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差与堕灵的战斗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
林墨染把赵文轩带到场边的看台上坐下,让他背靠栏杆,保持半躺的姿势。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发青,阳气被怨气侵蚀的迹象非常明显。但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身体的不适,只是呆滞地望着旧校舍的方向,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涸的井。
他背上的刘晓云已经虚弱到几乎看不见了。她的灵体像一层薄薄的烟雾,随时会被风吹散。但她仍然保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双手环在赵文轩的肩膀上,脸贴着他的后颈。五年了,这个姿势她维持了五年,即使在即将消散的此刻,也没有松开。
林墨染盘膝坐在一旁,运转灵力,尝试用自己的力量温养刘晓云的灵体。但她修为太低,纯阴体质的灵力虽然精纯,量却太少,像用一滴水去浇灌裂的土地,杯水车薪。
“别浪费力气了。”刘晓云的声音细若游丝,直接出现在林墨染的意识中,“我的魂魄在五年前就已经碎了,只是靠着一股执念才撑到现在。刚才那一下,已经到头了。”
林墨染的手颤了一下,但没有收回灵力。
“你的执念是他。”她在意识中回应。
“嗯。”刘晓云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从十五岁开始,我的执念就一直是他。”
“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五年前,在旧校舍里。”
沉默。
旧校舍方向的战斗声隐隐传来,像遥远的雷鸣。鬼差的锁链破空声、堕灵的尖啸声、灵力碰撞的爆鸣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战场背景音。在这片嘈杂中,刘晓云开始了讲述。
“我和姐姐是双胞胎。她比我早出生七分钟,从小到大,什么都要比我快一步。学习成绩、才艺比赛、人际关系……她永远是那个被夸奖的,我永远是‘晓雨的妹妹’。”
“十五岁那年,我们一起考进了一高。开学第一天,我遇到了文轩。”
她的声音变得柔软。
“他是我们班的语文课代表,收作业的时候发现我忘带了,没有记我的名字,只是笑着说‘明天记得带’。就那一句话,我喜欢了他整整三年。”
“但姐姐也喜欢他。姐姐比我勇敢,高二的时候就表白了。他们在一起了。”
“我那三年是怎么过的呢?每天看着他们一起吃饭、一起放学、一起在场上散步。姐姐挽着他的手臂,笑得那么开心。我就在后面看着,假装为他们高兴。”
“后来文轩考上了本省的师范大学,姐姐考上了外省的艺术学院。他们开始了异地恋。大一的时候还好,大二开始吵架,大三的时候分手了。姐姐在电话里哭了很久,说他在学校里有了别人。”
“我问文轩,他说没有别人,只是累了,觉得性格不合。我不知道该信谁。”
“大四那年寒假,我们三个都回了A市。姐姐说想见文轩最后一面,好好告别。她让我也去,说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我们约在旧校舍,那是他们高中时经常约会的地方。”
刘晓云的声音开始颤抖。
“那天晚上很冷。旧校舍早就废弃了,没有灯,我们打着手电进去的。姐姐带了一把水果刀,我们不知道。”
“她问文轩,到底有没有爱过她。文轩说爱过,但那是过去的事了。姐姐又问,是不是因为喜欢上了别人。文轩沉默了很久,然后看着我。”
“他看着我。”
刘晓云的声音碎了。
“原来他早就喜欢我了。高中的时候就喜欢了。但他不敢说,因为姐姐先表白了,他怕伤害姐姐。大学那几年,他一直想分手,姐姐不同意,一次次地闹,一次次地威胁要自。他怕了,不敢分,就这么拖了三年。”
“姐姐听完,笑了。那种笑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说,原来是我。原来一直是我。她拿出刀,我以为她要刺文轩,我扑上去挡。但她的刀,刺进了自己的喉咙。”
林墨染的呼吸停了一瞬。
“血喷得到处都是。姐姐倒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我扑过去按住她的伤口,血从我的指缝里往外涌,怎么都按不住。”
“文轩吓傻了。我让他打120,他摸出手机,手抖得按不了屏幕。等他终于打通的时候,姐姐已经没有呼吸了。”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抱着姐姐的身体,满身都是血。文轩被警察带走做笔录。我在旧校舍门口等,不知道等了多久。天快亮的时候,我感觉到姐姐的手动了一下。”
“我以为她没死,低头去看。然后……”
她的声音变得空洞。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我飘在半空中,看着自己的尸体被抬上担架,盖着白布。姐姐的尸体也被抬出来。两副担架,并排放在救护车上。”
“法医的鉴定结果是,姐姐用刀刺穿了自己的颈动脉,失血过多死亡。而我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他们查了很久,最后给出的结论是……极度惊吓导致的心脏骤停。”
“我被活活吓死了。”
刘晓云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场的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赵文轩的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他似乎感应到了背上那个残破灵魂的述说。
“那之后呢?”林墨染轻声问。
“之后,我发现姐姐没有走。她的灵魂留在了旧校舍里。她死的时候带着太强的怨念——对我、对文轩、对她自己。那股怨念像钉子一样把她钉在了那里。”
“我想带她走,但我做不到。我太弱了,连自己都维持不住。而且我发现,文轩的记忆出了问题。”
“出事之后,他受了太大的,大脑启动了一种保护机制。他把整件事都忘了,只记得我和姐姐一起出国了。医生说这叫解离性遗忘,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种。”
“警察调查了几个月,姐姐的死被定性为自,我的死被定性为意外。案子结了。文轩回学校完成了学业,毕业后回到了A市,考进一高当了老师。”
“他不知道我们死了。他以为我们真的在国外,以为姐姐终于放下了他,以为我在某个地方过着自己的生活。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放心不下他。他看起来正常,但我知道他不是。他经常半夜惊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害怕旧校舍,但从不去想为什么害怕。他一个人生活,不交朋友,不谈恋爱,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我想陪着他。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一天,我发现我可以附在他身上。只要我不主动显现,他就感觉不到我。我就这样,在他背上待了五年。”
“五年里,我看着他在讲台上讲课,看着他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到深夜,看着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散步、一个人在深夜里坐在床边发呆。他从来不笑。从十五岁认识他开始,我从没见过他不笑的样子。但这五年,他一次都没有笑过。”
“我想让他好起来。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连话都没办法跟他说。”
“直到今天。”
旧校舍方向的战斗声忽然变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啸划破夜空,然后是锁链绷紧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像是什么重物被狠狠砸在了地上。
林墨染猛地站起来,开启灵视望过去。
旧校舍上空的暗红色雾气正在急速收缩,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走。三个鬼差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他们的锁链已经织成了一张大网,将一个挣扎的人形牢牢困在网中央。
堕灵刘晓雨被制服了。
但就在锁链即将完全收紧的那一刻,堕灵忽然停止了挣扎。她抬起头——虽然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林墨染的灵视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视线。
她在看场这边。
看赵文轩。
“文轩……”
她的声音传过来,不再是之前的扭曲和歇斯底里,而是带着一种破碎的、近乎清醒的悲伤。
“对不起……我把妹妹……还给你……”
锁链猛地收紧。
暗红色的雾气彻底消散。堕灵的身影被锁链裹成了一个茧,缓缓沉入地下开启的黑色裂隙中。三个鬼差押送着那个茧,一起消失在裂隙里。
旧校舍恢复了黑暗和平静。
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终于醒了。
林墨染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DeepSeek地府版·任务志更新】
【旧校舍堕灵事件已解决。目标确认为堕灵级怨灵,编号YL-20241030-1742,身份:刘晓雨,死亡时间五年前。已被鬼差小队成功拘押,押送至地府第七层炼狱进行净化处理。预计净化周期:六十至九十年。】
【附注:该灵体在最后时刻出现短暂的意识恢复,表现为对生前行为的悔悟。悔悟程度评估为C级(初步)。悔悟状态的出现将显著缩短净化周期。最终净化时长将据其后续表现动态调整。】
【任务执行人林墨染在此事件中表现评定:发现及时,判断准确,处置得当。在目标灵压远超自身修为的情况下,有效保护了关键活人证人的安全,为鬼差小队争取了介入时间。表现评分:8.2/10。】
【另外,检测到任务相关灵体“刘晓云”处于濒临消散状态。该灵体为编号YL-20241030-1742事件的关联灵,身份为刘晓雨之妹,死因:惊吓导致的心脏骤停,死亡时间与刘晓雨同期。灵体状态评估:执念型地缚灵(非恶意),灵质完整度17%,预计自然消散时间:2-3小时。】
【建议:如需保留该灵体,请在消散前完成灵体稳固处理。稳固方法已在修炼助手中解锁,请查看。】
林墨染看完消息,立刻点开修炼助手。
一个新的术法条目出现在界面上:
【灵体稳固术(基础)——消耗自身灵力,为濒临消散的灵体提供暂时的灵质支撑。效果持续时间与施术者修为成正比。当前修为(练气期三层)下,单次施术可稳固灵体约12小时。可重复施术。】
【注意:此术法只能延缓消散,无法修复已经损失的灵质。要彻底修复残破灵体,需元婴期以上修为施展“塑灵术”,或由地府灵体工程部门进行专业修复。】
她毫不犹豫,转身走到赵文轩背后,将右手轻轻按在刘晓云残破的灵体上。
“可能会有一点温热的感觉。别怕。”她说。
灵力从她的掌心流出,像一条细细的、温暖的溪流,注入刘晓云快要涸的灵体。那层薄薄的烟雾在灵力的滋润下微微凝实了一些,颜色也从死灰色变回了极淡的月白色。
刘晓云的灵体轻轻震颤了一下。
“暖和……”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五年了,我第一次感觉到暖和。”
林墨染持续输送着灵力,直到感觉自己体内的灵力消耗过半,才缓缓收回手。刘晓云的灵体比之前稳定了不少,虽然仍然脆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至少不会在几个小时内消散了。
“我只能做到这样。”林墨染说,“每十二个小时需要重新施术一次。在这期间,我们需要找到彻底修复你灵体的办法。”
“为什么要救我?”刘晓云问,“我活着的时候没什么用,死了也只是缠着他不放。你让我散了,也许对谁都好。”
“你问过他吗?”
刘晓云沉默了。
赵文轩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但在林墨染施术的时候,他的后背轻轻颤抖着——他能感觉到那股温热。他能感觉到背上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变暖。
“赵老师。”林墨染绕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空洞的眼睛,“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
“你背上的那个人,叫刘晓云。她十五岁开始喜欢你,喜欢了整整八年。她活着的时候没来得及告诉你,死了以后用全部的灵魂陪了你五年。”
“她现在快要消失了。不是离开,是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赵文轩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嘶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晓……云……”
“我能让她暂时不消失。但她能留多久,取决于她自己还想不想留。”林墨染站起身,“你和她,需要好好谈一谈。”
她走到看台的另一头,背对着他们坐下,给他们留出空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范无救发了一条消息:
“堕灵刘晓雨已被拘押。其妹刘晓云灵体濒临消散,我用灵体稳固术暂时稳住了。她的情况有救吗?”
几秒钟后,范无救回复了。
“有救。孟婆那边可以做灵体修复,但需要灵体自愿前往地府。凡人的灵体进地府要走正规程序,你得先完成对她的‘灵异事件解决’——也就是正式超度或收编。她现在算你任务的一部分。”
“另外提醒你,灵体稳固术每用一次效果递减。同一个灵体最多稳固三到五次,之后会产生抗性。你大概有三到五天时间。”
“五天之内,要么让她自愿入地府,要么找到别的办法。你自己看着办。”
林墨染看完消息,回头看了一眼。
赵文轩还是那个姿势,但他的一只手缓缓抬起来,伸向自己的背后。手指穿过刘晓云残破的灵体,当然触碰不到任何东西。但他没有收回手,就那样悬在半空中,像是在抚摸一个看不见的人的脸。
他的嘴唇在动。
林墨染没有去听他们在说什么。那是他们之间的事,五年生离死别攒下来的话,旁人没有资格听。
她望着旧校舍的方向,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刘晓雨被拘押了,旧校舍的灵异点算是解决了。但刘晓云的问题比预想的复杂——她不只是需要超度,她的灵体本身已经残破到快要消散了。如果不修复灵体就直接超度,她在轮回通道里就会被彻底磨灭,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必须让她自愿去地府接受修复。
但一个在人间以残破灵体游荡了五年、唯一执念就是陪伴一个人的灵魂,要怎么说服她放下执念,主动离开?
林墨染揉了揉太阳。
难。
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接下来的三天,是林墨染穿越以来最忙碌的三天。
白天她要上课——周一到周三,她有十节语文课,还要批改两个班的作文。高一学生的作文水平参差不齐,有人写“我的理想”通篇在说要赚大钱娶美女,有人把徐志摩的《再别康桥》默写了一遍当作文交上来。她一边批改一边在心里吐槽,当年自己上高中时写的作文,大概也是这个德行。
课间和午休的时间,她去找了王瑶和周婷婷。两人自从周五晚上的经历后,整个人都蔫了。王瑶的眼睛哭得红肿,周婷婷虽然还强撑着,但眼里的恐惧藏不住。她们答应周一早上会去找年级主任坦白一切,林墨染告诉她们,她会全程在场。
“我不是监督你们。”她说,“我是在保护你们。沈梦的怨气已经开始消散了,但还没有完全消失。在真相公开之前,你们仍然在她的‘注视’范围内。如果我感觉到你们有危险,我能及时出手。”
这话半真半假。沈梦确实还在,但她的怨气在王瑶和周婷婷答应坦白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减弱了。林墨染真正担心的是,这两个女生承受不住压力临时反悔。有她在场,她们就没有退路。
周下午,她去看了沈梦。
三楼厕所里,沈梦的灵体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她的校服不再那么破旧灰暗,头发的颜色也从枯黄变回了黑色,原本扭曲的面容恢复成了清秀少女的模样。她不再吊在天花板上,而是坐在洗手台上,双腿轻轻晃动着,像任何一个普通的高中女生在等朋友。
看到林墨染进来,她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
“明天。”她说。
“嗯,明天。”林墨染靠在她旁边的洗手台上,“紧张吗?”
“有一点。”沈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七年了,我一直想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小偷。现在真的要到这一天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之后呢?你想做什么?”
沈梦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去看看我妈妈。”她的声音轻轻的,“七年了,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我爸走得早,家里就她一个人。我以前老嫌她唠叨,嫌她做的饭不好吃,嫌她给我买的衣服土……现在想想,我真是不懂事。”
林墨染没有接话。她想起了灌注的知识里关于地缚灵的记载——地缚灵被困在死亡地点,无法离开,但他们的意识可以感知到与自己执念相关的人和事。沈梦说她能看到林倩在厕所里嘲笑她,能看到王瑶和周婷婷还在学校,那么她大概率也能感知到母亲这七年来的状况。
她不说,也许是因为太痛了。
“明天事情结束后,你的束缚应该会松动很多。”林墨染说,“到那时,也许你就可以离开这里了。你想去哪里,我陪你去。”
沈梦转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林老师,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明明可以不管我的。你是来抓鬼的,不是来帮鬼的。”
林墨染想了想。
“因为我以前做过很多错事。”她说,“伤害过很多人。那时候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大家都这样。后来我死了,有人给了我第二次机会。我想,也许我帮了你,也算还了一点点债。”
沈梦歪着头看她,忽然笑了。
“老师,你活着的时候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林墨染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不,我活着的时候是个。”
“那现在呢?”
“现在……”她想了想,“现在在努力不当。”
周一早晨,A市第一高级中学的校园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高三(7)班的王瑶和周婷婷,在早自习时间主动走进了年级主任刘老师的办公室。她们关上门,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刘主任的脸色则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随后,刘主任把她们带到了校长办公室。三个人又谈了将近两个小时。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
“听说王瑶和周婷婷承认了七年前冤枉沈梦的事!”
“哪个沈梦?”
“就是那个在厕所自的女生啊!2017年的事!”
“,真的假的?”
午饭时间,学校的广播突然响了。
不是平时的课间音乐,而是校长的声音。
“全体师生请注意。今天中午十二点半,请所有人在各班教室,收听学校的重要广播通知。重复一遍……”
十二点半,广播准时响起。
校长的声音从每个教室的喇叭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沉重而缓慢的语调。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今天,学校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向全体师生通报。”
“2017年10月,我校发生了一起令人痛心的事件。高一(3)班学生沈梦同学,因被指控班费,遭受了全校通报批评处分。在处分期间,沈梦同学选择了结束自己年轻的生命。”
“七年来,这起事件一直是我校历史上的一道伤疤。而今天,当年事件的三名当事人中的两位——目前仍在我校就读的王瑶同学和周婷婷同学——主动向学校坦白了一个被隐瞒了七年的真相。”
广播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经王瑶、周婷婷两位同学陈述,2017年的班费失窃案,真正的者为当时高一(3)班学生林倩。林倩在班费后,为掩盖罪行,将空钱袋偷偷放入沈梦同学的书包,并胁迫王瑶、周婷婷二人为其作伪证,共同指认沈梦同学为者。”
“沈梦同学从始至终都是无辜的。”
“她是被冤枉的。”
广播室里,林墨染站在角落里,看着校长对着话筒念出那份由王瑶和周婷婷签字确认的陈述书。校长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传到每一间教室,传到每一个正在收听广播的学生和老师耳中。
她轻轻开启了灵视。
整栋教学楼的气场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无数灰白色的阳气从各个教室中升起——那是学生们的震惊、愤怒、同情、惋惜等情绪交织而成的气息。而在三楼的方向,那团困住沈梦七年的深蓝色怨气,正在缓缓地、缓缓地变淡。
不是消散,而是……释然。
沈梦的灵体站在女厕所的窗前,阳光穿过她半透明的身体,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她闭着眼睛,听着广播里校长一字一句地念出她的名字,念出“无辜的”、“被冤枉的”这些她等了七年的词。
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
不是血泪,是清澈的、温热的眼泪。
七年来第一次,她的眼泪有了温度。
广播还在继续。
“……学校对沈梦同学的不幸离世表示最深切的哀悼,对沈梦同学的家属致以最诚恳的歉意。学校将对当年事件的相关责任人启动追责程序,已退休的黄某某老师将接受调查。对仍在校就读的王瑶、周婷婷两位同学,学校将据相关规定给予相应处分……”
“……今下午,学校将组织全体师生前往沈梦同学的墓地,举行悼念仪式。愿意参加的同学可向班主任报名。”
“……最后,我想对沈梦同学说一句话。”
校长的声音顿了顿。
“沈梦同学,对不起。这个道歉,迟到了七年。请你安息。”
广播结束了。
整栋教学楼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从某一间教室开始,响起了掌声。不是热烈的、庆祝的掌声,而是沉重的、带着敬意的掌声。掌声从一间教室蔓延到另一间,从一楼蔓延到六楼,最后整栋教学楼都被这片肃穆的掌声笼罩。
林墨染收起灵视,悄悄离开了广播室。
她要去三楼,找沈梦。
沈梦还站在窗前。听到林墨染的脚步声,她转过身来。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穿过她半透明的灵体,在她周围形成一圈柔和的光晕。她脸上泪痕未,但笑容是林墨染见过的最净的笑容。
“老师,我听到了。”她说,“所有人都听到了。”
“嗯。”林墨染点点头,“你是清白的。从来都是。”
“我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开了。”沈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是完全解开,但是松了很多。以前我感觉有一绳子勒着我,哪里都去不了。现在那绳子还在,但是变细了。我觉得,我可以走得更远了。”
“你想去哪里?”
沈梦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回家。想看看妈妈。”
林墨染想了想,说:“下午学校组织去你的墓地悼念。你妈妈应该也会去。你先去墓地吧,在那里等我。我处理完学校的事就过去找你。”
沈梦点了点头。她的身影在阳光中变得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飘出了窗外,飘向校门的方向。
这是她七年来第一次离开这栋教学楼。
林墨染目送她离去,然后拿出手机,打开任务志。
【线索更新:沈梦案。校园霸凌真相已公开,沈梦名誉得到恢复。地缚灵的“冤屈”锚点已消除约60%。剩余束缚力主要来自对母亲的牵挂及未竟人生的遗憾。建议:协助沈梦完成对母亲的告别,可进一步削弱束缚。最终超度时机预估:完成母亲告别后。】
她收起手机,正准备下楼,手机又震动了。
是范无救发来的消息:
“沈梦的案子处理得不错。校长广播那段我远程听了,挺感人的。那个校长文笔还行,悼词写得情真意切。”
林墨染愣了一下。
“你远程听了?”
“废话,你手机里的DeepSeek app有实时音频传输功能,你以为我在夏威夷就什么都不知道?你们那边的一举一动,我这里都能看到听到。”
“……”
“别这个表情。我又不是偷窥狂,只是工作需要。对了,有个事提醒你。”
“什么?”
“沈梦的妈妈,情况不太好。七年了,她一直没有从女儿去世的阴影里走出来。你带沈梦去见她的时候,做好心理准备。”
林墨染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程度?”
“你自己看吧。资料我发到你手机上了。”
一份文件传送过来。林墨染打开,是一份地府的“阳寿查询记录”。上面显示着一个名字:沈玉兰,年龄四十九岁,阳寿剩余——
三个月。
肝癌晚期。
林墨染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沈梦的妈妈,只剩下三个月了。
如果沈梦在一个月内被超度,她将进入轮回通道,忘记前尘往事,转世投胎。而她的母亲将在三个月后孤独地离开人世。母女俩将在生死两端永远错过。
如果沈梦不被超度,她将永远是一个地缚灵,被困在死亡与轮回之间的夹缝中,既不属于人间,也无法去往来世。
怎么选,都是残忍的。
林墨染闭了闭眼,把手机揣回口袋。
先去墓地。
下午的悼念仪式在学校后山的公墓举行。沈梦的墓在一排松柏的掩映下,墓碑不大,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份——2001-2017。十六年,短短的一行数字。
学校组织了将近两百名师生参加。校长亲自献了花圈,黄老师——那个已经退休的班主任——也来了。他站在人群边缘,头发花白,身形佝偬,像一棵被风霜打弯了的老树。没人注意到他,他也没有走到前面去,就那样远远地看着沈梦的墓碑,一动不动。
林墨染站在人群里,开启灵视。
沈梦的灵体飘在自己的墓碑上方,低头看着碑前的鲜花和鞠躬的人群。她的表情很平静,既没有怨恨,也没有激动,只是安静地看着,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仪式。
人群的边缘,站着一个消瘦的中年女人。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旧外套,头发花白了一半,看起来像六十多岁,但资料上显示她只有四十九岁。她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瘦得像一把柴。她站在人群最边缘,没有人注意到她,也许本没人认识她。
她是沈梦的母亲,沈玉兰。
沈梦的灵体在看到母亲的那一刻,剧烈地颤抖起来。
“妈……”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
沈玉兰当然听不到。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女儿的墓碑,眼神空洞而涸。七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把眼泪流。她已经哭不出来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每天机械地活着,等死。
悼念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沈玉兰没有走。她慢慢走到墓碑前,蹲下来,用袖子轻轻擦拭着墓碑上的灰尘。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给女儿洗脸。
“梦梦,妈来看你了。”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今天你们学校来了好多人,给妈道歉,说当年冤枉你了。妈听了,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高兴的是,你终于清白了。难过的是,你听不到了。”
她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一个苹果,放在墓碑前。
“你小时候最爱吃苹果。妈每次买苹果,你都挑最大的那个。弟弟要跟你抢,你就抱着苹果满屋子跑。后来弟弟大了,不跟你抢了,你反而把最大的让给他。”
“你从小就这样,吃亏了也不说。”
沈梦的灵体从墓碑上飘下来,蹲在母亲身边,伸出手想要抱她。手臂穿过了母亲的身体,什么都没能触碰到。
“妈,我在这里。”她说,“我就在你身边。你看看我。”
沈玉兰听不到。
她继续擦拭着墓碑,继续说:
“妈最近身体不太好。去医院查了,医生说肝上有点问题。问题不大,吃点药就好了。你别担心。”
林墨染站在不远处,听到这句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肝癌晚期,只剩三个月。她跟女儿说“问题不大”。
“你弟弟今年大学毕业了,找了个工作,在省城。他谈了个女朋友,妈见过照片,挺好看的姑娘。他说等稳定了就结婚。你要是还在,该当姑姑了。”
“你房间妈还留着,跟你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你贴在墙上的那些明星海报,妈没撕。你床上的毛绒熊,妈隔几天就洗一次。你写的记,妈没看,放在你抽屉里锁着。”
“妈就是想留着。留着你总得回来住。”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梦梦,妈想你了。”
沈梦跪在母亲身边,灵体剧烈波动,泪如雨下。她拼命地想要触碰到母亲,想要让母亲感觉到她的存在。但她是灵体,母亲是活人,阴阳两隔,所有的努力都像打在棉花上的拳头,无声无息地落空。
林墨染再也忍不住了。她走过去,在沈玉兰身边蹲下。
“阿姨,您好。我是沈梦的老师。”
沈玉兰抬起头看她,眼神浑浊:“沈梦的老师?沈梦都走了七年了,你是……”
“我是新来的老师。学校让我负责整理沈梦当年的事情。”林墨染撒了个谎,“您能跟我聊聊沈梦吗?我想多了解她一些。”
沈玉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她的动作很吃力,撑着墓碑才站稳。
“也没什么好聊的。”她说,“都过去那么久了。”
“您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听到了。”林墨染轻声说,“您说您把她的房间留着,毛绒熊隔几天洗一次,记锁在抽屉里。”
沈玉兰的眼眶红了。
“我就是……就是舍不得。”她的声音沙哑,“七年了,我还是觉得她没走。有时候半夜醒了,觉得她就在隔壁房间睡觉。有时候在街上看到扎马尾的女孩,会以为是她在前面走。”
“她走的那年才十六岁。十六岁的孩子,懂什么啊。被人冤枉了,回家也不说,一个人扛着。我这个当妈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走的前一天晚上,还跟我吵架。我说她成绩退步了,让她少玩手机多看书。她顶了几句嘴,我打了她一巴掌。”
沈玉兰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七年来第一次,她又流出了眼泪。
“第二天她出门的时候,我还在生气,没跟她说话。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我没理她。”
“那是她最后看我的一眼。”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看我那一眼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梦的灵体在母亲身边剧烈地颤抖。她张着嘴,拼命地想要说话,想要告诉母亲:
“我在想,妈妈对不起,我不该跟你顶嘴。”
“我在想,妈妈做的早饭最好吃,我晚上回来要吃两碗。”
“我在想,妈妈别生我的气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
但她说不出来。她的声音穿不透阴阳的界限。
林墨染看着这对天人永隔的母女,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
她曾经欺骗过二十七个女孩的感情。她曾经以为感情是可以计算、可以玩弄、可以随手抛弃的东西。她从来没想过,对于那些付出真心的人来说,一个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转身,可能就是一辈子的烙印。
沈玉兰用了七年的时间,还在等女儿回来吃苹果。
刘晓云用五年的时间,附在赵文轩背上,只为让他有一天能重新笑起来。
而她林默,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停留过。
“阿姨。”林墨染说,“如果沈梦能听到您说话,您想对她说什么?”
沈玉兰擦了擦眼泪,看着墓碑上女儿的照片。照片上的沈梦十六岁,扎着马尾,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妈想跟你说,妈不生气了。那天打你那一巴掌,妈后悔了七年。你是个好孩子,妈知道。你在学校受了那么大委屈,回家还装得没事人一样,是妈粗心,没看出来。妈对不起你。”
“你爱吃苹果,妈以后每年都给你买。你爱看的那个动画片,叫什么来着,妈记不住名字了,但妈记得你一边看一边笑,笑得在沙发上打滚。”
“你的房间妈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妈等你。”
沈玉兰说完,把苹果在墓碑前摆正,慢慢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她的背影瘦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会倒。
沈梦跪在原地,哭得灵体几乎要散开。
林墨染蹲下来,将手按在沈梦的灵体上,注入灵力帮她稳固。
“你听到了。”她说,“你妈妈从来没有怪过你。她一直在等你。”
“我知道……我知道……”沈梦泣不成声,“可是我回不去了……我没办法让她知道我听到了……我没办法抱她一下……”
林墨染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有办法。”
沈梦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但不是现在。”林墨染说,“我需要时间准备。在这之前,你先跟我回去。你妈妈只剩三个月了,在三个月之内,我保证,让你跟她说上话。”
“真的?”
“真的。”
沈梦的灵体慢慢稳定下来。她看着母亲远去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
当天晚上,林墨染回到宿舍,给范无救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
“沈梦案有了新情况。她母亲沈玉兰肝癌晚期,只剩三个月。沈梦必须在母亲去世前与她进行一次沟通,否则她的执念永远无法化解。但沈梦现在是地缚灵,无法主动显现给活人看见。我想申请一个临时显形许可,让沈梦能跟她母亲说一次话。时间不用长,几分钟就行。能做到吗?”
范无救的回复很快来了。
“技术上能做到。地府有‘托梦许可’和‘临时显形许可’两种程序,针对特殊情况可以批。但有个问题——沈梦的灵体束缚还没完全解开,她现在最多只能离开学校范围,去不了太远的地方。她母亲住哪里?”
林墨染查了一下资料。
“本市,距离学校大约五公里。”
“那在范围边缘。如果她的束缚进一步削弱,应该能撑到那里。但即使到了,以她现在的灵体强度,显形给活人看需要消耗大量灵力,她撑不住。”
“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一,让孟婆修复她的灵体。但孟婆最近在忙一个大,未必有空。二,你自己给她输送灵力,在显形的时候支撑她的消耗。以你的修为,勉强能做到,但你会虚脱好几天。”
“我选二。”
范无救隔了几秒才回复。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行吧,许可我帮你申请。但有个条件——沈梦显形跟她母亲告别之后,必须接受超度,进入轮回。她不能在人间逗留,这是规矩。”
林墨染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让沈梦在跟母亲告别之后立刻被超度——意味着她刚刚见到母亲,就要永远离开。
“没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地缚灵超度的标准流程就是这样。执念化解之时,就是进入轮回之时。你不超度她,她就会一直卡在夹缝里,既不是活人,也投不了胎。那对她更残忍。”
林墨染闭上眼睛。
“好。我答应。”
“行。许可大概需要三天审批。这三天你抓紧修炼,把修为提上去。”
林墨染放下手机,盘膝坐好,开始修炼。
这一夜,她没有睡觉。
《太阴感应篇》的灵力在体内周而复始地运转。练气期三层的灵力种子在她丹田中轻轻跳动着,像一颗微弱但顽强的心脏。周围的阴气源源不断地汇聚过来,被灵力种子吸收、转化、压缩,一点一点地壮大着那枚嫩芽。
修炼助手的界面上,数字在缓慢跳动:
【灵力总量:1020→1180→1340→1520……】
【距离练气期四层还需灵力:约480点……400点……310点……】
凌晨四点,窗外最暗的时候,丹田里传来了第二次轻微的震颤。
灵力嫩芽长出了第二片叶子。
练气期四层,突破。
林墨染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幽蓝的光芒,随即收敛。她感觉整个人像被清泉从内到外洗涤过一遍,灵觉范围扩大到了五十米左右,灵力总量突破了两千点。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色中,她看到赵文轩宿舍的灯还亮着。
自从三天前那个夜晚之后,赵文轩请了病假,一直待在宿舍里没有出门。林墨染每天早中晚三次去给他的宿舍“送饭”——实际上是去查看刘晓云的状态,顺便给赵文轩带点吃的。赵文轩吃得很少,每餐只动几口,人迅速地消瘦下去。
但他背上的刘晓云,状态比三天前好了一些。不是因为林墨染的灵体稳固术——那只能延缓消散,不能修复——而是因为赵文轩。
他开始跟她说话了。
一开始只是喃喃自语,对着空气叫她的名字。后来慢慢变成了真正的对话。他问她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问她为什么一直不离开,问她冷不冷,问她能不能听到他说话。
刘晓云当然能听到。但她无法回应。她的灵体太弱了,连在意识中传音都做不到。她只能轻轻地闪烁,用灵体明暗的变化来回应他。
闪烁一下,是“嗯”。
闪烁两下,是“不是”。
闪烁三下,是“对不起”。
赵文轩花了三天时间,学会了这门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语言。
林墨染在窗外远远地看着。赵文轩坐在床边,对着空气说话,时而沉默,时而流泪,时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的手指轻轻敲着床沿——那是他在回应刘晓云的闪烁,用摩斯电码的方式。
他们在用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补上错过了五年的对话。
林墨染没有打扰他们。
她回到床上,继续修炼。
天快亮了。
周二的早晨,林墨染去找了苏念念。
她需要一个人帮忙。
沈梦去跟母亲告别的那一天,她需要全神贯注地给沈梦输送灵力,无法分心关注周围的情况。如果中间出了什么意外——比如沈梦情绪失控、或者有别的灵异存在扰——她需要有一个能看见灵体的人帮她照应。
苏念念是唯一的人选。
高一(3)班的教室里,苏念念正趴在桌上看书。看到林墨染出现在门口,她立刻放下书跑出来。
“林老师!我听说沈姐姐的事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学校广播我们都听到了。沈姐姐的清白终于被证明了!”
“嗯。”林墨染点点头,“但现在还有最后一件事需要做。沈梦想见她妈妈最后一面,跟她妈妈说几句话。我需要你的帮助。”
她把计划简单说了一遍。三天后,沈梦的束缚应该会减弱到足以离开学校前往她母亲的住处。到那时,她会带着沈梦去找沈玉兰,用灵力支撑沈梦显形几分钟。苏念念的任务是守在门外,用她刚刚学会的灵异感知能力监控周围,确保没有其他灵体扰。
“可能会有危险。”林墨染说,“沈梦显形的时候,灵力波动会很大。如果附近有游魂或者其他不净的东西,可能会被吸引过来。你不需要跟它们对抗,只需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苏念念用力点头:“我可以的,林老师。我从小就能看见那些东西,虽然害怕,但从来没有出过事。而且您教我的辟邪方法我都记住了。”
林墨染看着这个瘦弱的女孩眼中的坚定,忽然有些心疼。她才十六岁,本来应该和同龄人一样,最大的烦恼是考试和暗恋。但她从出生起就被赋予了看见亡魂的能力,在所有人的不理解中孤独地长大。
“苏念念,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能力是从哪里来的?”
苏念念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我问过妈妈,妈妈说姥姥也能看见。但姥姥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
“你想过以后吗?这个能力会跟你一辈子。你现在能看见,以后也会一直看见。你打算怎么办?”
苏念念沉默了很久。
“以前我想过,如果能把这个能力去掉就好了。我想当一个普通人,看不见那些东西,就不会害怕,也不会被别人当成怪物。”她的声音很轻,“但是现在,我认识了沈姐姐,认识了您。我觉得,能看见也不全是坏事。”
“沈姐姐被困了七年,没有人知道她在那里。如果连我都看不见她,她就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了。”
“我想帮她。也想帮其他像沈姐姐一样的人。”
林墨染看着她,仿佛看到了某种可能性。
这个天生阴阳眼的女孩,如果放在人间,也许一辈子都会被视为异类。但如果……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时按下。她自己还没通过考核呢,想那么远做什么。
“好。三天后,我来找你。”
周三下午,范无救的消息来了。
“临时显形许可批下来了。有效期:沈梦超度前一次性使用,时长不超过十分钟。地点限定:沈玉兰住处。附注:显形期间沈梦不得触碰活人,不得泄露地府相关信息,不得做出任何可能引起人间秩序混乱的行为。违规后果自负。”
“另外提醒你,显形术需要消耗大量灵力。以你练气期四层的修为,支撑沈梦显形十分钟,大概会耗尽你全部灵力,外加透支一部分。之后你会虚弱三到五天,期间无法使用任何术法。自己安排好时间。”
林墨染回复:“收到。谢了。”
“不客气。对了,老谢让我问你,赵文轩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沟通。刘晓云的状态比之前稳定了一点,但还是很弱。她的问题比沈梦复杂——她不是地缚灵,是附身灵,而且灵体本身残破。超度的常规方法对她不适用。”
“那个你暂时不用管。孟婆说她对这个案例有兴趣,等手头的结束,可能会亲自来看看。”
“孟婆愿意出手?”
“她说双胞胎姐妹同时死亡、一个化堕灵一个成附身灵的案例很罕见,有研究价值。不过她的原话是‘等我把这批灵质重组液的配方调完再说,大概两周’。你就先稳住刘晓云,别让她散了就行。”
“明白了。”
林墨染放下手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孟婆愿意出手,刘晓云就有救了。赵文轩那边,总算有了一个可以期待的结果。
现在就剩下沈梦了。
后天,周五晚上。她将带着沈梦,去见她的母亲。
然后,送她离开。
周四晚上,林墨染去三楼厕所找了沈梦。
沈梦的灵体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她身上的校服恢复了本来的颜色——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格子短裙。那是A市第一高级中学的女生校服,沈梦穿着它,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高中女生。
她的脸也完全恢复了。清秀的五官,弯弯的眼睛,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和墓碑上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老师,我准备好了。”她说。
“明天晚上。”林墨染说,“你妈妈每天晚上七点下班回家。我们六点半出发,七点到你家楼下。你有十分钟的时间。十分钟后,你必须离开。”
“然后呢?”
“然后……”林墨染停顿了一下,“然后你会被超度。进入轮回,投胎转世。忘记这一世的一切,开始新的人生。”
沈梦沉默了很久。
“我会忘记妈妈吗?”
“会。”
“会忘记老师吗?”
“会。”
“会忘记我自己吗?”
“会。”
沈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不再是七年前少女的手,而是灵体幻化出的、永远停在十六岁的手。
“我不想忘记。”她的声音很轻,“妈妈等了我七年,我好不容易能跟她说话了,就要忘记她。这太不公平了。”
“是不公平。”林墨染说,“但这是规则。灵魂在人间停留太久,会失去轮回的资格。你现在走,还能投胎。再拖下去,你可能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了。”
“如果我选择不投胎呢?”
“那你会永远困在这里。不是困在教学楼,而是困在生与死之间的夹缝里。你无法跟活人交流,也无法进入轮回。你会一天一天地看着妈妈老去、死去,看着所有你认识的人离开这个世界,最后只剩下你一个人,永远地、孤独地存在下去。”
“那不是存在,那是刑罚。”
沈梦的灵体轻轻颤动着。
“可是妈妈只剩三个月了。我能不能……能不能等她一起走?”
林墨染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想起了自己在地府大厅里看到的那些数据。每天有十三万人死亡,十三万灵魂进入地府。他们中的大多数,在死后不久就会进入轮回。只有少数执念深重的,会变成地缚灵,困在人间。
如果每一个地缚灵都要求“等一等”,那阴阳两界的秩序就会崩塌。
但规则是规则,人心是人心。
“沈梦。”林墨染蹲下来,平视着她,“你妈妈这七年,最痛苦的是什么?”
沈梦怔了怔。
“是你突然离开,连一句告别都没有。”林墨染说,“她每天早上醒来,想到你出门前她还在生你的气,想到你回头看她那一眼她没有回应。这种痛苦折磨了她七年。你明天去见她,就是为了帮她结束这种痛苦。你告诉她你听到了,你不怪她,你过得很好,让她放心。这才是她最需要的。”
“如果你留下来,看着她一天天病重、死去,你能做什么?你什么也做不了。你不能帮她减轻疼痛,不能帮她倒一杯水,不能在她走的时候握住她的手。你只能看着。”
“那样的话,她的痛苦不会减少,你的痛苦会增加。”
“你舍得让她看到你痛苦的样子吗?”
沈梦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舍得。”她哽咽着,“妈妈看到我哭,会比我更难过。她从小就这样。”
“所以,明天晚上,把你最想说的话告诉她,把最开心的笑容留给她。让她记住的,是你的笑,不是你的眼泪。”
沈梦用力地点了点头。
“老师,我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我走的时候,想穿校服走。这是我最好看的衣服。妈妈说,我穿校服最好看了。”
林墨染的鼻子一酸。
“好。”
周五,傍晚六点。
林墨染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便装,把所有法器都检查了一遍——玉坠挂在脖子上,手机充满电,备用灵力符篆放在口袋里。苏念念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她也穿了一身深色的衣服,神情紧张但坚定。
沈梦的灵体从三楼厕所飘下来,落在林墨染身边。她的状态很好,灵体稳定,甚至带着一层淡淡的、以前没有的柔光。
“走吧。”林墨染说。
三个人影——两个活人,一个灵体——走出校门,融入了暮色中。
沈玉兰住在A市老城区的一栋旧居民楼里,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壁上的石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砖墙。沈梦飘在母亲每天上下班必经的楼道里,灵体微微发颤。
“就是这里。”她说,“我在这里住了十六年。”
林墨染让苏念念守在五楼的楼梯口,自己跟着沈梦走到沈玉兰家门口。
老式的防盗门,漆面已经磨得露出了铁皮。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是某一年春节贴的,一直没有换过。
沈梦伸出手,想要摸那扇门。手指穿过了门板,什么都没触碰到。
“以前我放学回家,每次走到这里,就会闻到妈妈做饭的味道。”她的声音轻轻的,“妈妈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我每次能吃两碗饭。”
林墨染没有催促。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静静地等着。
六点五十八分。
楼梯间传来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
沈玉兰下班回来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和一袋咸菜。那是她的晚饭。肝癌晚期的人没有胃口,吃什么都味同嚼蜡,但她必须吃,因为她还要活着,还要等女儿回来。
她走上五楼,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愣了一下。
“你是……”
“阿姨,是我。前几天在墓地见过的,沈梦的老师。”
沈玉兰认出了她,神情有些戒备:“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林墨染没有回答,而是看着她,认真地说:“阿姨,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觉得不可思议。但请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今天是带沈梦来见您的。”
沈玉兰手里的塑料袋掉在了地上。馒头从袋子里滚出来,沿着走廊滚了很远。
“你说……什么?”
“沈梦一直在。她这七年,一直被困在学校里。今天,她来跟您告别了。”
林墨染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空荡荡的走廊。
当然什么都没有。沈玉兰看不见。
但林墨染抬起手,将全部灵力调动起来,一掌按在沈梦的灵体上。
“显形。”
幽蓝色的光芒从林墨染的掌心涌出,像流水一样注入沈梦的灵体。沈梦的身体从透明渐渐变得凝实,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校服的深蓝色、衬衫的白色、短裙的格纹、马尾的黑色、嘴唇的淡粉色——一点一点地,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显现出来。
沈玉兰的眼睛骤然睁大。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几乎不成调的声音。
“……梦梦?”
沈梦站在母亲面前,穿着七年前的校服,扎着七年前的马尾,露出七年前的笑容。
“妈,我回来了。”
沈玉兰的身体晃了晃。林墨染一把扶住她,她完全没有感觉。她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那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占据了。她慢慢地、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女儿的脸。
“别碰。”林墨染轻声说,“您碰不到她。但您能看到她,能听到她说话。只有十分钟。”
沈玉兰的手悬在半空中,离女儿的脸只有一寸。她没有再往前伸,就那样悬着,像是在抚摸一道看不见的轮廓。
“梦梦……真的是你吗……”
“是我,妈。”沈梦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露出那两颗小虎牙,“我听到你那天在墓地跟我说的话了。你说你后悔打了我那一巴掌,你说你做的早饭最好吃,你说我的房间你还留着,毛绒熊隔几天洗一次。”
“你说,你在等我回家。”
沈玉兰的眼泪决堤而出。七年来的第一次,她哭得像个孩子。
“梦梦……妈对不起你……那天早上你出门,妈没理你……妈后悔了七年……”
“妈,我没有怪过你。”沈梦的声音也哽咽了,但她努力保持着笑容,“我出门的时候看你那一眼,是在想,妈妈别生我的气了,我晚上回来一定好好写作业。我还在想,妈妈做的红烧肉最好吃了,我要吃两碗饭。”
“可是我没有回来。对不起,妈。我让你等了这么久。”
“不久……不久……”沈玉兰拼命摇头,“只要你回来,等多久都不久。”
母女俩隔着生死,隔着那一寸无法跨越的距离,说了无数遍的对不起,无数遍的我爱你。
林墨染靠在墙上,体内的灵力像决堤的河水一样疯狂涌出。她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浸透了后背。十分钟,在平时不过是一瞬,但此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灵力从两千点跌到一千五,又跌到一千,八百,五百,两百……
她的视野开始模糊,双腿开始发抖。
但她死死撑着。
门外的楼梯口,苏念念紧张地注视着四周。她的阴阳眼在黑暗中泛着微光,扫描着每一个可能有灵体出没的角落。到目前为止,一切平静。也许是沈梦显形的灵力波动被这栋旧楼的混凝土结构屏蔽了,也许只是运气好。不管怎样,她不能放松。
第九分钟。
沈梦的笑容开始变淡了。她的灵体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
“妈,我要走了。”她的声音依然平静,“我来就是告诉你,我过得很好。你也要好好的。弟弟快结婚了,你还没见过孙子的面呢。你要多吃饭,把身体养好。”
“妈知道。”沈玉兰擦着眼泪,努力对女儿露出一个笑容,“妈会好好的。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我会的。”
沈梦的身体越来越淡,校服的蓝色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妈,最后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做的红烧肉,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我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就是你做的红烧肉。”
沈梦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走廊里恢复了昏暗和寂静,只剩下沈玉兰一个人,手还悬在半空中,维持着那个想要抚摸女儿脸庞的姿势。
林墨染撑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全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灵力完全耗尽,丹田里的那枚嫩叶蜷缩成一团,黯淡无光。但她撑着最后一丝意识,打开了灵视。
她看到了沈梦。
沈梦的灵体飘在母亲头顶,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那团困住她七年的深蓝色怨气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那是执念化解后的灵魂本色,净的、纯粹的、即将进入轮回的光芒。
她的脸上带着笑容,看着下方泣不成声的母亲,轻轻说了一句无声的话。
然后,金光化作一缕丝线,缓缓上升,消失在夜空中。
林墨染目送那缕金光消失在天际,终于撑不住了。她闭上眼睛,意识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昏迷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沈梦说的最后那句话,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