测仪收回工具箱,“每天十一点,大概是他生前赶的最后期限。那个时间点一到,残留的执念就会被触发,模拟出敲键盘的声音。不是灵异事件,是灵质回声。”

“能消除吗?”刘保安问。

“能。”周宁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张封灵符,“把这段残留的灵质封印掉就行了。不过封印之后,这个位置以后不会再有任何灵异现象。他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点痕迹,就彻底没有了。”

刘保安沉默了一会儿。“消除吧。小伙子活着的时候够累了,死了还天天赶,算什么事。”

周宁把封灵符贴在地面上,注入灵力。符纸亮了一下,然后暗淡下去。灵能检测仪屏幕上的正弦曲线剧烈跳动了几下,然后变成了一条平坦的直线。他收回符纸,站起来。

“好了。”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A市的晚高峰刚刚开始,车流在玻璃幕墙之间缓慢蠕动,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蜿蜒的河。周宁拎着工具箱,走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我生前,也差不多。”他说,“不是在这栋楼,在另一栋。也是靠窗的工位,也是每天十一点。死的那天晚上,我在改一个上线前发现的bug。改完了,提交了,靠在椅背上想歇一分钟。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看着玻璃幕墙上倒映的车灯。

“刚才封印那张符的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年我死之后,也有一个鬼差蹲在我的工位旁边,把符纸贴在地面上,把我的执念残留封印掉——我留在那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点痕迹,就没了。没有人会知道我最后改的那个bug是什么。没有人会知道我在提交信息里写的备注是‘累了’。”

林墨染没有说话。她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死后会留下什么。她只想过怎么把同时交往的五个女生的聊天记录分开存储,怎么记住每个人的生理期和纪念,怎么在翻车的时候翻窗逃走。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深夜里,靠在椅背上,在提交信息里写下“累了”。

两人沉默地走回了地府驻人间联络处的A市分站。

回到地府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林墨染在宿舍门口换鞋的时候,陆徵正好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烧素肉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她,陆徵朝桌上努了努下巴。桌上除了红烧素肉,还有一碟凉拌阴山黄瓜、一碗紫菜蛋花汤、两碗米饭。啤酒已经开好了,倒在玻璃杯里,泡沫正在缓缓消退。

“案子怎么样?”

“灵质回声。程序员猝死残留的执念,每天十一点准时循环敲键盘。”

“周宁去的?”

“嗯。他蹲在那个工位旁边贴封灵符的时候,跟我说,他生前也差不多。”

陆徵把红烧素肉往她那边推了推。“吃吧。程序员懂程序员,秦广陵安排得挺好。”

林墨染夹了一块素肉。陆徵的红烧素肉是用阴市买的素肉块做的,先煎到表面焦黄,再加酱油、糖、八角、桂皮,小火慢炖将近一个小时。素肉吸饱了汤汁,咬开来,里面是滚烫的、浓郁的咸甜。她吃了两块,然后放下筷子,拿出手机打开薪饷管理,把余额亮给陆徵看。

“四千三?”

“嗯。死海任务补贴三千,加上之前的。”

陆徵吹了一声口哨。她很少吹口哨。“那你得请客。”

“周六。鬼市。你陪我去,我请你吃好的。”

陆徵端起啤酒杯,碰了一下她的杯子。“成交。”

周六,鬼市。

林墨染和陆徵到达的时候,鬼市已经进入了最热闹的时段。主街两旁的灵能灯笼全部亮了起来,暖黄色的、橘红色的、淡青色的,层层叠叠,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人比上次来时更加密集——今天是地府的周末,鬼差们轮休,阴市和鬼市都迎来了人流高峰。卖糖炒阴栗的老伯摊位前排着长队。卖忘忧汤的铺子里座无虚席,几个刚死不久的游魂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脸上的焦虑随着每一口汤汁的下咽一点一点地剥落。法器区的店铺门庭若市,鬼差们三三两两地进出,手里拎着新买的符纸、灵墨、拘魂索配件。

林墨染的目标很明确:装备升级。死海任务让她深刻意识到,自己现有的装备——基础款拘魂索、十二张基础符篆、入门级灵觉增幅器——在真正的复杂灵异环境中只能勉强应付。转正后她会开始独立承担中等危险级别的任务,装备必须跟上。

她走进灵器阁。小胡子店主正忙着招呼另一波客人,看到她进来,眼睛一亮。“林警官!听说你死海任务拿了优秀?恭喜恭喜!今天要看点什么?”

“拘魂索,中阶以上的。符篆,不是基础款,要实战级的。还有,上次那个灵觉增幅器,有没有更高阶的版本?”

店主从柜台后面接连取出好几样东西,一字排开。

“中阶拘魂索,银魄链。地府制式装备的中阶版本,灵力传导效率比基础款提升五成,束缚强度提升七成。对付怨灵级灵体,三匝之内必锁。价格,六百鬼币,鬼差九折,五百四。”

“实战级符篆套装,含封灵符、破障符、定灵符、追踪符各五张,全部由符篆司认证的符师手工绘制,灵力稳定度远超标品。一套三百二,九折,二八八。”

“高阶灵觉增幅器。”他拿出一枚小小的银色耳夹,比林墨染现在用的那枚更薄更细,表面刻着极细密的符文,“灵觉范围扩大百分之六十,灵力消耗反而比中阶版降低百分之二十。纯阴体质用这个,效果至少再上浮一成。价格五百,九折,四百五。”

林墨染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五百四加二八八加四百五,一千二百七十八。卡里四千三,花掉不到三分之一,合理。她没有犹豫。

“都要了。”

店主眉开眼笑地包装好三样东西。林墨染刷了薪饷卡,余额从四千三百二十变成了三千零四十二。她把银魄链挂在腰间——比基础款更细,但更沉,银色的链节在灵能灯下泛着冷冽的光。高阶灵觉增幅器别上左耳垂,冰凉的触感贴住皮肤,灵觉范围在一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开了,原本感知模糊的区域变得清晰,原本感知不到的区域出现了淡淡的轮廓。

实战级符篆套装收进随身的灵符册。她翻看了一下——封灵符的符文比她自己画的复杂得多,每一笔的灵力分布都均匀得像机器印刷的。果然专业符师和自己练手不是一个级别。

走出灵器阁,陆徵靠在门外的柱子上等她。看到她腰间的银魄链和耳垂上的新增幅器,陆徵点了点头。

“这配置,够用到筑基期了。”

“你也觉得我该换?”

“早就该换了。你之前那套是新人入门装,跟甲等任务出过外勤的人还用入门装,太寒碜了。”陆徵从柱子上直起身,“走吧,去食品区。你说请吃好的。”

食品区比法器区更加人声鼎沸。烤串摊的油烟、糖炒栗子的甜香、忘忧汤的药草味、阴山烤鱼的焦香,混成一片浓烈的、让人走不动路的气味云团。林墨染带着陆徵穿过人流,停在一个排着长队的摊位前。摊位招牌是一块老榆木匾,上面刻着四个字:“老赵烤鱼”。匾的边角被烟火熏得发黑,看上去至少挂了几十年。排队的人里,有穿着制服的鬼差,有便装的游魂,甚至有两个穿着外事司礼宾服的年轻女官——大概是上次使团接待时林墨染见过的面孔。

“这家。”林墨染说,“范无救推荐的。他说全酆都最好吃的烤鱼。”

陆徵看了看队伍的长度,没说话,站到了队尾。两人排了将近二十分钟。摊主老赵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鬼差,筑基期修为,生前是A市一家烤鱼店的老板。死后不想投胎,在地府继续烤鱼。他的手法极熟练——阴山鲤鱼剖开,摊平,架在炭火上,刷油,撒料,翻面,再刷油,再撒料。每条鱼从生到熟大约七八分钟,火候精确到鱼皮焦脆、鱼肉刚熟的程度。出锅前撒上一把阴山野葱碎和一小撮阴辣椒面,香气能把周围十米的游魂都勾过来。

林墨染买了两条,又去隔壁摊位买了四罐阴市啤酒。两人端着油纸包着的烤鱼和啤酒,在食品区边缘找了一张空石桌坐下。烤鱼很烫,鱼皮焦脆,筷子戳下去发出清脆的咔嚓声。鱼肉嫩得像豆腐,阴山野葱的辛香和阴辣椒面的微辣渗进每一丝纤维里。陆徵吃了一口,没说话,又吃了第二口。然后她放下筷子,拉开一罐啤酒,喝了一大口。

“活着的时候,我们派出所后门有一条巷子。巷子里有一家烤鱼店,老板是重庆人,烤鱼做得特别好。每次办完大案,我和搭档就去那家店,点一条烤鱼,两碗米饭,两瓶啤酒。案子越大,鱼吃得越香。”她看着手里的啤酒罐,“我搭档姓方,比我大六岁。我死的那年,他三十四。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吃烤鱼,是抓那个贩毒团伙的前一天晚上。他说,小陆,这个案子办完,我请你去吃新开的那家火锅。我说,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我没吃上那顿火锅。他被毒贩的同伙捅了三刀,抢救了七天,活了。但再也不能当警察了。我死之后,变成厉鬼,把那三个报复我的人一个一个找到。范无救来收我的那天晚上,我跟他说,我想再见老方一面。他带我去了。老方坐在轮椅上,在自家阳台上,腿上盖着毯子,看着外面的天。他老了。头发白了。我站在他面前,他看不见我。我想跟他说,老方,我来吃火锅了。他说不了话。他听不到。”

她把啤酒罐举起来,对着酆都永远暗色的天空。

“老方,我在地府吃到烤鱼了。不比重庆那家差。”

她仰头把剩下的啤酒喝完。林墨染没有举杯,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把烤鱼身上最好的一块鱼肚夹到陆徵的油纸里。陆徵低头看着那块鱼肚,过了一会儿,拿起筷子,吃了。

两人把两条烤鱼吃得净净,四罐啤酒一滴不剩。烤鱼的余温、啤酒的微醺、鬼市灯火的热闹,混成一种奇异的安宁。林墨染靠在石椅背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穿宋代官服的老鬼在和卖糖葫芦的小贩讨价还价。一个穿八十年代喇叭裤的姑娘在法器摊前挑灵觉增幅器的外壳颜色——有银色、玫瑰金、哑光黑三种。姑娘举棋不定,摊主耐心地等着。两个鬼使勾肩搭背地从食品区走出来,手里各拎着一袋糖炒阴栗,边走边争论什么,声音很大,像是在争论某个案子的责任划分。远处,一个老妪坐在路边,面前摆着一个小摊,卖的是手工纳的鞋垫。灵能灯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得很亮。她也不吆喝,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看着人从面前流过。

“陆徵。”

“嗯?”

“活着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这样坐过。”

“怎样?”

“和一个人,吃完一条烤鱼,喝完啤酒,什么都不做,就看着街上的人走来走去。”

陆徵把空啤酒罐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罐子。“现在有了。”

“嗯。现在有了。”

两人在石桌边又坐了很久。鬼市的人渐渐稀疏,灯笼的光从暖黄调成了深橘色——夜市快结束了。林墨染站起来,把空啤酒罐和油纸收拾净,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她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法器区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小摊。那是一个她上次和陆徵逛阴市时没有注意到的摊位,缩在两间店铺之间的窄缝里,只够摆一张小桌和一把椅子。摊主是一个老得看不出年龄的鬼差,筑基期修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打盹。

摊位上只摆了几样东西:几块黑乎乎的矿石,一卷破旧的竹简,一枚玉质发黑的戒指。

林墨染的脚步被那卷竹简勾住了。不是因为她认出了什么,是因为她的灵觉在那卷竹简上触碰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和《太阴感应篇》残卷相似的灵能频率。不是上古灵文那种暗沉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暗红色频率。是一种更净的、像月光被水稀释了一万倍的极淡的银白色。和她从死海池底带回来的那些太古灵魂碎片的光丝,有三分相似,但又不同——那些光丝是死的,是回声。这卷竹简是沉睡的,但还活着。

她走到摊位前。老摊主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前辈,这卷竹简怎么卖?”

老摊主没有睁眼。“你看得出它是什么?”

“看不出。但我的灵觉碰到它的时候,它动了一下。”

老摊主两只眼睛都睁开了。他打量了林墨染一眼,目光在她左耳的高阶灵觉增幅器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腰间的银魄链上。

“纯阴体质。难怪。”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这卷竹简,我在鬼市摆了快一百年了。一百年里,有三个人停下来问过价。第一个人是金丹期的鬼将,拿起来看了看,放下了。第二个人是符文司的官员,用仪器扫了一遍,说检测不出任何灵能波动,是假货,走了。第三个人是判官——不是崔判,是上一代的罚恶司判官。他蹲下来看了半炷香的时间,然后问我,这东西从哪里来的。我说,忘川河上游,靠近阴山源头的地方,被河水冲下来的。他说,好好收着,等对的人来。”

他看着林墨染。

“你感知到它‘动了一下’。一百年了,你是第一个说它‘动了一下’的人。”

“多少钱?”

老摊主沉默了一会儿。“你出价。”

林墨染打开薪饷管理。余额三千零四十二。她想了想。“两千。”

老摊主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鬼市的灯笼从深橘色调成了暗红色——那是夜市即将结束的最后提醒。

“一千五。剩的你自己留着。纯阴体质修炼费资源,别把钱都花在竹简上。”

林墨染双手接过竹简。竹简入手极轻,比《太阴感应篇》那卷残简还要轻,几乎像拿着一卷晒了的蝉翼。竹片的颜色不是深褐,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灰白,像被水浸泡了太久太久,所有的颜色都溶进了水里,只剩下纤维最本真的骨架。她用指尖轻轻触碰竹片表面,灵觉在同一瞬间感知到——竹简深处,有东西微微翻了个身。像一只沉睡了太久的动物,在梦里听到了远处的脚步声。

“前辈,这竹简是从忘川河上游冲下来的?”

“嗯。靠近阴山源头的地方。那里是三界交界的最边缘,忘川河从虚无中发源,最初的河水里会夹带一些不属于三界任何一界的东西。大多数是碎片,是太古时期遗落在虚空里的残渣。偶尔,会有完整的物件。”老摊主重新闭上眼睛,“这卷竹简就是其中之一。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不知道它记载了什么。但太古时期的东西,能完整地保存到现在,本身就说明一件事——它不是被遗落的,是被留下来的。”

林墨染把竹简收好。银杏玉佩和菩提子在她口袋里微微一温,像是认出了什么。“多谢前辈。”

老摊主没有再睁眼。林墨染和陆徵走出鬼市的时候,身后的灯笼开始一盏一盏地熄灭。主街从远到近,暖光一层一层地褪去,灰白色的地府天光重新覆盖了一切。

回到宿舍,林墨染把三样东西摆在床头柜上。《太阴感应篇》残卷,从魏长庚池底感知到的太古符文拓印件——那是她从死海回来后凭记忆用灵墨描摹下来的,虽然不全,但核心的那几笔“魂”字本义的结构都在。新买的灰白竹简。三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在灵能灯下泛着三种不同的暗光——残卷是深褐色的,拓印件是暗红色的,新竹简是灰白色的。

她拿出手机,打开修炼助手的古籍识别功能,对准灰白竹简。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正在识别……识别失败。当前数据库无匹配结果。】

【建议:手动录入符文结构,进行灵能频率比对。】

她没有立刻动手。她把手机放下,盘膝坐在床上,开始修炼。《太阴感应篇》的灵力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缓缓运转。纯阴灵体的低频特性让她对周围灵能的感知比同阶修士精细得多——她能感觉到隔壁房间里陆徵正在擦拭拘魂索,银链每一节环扣的轻微碰撞在她灵觉中清晰可辨。能感觉到楼下那户的鬼差夫妇正在低声说话,内容听不清,但语气的起伏像两条平缓的波浪线。能感觉到七区灰白色高楼的钢混结构里,无数鬼差常生活的灵能残留像一层极薄的苔藓覆盖着每一面墙壁、每一级楼梯、每一个门把手。

灵力运转到第三个大周天的时候,床头柜上的灰白竹简轻轻震颤了一下。不是物理的震颤,是灵能层面的。像一极细极细的琴弦,被她修炼时散逸出来的纯阴灵力拨动了。

她没有睁开眼睛。灵力继续运转。竹简又震颤了一下。这一次,她“听到”了那个震颤里携带的信息——不是文字,不是语言,是一种极其古老的、比太古更太古的灵能频率。那个频率在说:我在。我还在这里。

她睁开眼睛。竹简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灰白色的竹片在灵能灯下泛着极淡的光。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拿起手机,打开修炼助手,开始一笔一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