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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天早上,陈序是被闹钟叫醒的。

手机在枕边震了三次,他才伸手按掉。房间里光线很淡,窗外的天仍然阴着,像 Milan 把昨天没下完的雨又留了一层在云里。

他躺了几秒,第一反应不是今天有什么课。

而是林晚有没有醒。

这个念头出现得太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没有立刻察觉。直到他坐起来,看见书桌上摊开的阅读材料,才想起昨晚那几页英文他几乎一行都没读进去。

页面停在第一段。

荧光笔放在旁边,笔帽没盖紧,笔尖已经有点了。

陈序盯着那支笔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心虚。

不是对老师。

是对自己。

他来 Milan 之前,把学校官网翻了很多遍。课程设置、教授简介、图书馆开放时间、语言中心预约流程,他都一项项记在备忘录里。那时候他以为出国以后,最重要的事情会是学习、适应、把自己从国内那个安静的壳里慢慢推出来。

可现在,他睁眼以后第一个想到的是隔壁房间的门缝有没有光。

厨房传来一点声音。

杯子碰到桌面的轻响。

陈序立刻掀开被子。

他洗漱很快,甚至没来得及把床铺整理好。走到厨房时,林晚正站在咖啡机前,头发随手扎着,穿一件宽大的深灰色卫衣。她看起来还没完全醒,眼睛有点肿。

“早。”她说。

“早。”

陈序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轻。

林晚把咖啡倒进杯子里,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是不是有早课?”

“十点。”

“那还来得及。”她打了个哈欠,“我九点半要去学校,昨天那个 presentation 今天讲。”

陈序点头。

“东西都带了吗?”

林晚动作停了一下,低头看桌上摊开的电脑包。

“转接头、充电器、打印材料……”她一样样数,数到最后皱眉,“我的学生卡呢?”

陈序几乎是本能地说:“你昨天放在客厅桌上,电脑下面。”

林晚抬头看他。

他也愣了一下。

那句话说得太快。

快到像他比她更清楚她的东西在哪里。

林晚走到客厅,果然从电脑下面抽出学生卡。她拿着卡回来,靠在厨房门边看他,眼里带着一点没睡醒的笑。

“陈序,你真的很适合当智能家居。”

“我只是刚好看见。”

“你怎么总是刚好看见?”

他低头拿杯子,假装没有听懂她话里的调侃。

林晚也没有继续。她把学生卡塞进包里,又看了一眼窗外。

“今天是不是会下雨?”

“天气预报说下午可能有。”

“你还查天气?”

“早上看了一眼。”

其实他不是早上看的一眼。

昨晚睡前,他看见林晚把坏掉的伞还塞在鞋柜里,就顺手查了今天的天气。Milan 的天气软件像这座城市的办事窗口一样不太可靠,图标在阴天和小雨之间摇摆,他看了两遍,又把自己的黑伞放到了玄关最容易拿的位置。

林晚走到玄关,果然看见那把伞。

她回头看他。

“这是你的?”

“嗯。”

“你带什么?”

“我有帽子。”

林晚看着他,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你真的很会把自己安排到最后。”

陈序想解释,他没有。他只是觉得她今天要 presentation,不该淋雨。

可解释到嘴边,又显得太郑重。

于是他只说:“没事。”

林晚走过来,把伞拿起,又把它塞回他手里。

“你带着。”她说,“我下午如果下雨,就在学校等雨停。”

“你不是九点半出门吗?现在可以用。”

“我不想拿。”她说得理直气壮,“重。”

伞其实很轻。

陈序看着她。

林晚也看着他,几秒后,先笑了。

“好吧,我开玩笑的。”她从他手里抽走伞,“借我一天,晚上还你。”

“不用急。”

“又来了。”

她背上包,走到门口换鞋。陈序跟过去,下意识看她有没有漏东西。林晚系鞋带时,手机从外套口袋滑出来,差点掉到地上。陈序弯腰接住,递给她。

“谢谢。”

她说得很随意。

陈序却因为这两个字顿了一下。

以前她总不让他说谢谢。可她自己说起来,却像一阵风,吹过就算。

林晚打开门,楼道里的冷气涌进来。她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陈序。”

“嗯?”

“如果我讲得很烂,你中午记得安慰我。”

她说这话时带着笑,像只是把紧张装进玩笑里。

陈序认真地点头。

“不会烂。”

“你都没看过。”

“你准备了很久。”

林晚看着他,笑意慢慢淡了一点。

“准备很久也可能烂。”

“那也没关系。”陈序说,“讲完就好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

楼道灯在这时闪了一下,把她的影子短暂拉长。几秒后,她低头笑了笑。

“你这种安慰很笨。”她说,“但还挺有用。”

门合上以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陈序站在玄关,手里还留着刚才接住她手机时那点凉意。他本来应该立刻去学校,至少在课前把昨晚没读的材料补完。

可他先走进厨房,把林晚喝过的咖啡杯洗了。

杯子底部有一点没化开的糖。

他冲了两遍,放回她常用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才回房间拿包。

学校那天比平时吵。

走廊里挤满新生和老生,墙上的海报贴得歪歪扭扭,通知栏上有语言交换、二手家具、学生公寓转租和各种社团活动。陈序经过时,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张传单。

“Aperitivo for international students.”

发传单的女生说得很快,笑容很熟练。

陈序接过来,看见上面写着周五晚上七点,Porta Venezia 附近的一家 bar。门票不贵,第一杯酒免费。

他把传单夹进书里。

上课前,周亦航从后排走过来,拍了拍他旁边的位置。

“这儿没人吧?”

“没有。”

周亦航坐下,把电脑打开。

“昨天你没来太可惜了,那家披萨真还行,不是游客价。”他说,“我们还聊到你了。”

陈序抬头。

“聊我什么?”

“说你长得不像会消失的人,结果最会消失。”

这话说得很随意,陈序却有点尴尬。

“昨天有点事。”

“房子的事?”

“差不多。”

周亦航点点头,没有追问。

“那周五这个去吗?”他从包里抽出同样的传单,“国际学生 aperitivo。别听名字很正式,其实就是喝点东西,认识人。你刚来,得多出去,不然很容易只认识房东和室友。”

陈序听到“室友”两个字,手指轻轻捏了一下笔。

“我看看。”

“你每次都说看看。”周亦航笑,“看完人都散了。”

教授进来,教室安静下来。

这一节课讲得很密。陈序努力集中注意力,可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每亮一下,他的视线都会不受控制地偏过去。

第一条是学校邮箱。

第二条是母亲问他最近吃得好不好。

第三条终于是林晚。

林晚:讲完了。

陈序低头看着屏幕,立刻回:怎么样?

林晚:没死。

陈序:那就是还可以。

林晚:教授问了一个很变态的问题。

陈序:你答上了吗?

林晚:答了一半,另一半靠胡说。

陈序看着“胡说”两个字,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旁边周亦航侧头看他。

“女朋友?”

陈序的笑一下停住。

“不是。”

“哦。”周亦航点头,表情很懂的样子,“还不是。”

“真的不是。”

他说得有点急。

周亦航举手投降。

“行行行,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

陈序盯着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发现也不准确。

林晚不是普通朋友。

可她也不是女朋友。

她是室友,是给他开门的人,是知道他容易被骗的人,是会把咖啡推给他、会让他帮忙取快递、会在夜里给他一杯热水的人。

这些关系拼在一起,偏偏没有一个正式名字。

下课后,周亦航约他一起去食堂。

“今天他们几个也在,顺便说周五那个活动。”

陈序本来已经点头。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晚:你下午回家吗?

陈序停在走廊中间。

周亦航问:“怎么了?”

“等一下。”

他回:四点以后回。

林晚:能不能帮我从学校附近打印店取一下资料?我刚才赶去下节课,来不及拿。已经付过钱了。

她发来一个订单截图。

打印店就在学校对面。

确实顺路。

可陈序知道,取了资料以后再去食堂,周亦航他们大概已经吃完了。

周亦航还站在旁边。

“你有事?”

陈序握着手机,看着聊天框里的截图。

如果是以前,他会立刻说有事。

这一次,他迟疑了很短一下。

就是这一下,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有选择。

他可以回林晚:我现在和同学吃饭,晚一点帮你拿。

也可以说:你让别人顺手取一下。

或者:你自己下课去拿。

这些都不算过分。

可他看着“我刚才赶去下节课”那句话,脑子里立刻浮出林晚早上站在门口说“如果我讲得很烂,你记得安慰我”的样子。她今天已经很紧张了。

只是取一下资料而已。

他对自己说。

只是顺手。

陈序抬头,对周亦航说:“你们先去吧。我有个东西要取。”

周亦航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没有责备,也没有嘲笑,只是有点无奈。

“行,那周五你一定来啊。”

“嗯。”

“别又有点事。”

陈序笑了笑,没有回答。

打印店里排队的人不多。

陈序取到资料时,店员把一叠装订好的纸递给他。封面是林晚小组 presentation 的补充材料,角落里有一处被订书钉压得不太平。陈序站在店门口,把那叠纸重新理齐,又用手指把卷起来的边压平。

他把照片发给林晚。

陈序:取到了。

林晚:救命,感谢。

陈序看着“感谢”两个字,心里轻了一下。

过了几秒,她又发:你吃饭了吗?

陈序低头看时间。

食堂已经过了最挤的时候。

周亦航没有再发消息。

陈序回:等下吃。

林晚:别又不吃。

陈序:嗯。

林晚:你这个嗯很没有可信度。

陈序站在学校门口,忽然笑了一下。

身边有人三三两两走过,讲中文的、意大利语的、英语的,都有。有人讨论晚上去哪买锅,有人抱怨教授语速太快,有人约着一起去办电话卡。

他站在这些声音中间,手机里只有林晚的聊天框亮着。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并不是没有机会认识别人。

周亦航主动加了他。新生群里每天都有人说话。课堂上也有人问他要不要一起做小组。传单就夹在他的书里,周五晚上有一整个房间的国际学生等着彼此尴尬地自我介绍。

可那些机会都像隔着一层玻璃。

他看得见。

也知道自己应该伸手。

但林晚一句“你下午回家吗”,就能让他把手收回来。

下午的图书馆很满。

陈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摊开材料。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天色比早上更暗,像真的要下雨。

他读了半页,手机震了一下。

母亲:最近有没有认识新朋友?

陈序看着这句话,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想回“有”。

因为他确实加了新生群,确实认识了周亦航,也确实有人邀请他吃饭。

可如果母亲追问,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认识了一个同学,但昨天为了帮室友取快递没有去吃饭。

说今天他又约我吃饭,我去帮室友取打印材料了。

说我在 Milan 认识最多的人,是一个临时收留我的女生。

这些话每一句都像会让母亲担心。

最后他回:有几个同学,还在熟悉。

母亲很快回:那就好,别总一个人。

陈序看着“别总一个人”,忽然有点说不出的酸。

他不是一个人。

可他好像也没有真正和谁在一起。

图书馆里很安静。有人翻书,有人敲键盘,有人在角落里小声打电话。陈序把手机扣在桌上,强迫自己看材料。

第一段读完,他没有记住。

第二段读到一半,他想起林晚的资料还在自己包里,怕弄皱,又拿出来检查了一遍。

第三段刚开始,窗外终于下雨了。

雨点先是稀疏地敲在玻璃上,很快连成一层。陈序看着窗上的水痕,第一反应是林晚带伞了。

然后才想起,自己没有。

他低头笑了一下。

这笑有点自嘲。

可自嘲很快又被另一种更柔软的东西盖过去。

她没有淋到就好。

这种念头像一句很轻的咒语,把他心里那点不平衡慢慢按平。

四点多,陈序离开图书馆。

雨还在下。他没有伞,只能把外套帽子拉起来,从学校一路快走到地铁站。路面积水不深,但鞋面还是湿了。地铁里人很多,湿外套的味道混着香水味,车厢晃动时,他一只手抓着扶杆,一只手护着包里的资料。

林晚发来消息:你回了吗?

陈序:在路上。

林晚:下雨了,你带伞没?

陈序看着这句话,迟疑了一下。

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把伞给了她。

可她又不是不知道。

陈序:没事,快到了。

林晚:你不会没带吧?

陈序没有回。

林晚:陈序。

林晚:你真的很让人心。

他看着这句话,心里竟然不是不舒服。

而是有一点被惦记的暖。

这让他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回到公寓时,楼道灯又坏了。

陈序站在门口掏钥匙,手指有点冷。门打开的一瞬间,屋里的暖气没有开,却因为有灯,显得比楼道暖很多。

林晚已经回来了。

她坐在客厅地毯上,电脑放在茶几上,头发有点湿,但不严重。那把黑伞撑开放在玄关旁边晾着,伞面上滴着水。

她抬头看见陈序,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真没带伞?”

“雨不大。”

“你外套都湿了。”

陈序把包放下,先把那叠资料拿出来递给她。

“这个没湿。”

林晚没有接。

她看着他,像一瞬间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你先把外套脱了。”

“资料……”

“陈序。”她声音重了一点,“外套。”

他停住,把资料放到桌上,脱下外套。

衣服右肩和帽子都湿了,袖口往下滴水。林晚站起来,从浴室拿了毛巾丢给他。

“擦头发。”

陈序接住毛巾。

“真的没事。”

“你是不是只会说没事?”

这句话落下来,屋子里静了一下。

陈序擦头发的动作慢了。

林晚像是也意识到语气有点重,转身把他的外套拿去浴室挂好。她背对着他,声音放低了一些。

“我不是怪你。”

陈序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毛巾。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啊。”她回头看他,“我借你伞,你就自己淋回来。你帮我取资料,先管资料湿没湿,不管自己湿没湿。你这样真的很……”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

陈序问:“很什么?”

林晚看了他几秒,最后叹了口气。

“很容易让人有负担。”

这句话比“容易被骗”更轻。

也更疼。

陈序怔在原地。

他第一次从林晚这里听见“负担”这个词。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帮忙。是在不给她添麻烦,是在把她随口说出的事情接住,是在用一种安静的方式回报她最初给他的门和钥匙。

可原来他的好,也可能让人有负担。

林晚把外套挂好,走出来时,脸上的情绪已经收了些。她看见陈序的表情,语气又软下来。

“我不是说你不好。”

“嗯。”

“你别又这样。”

“哪样?”

“一副被老师批评了的样子。”

陈序想笑一下,却没笑出来。

林晚走到桌边,拿起那叠资料,翻了翻。纸张被他护得很好,连边角都很平。

她低头看着,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说:“谢谢。”

这次的谢谢比早上轻得多。

陈序却不知道该怎么接。

晚饭是林晚煮的。

她说陈序今天不准进厨房,只能坐着。陈序坐在客厅的小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水开、锅铲碰到锅边、抽油烟机发出低低的嗡鸣。

他原本应该趁这段时间看材料。

可书摊在腿上,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在想“负担”。

也在想周亦航。

新生群里,周亦航发了一张照片。几个人坐在学校附近的小餐馆里,桌上摆着披萨和意面,有人比着剪刀手。照片里有一张空椅子,可能和他没有关系,可陈序看见时,心里还是轻轻空了一下。

周亦航发:周五 aperitivo 报名啦,来的扣 1。

下面很快有人扣 1。

一个。

两个。

三个。

陈序看着输入框。

他也想扣。

林晚在厨房里问:“陈序,家里鸡蛋是不是没了?”

他立刻抬头。

“还有两个,在冰箱第二层靠里面。”

问完这句话,厨房安静了两秒。

林晚探出头来看他。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陈序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输入框,忽然也想问自己。

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鸡蛋还有几个。

蓝莓酸放在第几层。

洗衣液快用完。

她的学生卡会压在电脑下面。

她 presentation 前会紧张,紧张时会假装开玩笑。

她咖啡加糖,不喝太苦的。

她说“算了”的时候,有时是真的算了,有时是在等别人继续问。

他知道这么多关于林晚的细节。

却不知道周亦航喜欢吃什么,不知道班上那个主动借他笔记的女生叫什么,不知道新生群里大家周末到底要去哪里办电话卡。

他在 Milan 的地图,正在变成一间公寓的地图。

厨房。

浴室。

玄关。

林晚的杯子。

林晚的伞。

林晚快用完的洗衣液。

饭做好了。

林晚端着两盘面出来。她给自己那盘撒了很多黑胡椒,给陈序那盘少放了一点。陈序看见这个细节,心里又轻轻动了一下。

她也开始记得他的习惯。

这个发现让刚才那点酸又被冲淡。

两个人坐在桌边吃饭。

林晚问:“你今天在学校有认识人吗?”

陈序握着叉子的手顿了一下。

“有个中国同学。”

“男生女生?”

“男生。”

“哦。”她低头卷面,“叫什么?”

“周亦航。”

“挺好啊。”林晚说,“你应该多认识点人。”

陈序抬眼看她。

这句话她说得很自然。

自然到像她真的希望他有自己的圈子。

可她刚说完,手机就亮了一下。她看了眼消息,皱起眉。

“完了。”

“怎么了?”

“我明天小组要改最终版,他们临时把 meeting 提前到早上八点半。”她揉了揉眉心,“我今天还没整理反馈。”

陈序几乎立刻说:“我可以帮你看。”

话出口后,两个人都停了。

林晚看着他。

陈序也意识到自己答应得太快。

快到像一只训练过的反射。

林晚放下叉子。

“你今天不是也有东西要看?”

“还好。”

“别还好。”她说,“你自己的课呢?”

陈序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他确实还没看完。

林晚看着他,语气不重,却比平时认真。

“陈序,你不能总这样。”

“我只是帮你看一下。”

“每次都是看一下。”

窗外的雨声变大了。

厨房灯光照在桌上,两盘面之间隔着一小块空白。陈序忽然觉得那块空白很明显,像他们之间被某句话划出来的边界。

他应该顺着这句话停下。

应该说,那你自己先弄,我去看我的材料。

可林晚低头看着电脑,眉头又皱起来。她今天讲完 presentation,本来就累,晚上还要改最终版。

陈序听见自己说:“就半小时。”

林晚抬头。

“真的半小时?”

“嗯。”

她看着他,像想判断这句话有没有可信度。

最后她还是把电脑转了过来。

“那你只帮我看逻辑。”她说,“别改太细。”

半小时最后变成了两个小时。

不是谁故意拖。

是林晚的反馈里有几处前后矛盾,小组成员改动也很乱。陈序一开始只是帮她梳理顺序,后来又忍不住把几段英文改得更通顺,再后来两个人开始重新排版。

客厅里只有电脑光。

林晚坐在他旁边,时不时靠过来看屏幕。她洗完澡,头发半,身上有熟悉的洗发水味。陈序盯着文档,努力让自己不去注意她的膝盖离自己很近。

十一点多,文件终于保存。

林晚靠到沙发上,闭着眼说:“我以后一定不拖到最后。”

陈序说:“你上次也这么说。”

林晚睁开眼看他。

“你现在都会吐槽我了?”

“没有。”

“有进步。”她笑了笑,“以前只会说好。”

陈序也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他看见手机屏幕亮着。

新生群里,周亦航又发了一条。

周亦航:陈序,周五来不来?给你留位置。

陈序看着那行字。

林晚也看见了。

“你同学约你?”

“嗯。周五有个国际学生活动。”

“去啊。”她说,“挺好的。”

陈序低头,没有立刻回。

林晚伸手拿桌上的水杯,随口问:“周五几点?”

“晚上七点。”

“哦。”她想了想,“周五晚上我可能要去 IKEA,买个置物架。之前那个快散了。”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都没有继续。

像真的只是想起一件事,随口放在桌上。

可陈序的心已经先动了一下。

IKEA 很远。

买置物架需要搬。

她一个人去不方便。

他几乎能在脑子里自动补全后面的路线:地铁、公交、货架、结账、把盒子抱回来、上三楼、组装。

林晚喝了口水,才像意识到什么似的看他。

“你别这个表情。”

“什么表情?”

“已经准备帮我搬家具的表情。”

陈序沉默。

林晚叹了口气,又笑。

“你去活动吧。我自己可以。”

这句话和“你要是忙就算了”很像。

给他一个门。

也让他更难走出去。

晚上回房间后,陈序打开书。

他今天的材料仍然没读完。

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着。周亦航那条消息还停在那里,像一个耐心等待的邀请。

陈序打字:我周五可能有事。

发出去前,他停住。

可能有事。

这四个字太熟悉。

昨天是快递。

今天是打印资料。

周五可能是 IKEA。

以后还会有别的事。

陈序把那行字删掉。

他又打:我看看。

这一次,他没有删。

消息发出去后,周亦航很快回:你这个看看很危险。

陈序看着屏幕,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意还没完全散,隔壁传来林晚的声音。

“陈序。”

他立刻抬头。

“怎么了?”

“你有没有螺丝刀?”

陈序站起来。

“有。”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门边。

他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母亲给他塞进行李箱的小工具包。那套工具原本是为了应付自己的生活。现在第一次被拿出来,是因为林晚问了一句。

她站在门外,看见他手里的工具包,笑得不行。

“你怎么真的什么都有?”

“我妈怕我用得上。”

“阿姨太了解你了。”林晚接过螺丝刀,“她是不是知道你会在国外被人到处使唤?”

陈序想说没有。

可林晚笑着看他,他又说不出口。

“用完我还你。”她说。

“不急。”

门关上后,陈序站在原地。

房间很安静。

书还摊在桌上。

周亦航的消息停在手机里。

母亲下午那句“别总一个人”也还在那里。

陈序忽然发现,这个屋子里每一个声音都会牵动他。林晚开门,他会听见;林晚咳嗽,他会听见;林晚翻找东西,他会猜她需要什么。

可外面的世界那么大,学校那么吵,新生群那么热闹,他却常常像隔着很远。

他在 Milan 不是没有朋友。

准确地说,是他还没有来得及让任何人成为朋友。

因为在朋友出现之前,林晚已经先占据了那个位置。

第二天上午,林晚出门很急。

她把螺丝刀放回陈序门口的小凳子上,旁边还放了一盒蓝莓酸。

陈序开门时,看见酸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林晚的字迹很随意。

写着:谢礼。

下面画了一个很丑的笑脸。

陈序把酸拿起来。

它是冰的,杯壁上凝着一点水汽。

他本来不太喜欢蓝莓味。

可那天早上,他还是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冰箱格子里,和她常买的那一排酸挨在一起。

放进去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冰箱第二层原本是他给自己留的位置,放牛、鸡蛋和几片面包。

现在那里多了一盒林晚给他的酸。

小小一盒。

蓝色包装。

贴着她随手写的便利贴。

陈序关上冰箱门。

门合上的一瞬间,灯灭了。

他站在厨房里,忽然觉得那盒酸像一个很轻的标记。它不贵,也不重要,甚至可能只是林晚顺手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可它放在那里,就像林晚的生活又往他的格子里挪了一点。

陈序没有把它拿出来。

他只是背上包,拿起钥匙出门。

楼道灯还是坏的。

他走到二楼时,手机震了一下。

周亦航:周五别看看了,直接来吧。

陈序看着消息,没有马上回。

楼下铁门外,Milan 的早晨阴冷又湿,电车声从街口慢慢滑过。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钥匙在掌心里硌了一下。

那一刻,他很清楚自己应该往外走。

可他也很清楚,自己心里有一部分,已经在等晚上回来时,林晚会不会叫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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