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9 凌晨1:20
悉尼,唐人街,回春堂中医诊所
诊所的门面很不起眼,深红色的木门,褪色的金字招牌,橱窗里陈列着发黄的人体经络图和几排落满灰尘的药罐。凌晨时分,唐人街依然有零星的食客和醉汉,但没人注意到四个浑身湿透、带着硝烟气的人闪进了这家早已打烊的诊所。
“这边!”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陈默扶着叶晚晴,罗威半拖半架着因为失血和紧张而几近虚脱的林雨薇,白杨断后,迅速穿过满是中药柜的前堂,进入后院的厢房。厢房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桌,几把椅子,一张铺着草席的硬板床,空气里弥漫着当归、熟地和艾灸的混合气味。一个穿着灰色唐装的老人站在桌边,约莫七十岁,须发皆白,但腰杆笔直,眼神锐利如鹰。
“伤者放床上。”老人不容置疑地吩咐,同时已经打开了墙角的急救箱,里面不是银针和草药,而是标准的野战医疗包:手术刀、止血钳、缝合线、抗生素、袋、甚至还有一台便携式生命监测仪。
“温伯,麻烦您了。”陈默用普通话说道,语气尊敬。这位“温伯”是陆远留下的最后底牌之一,表面上是唐人街的老中医,实际是退役多年的军医,参加过越战,医术精湛,背景复杂,最重要的是——绝对可靠,且不问缘由。
“麻烦?”温伯哼了一声,已经开始检查叶晚晴腿上的伤口,动作快而稳,“你们这些小年轻,能把麻烦活着送到我这里,就是给我这老家伙面子。这姑娘的腿,再拖半天,就得锯。擦伤,不深,但海水泡过,感染了。得重新清创,上药,打抗生素。那个大个子,”他指了指罗威,“肩膀还在里面,得取出来。你,”他看着陈默手臂的擦伤,“小意思,自己处理。这位女士……”他看向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瑟瑟发抖的林雨薇,皱了皱眉,“受了惊吓,没外伤,给她弄点热的安神茶,加两片安定。白杨小子,你去煎药,药柜第三排左边第二个抽屉,方子你知道。”
指令清晰,不容置疑。陈默几人立刻照做。白杨去前堂煎药,陈默自己处理手臂伤口,罗威咬牙忍着疼让温伯取弹头。叶晚晴躺在硬板床上,额头满是冷汗,但一声不吭。
“林博士,喝点热水。”陈默倒了杯水,递给林雨薇。她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杯子。陈默帮她捧着,她小口啜饮,温热的液体似乎让她恢复了一些神智。
“他们……会找到这里吗?”她颤声问,眼睛惊恐地望着紧闭的房门,仿佛下一秒就会被人破门而入。
“暂时不会。”温伯头也不抬,手里拿着镊子,精准地夹出罗威肩胛骨附近的变形弹头,丢进托盘,发出“当啷”一声轻响,“唐人街有唐人街的规矩,警察和那些穿黑衣服的狗,轻易不敢半夜闯进来。但天一亮,就不好说了。你们最多待到凌晨四点,必须走。”
“船安排好了?”陈默问。
“安排好了,但出了点岔子。”温伯用酒精棉给罗威的伤口消毒,罗威闷哼一声,咬紧了后槽牙,“原定的‘海风号’被港口警备队临时检查,扣下了,说是接到,怀疑走私。备用船‘信天翁’在达令港,船主老查理是我的老交情,但他要价翻倍,而且只送到达尔文,后面的路不管。”
“达尔文……”陈默快速回忆澳大利亚地图。悉尼在东南,达尔文在最北端,北领地首府,靠近印度尼西亚。从达尔文可以走海路去东南亚,但路途遥远,且要经过大片荒芜海域和海盗出没的区域。
“翻倍就翻倍,钱不是问题。”林雨薇突然开口,声音虽然还抖,但多了几分决绝,“我有瑞士银行的匿名账户,可以转账。只要能离开这里,只要能救出我女儿……”
“你女儿现在在哪?”叶晚晴忍着疼问。
“在悉尼北郊的一所私立寄宿学校,名义上是‘保护’,实际是软禁。学校是阿尔法的产业,安保严密。我每周只能和她视频通话一次,通话被监控。我逃出来后,他们肯定会加强控制,甚至可能……”林雨薇说不下去了,眼泪无声地滑落。
“学校名字,位置,安保情况,你女儿的照片和详细信息。”陈默语气冷静,“全部告诉我们。”
“你们……”林雨薇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你们能救她?”
“我们会试试。”陈默没有承诺,只是陈述,“但需要完整的计划。先离开悉尼,到安全地方,然后制定方案。救你女儿,和去瑞士拿证据,是同一个目标的不同分支。阿尔法用你女儿控制你,我们就必须打破这个控制。”
“可是时间……”
“凌晨四点出发,中午能到达尔文。从达尔文到新加坡,货轮需要五天。这五天,是计划的时间。”白杨端着两碗黑乎乎的药汤走进来,一碗递给叶晚晴,一碗递给林雨薇,“温伯开的安神定惊汤,加了我特制的加密通讯模块,喝下去,十二小时内你的生物信号会被一定程度屏蔽,阿尔法通过植入物追踪你的难度会增加。”
“植入物?”林雨薇一惊。
“你不知道?”白杨看着她,“阿尔法对高级员工,特别是掌握核心机密的高管,普遍植入皮下追踪芯片,借口是‘健康监测’和‘紧急定位’。你没感觉后颈或手腕皮下有硬块?”
林雨薇脸色瞬间惨白,手颤抖着摸向后颈,果然在发际线下方摸到一个米粒大小的硬物。她一直以为是某种疫苗或维生素缓释胶囊,从没想过是追踪器。
“他们……他们一直都知道我在哪……”她喃喃道,声音里充满被彻底背叛的绝望。
“现在知道了,就可以应对。”白杨从急救箱里拿出一个香烟盒大小的设备,贴在她后颈,按下按钮。轻微的刺痛后,设备发出绿光,“暂时屏蔽了,但最多二十四小时。我们需要在屏蔽失效前,取出芯片,或者远离追踪范围。”
“船几点到?”陈默问温伯。
“四点一刻,达令港7号码头,‘信天翁’号,四十二尺的游艇,白色,船尾有蓝色条纹。老查理会在船上等,看到钱开船。他只收现金,美金或澳元,不要电子转账。”
“现金我们有。”陈默点头。马克给他们的备用资金里,有一部分是不连号的旧钞,就是为这种时候准备的。
“还有,”温伯包扎好罗威的伤口,擦了擦手,表情严肃,“老查理说,这两天达尔文不太平。有几股不明身份的武装人员在港口区活动,不像海盗,也不像官方的人,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他怀疑是冲你们,或者冲这位女士来的。达尔文只是个小城,突然出现这种人,很显眼。你们到了那边,要格外小心。”
“消息走漏了?”叶晚晴皱眉。
“不一定。阿尔法在全球都有眼线,悉尼出事,他们能猜到你们会从海路撤离,达尔文是北上的主要跳板,提前布控是常规作。”陈默分析,“但‘信天翁’是老查理的私人船,航线不定,他们未必能精准拦截。关键是到了达尔文之后,如何转道去新加坡。”
“这个我有办法。”林雨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阿尔法在达尔文有一家的货运代理公司,‘南十字星物流’,负责向东南亚运送‘特殊医疗物资’。我知道他们的船期和航线,也知道他们有一条秘密通道,可以避开海关和海岸警卫队。我们可以冒充他们的押运员,混上前往新加坡的货轮。”
“风险太大。如果达尔文已经有阿尔法的人,那家代理公司肯定被重点监控。”白杨反对。
“但那是我们最快、最隐蔽的离开方式。”林雨薇坚持,“而且,我知道那家公司的内部识别码和交接暗号。只要我们能上船,就有很大把握蒙混过去。”
陈默思考了几秒,做出决定:“先到达尔文,见机行事。如果老查理的船安全,就按原计划走。如果情况不对,就用林博士的方案。现在,休息,处理伤口,补充体力。三点半出发。”
没人有异议。温伯给他们准备了简单的食物——馒头、咸菜和热粥。叶晚晴和罗威吃了止痛药,昏昏睡去。林雨薇在安神药的作用下,也蜷缩在椅子上睡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不时惊颤。
陈默没有睡。他坐在门边,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手里握着枪,大脑在飞速运转。从悉尼到达尔文,三千公里海路,老查理的游艇能否安全到达?达尔文港的“不明武装人员”是谁?阿尔法的,还是其他势力?林雨薇的女儿,一个十二岁、被软禁的女孩,该如何营救?即便救出,如何带她一起穿越半个地球去瑞士?到了瑞士,如何突破阿尔法总部的铜墙铁壁,拿到核心数据?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座山压在心头。但陈默习惯了。在哨所,在猎刃,在守夜人,他一直在翻山。山不会自己消失,只能一座一座翻过去。
凌晨三点,温伯叫醒了所有人。伤口重新检查包扎,装备再次清点。现金装进防水袋。白杨给每人发了一个新的伪装身份——达尔文本地港口工人的证件,照片是连夜用诊所的打印机和材料伪造的,粗糙,但足够应付一般检查。
“保重。”温伯送他们到后门小巷,只说了两个字,便关上了门。不多问,不多说,这是他的风格,也是他能活到现在的原因。
雨已经停了,但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昏暗的路灯光。他们分乘两辆偷来的旧车——这也是温伯“安排”的,开往达令港。凌晨的悉尼街头空旷寂静,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和清洁车。陈默警惕地观察后视镜,没有发现跟踪。
达令港7号码头,一艘白色的游艇静静停泊在夜色中,船尾的蓝色条纹在微弱的光线下依稀可辨。一个瘦高的身影站在船舷边,抽着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是老查理。
陈默提着装钱的帆布袋,独自走上前。老查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三人,没说话,只是伸出两手指捻了捻。
陈默打开帆布袋,露出里面捆扎整齐的美金。老查理用粗糙的手指翻了翻,点点头,侧身让开:“上船,快。我们赶水。”
四人迅速登船。老查理解开缆绳,发动引擎,游艇缓缓驶离码头,滑入黑暗的港湾。引擎声很轻,船速不快,尽量不引人注意。
直到驶出港湾,进入开阔海域,老查理才加大油门,游艇像箭一样划破黑色的海面,向着北方疾驰。陈默站在船头,咸湿冰冷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自由,也带着未知的危险。
“到达尔文要多久?”他问老查理。
“顺利的话,十个小时。不顺利的话……”老查理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可能永远到不了。小伙子,你们惹的麻烦不小啊。港口那帮穿黑衣服的,可不是普通混混。我闻得出他们身上的味道——职业军人,而且是见过血的。”
“你怕了?”
“怕?”老查理笑了,“我老查理在海上漂了四十年,从珊瑚海到帝汶海,什么没见过?海盗、走私犯、偷渡客、甚至他妈的潜艇!我怕过谁?但我不傻。钱是好东西,命更重要。所以,如果半路遇到拦截,我会按照约定,把你们送到最近的岛,然后你们自己想办法。钱不退。”
“公平。”陈默点头。
“还有,”老查理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到了达尔文,别信任何人。那地方现在像个桶,谁点谁炸。特别是‘南十字星物流’的人,离他们远点。我听说,他们最近在运一些……不该运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老查理摇头,“但在海上混久了,有种直觉。那家公司船上的味道不对,不是鱼腥,不是货油,是……消毒水和血的味道。很淡,但逃不过我的鼻子。你们要是想活命,离他们越远越好。”
消毒水和血。陈默想起天照地下的培养舱,想起那些实验体。阿尔法在全球运送“特殊医疗物资”,难道是在转移实验样本,或者……活体?
他回头看了一眼船舱。林雨薇裹着毯子睡着了,但睡梦中依然在颤抖。叶晚晴靠坐着,闭目养神,但手放在枪柄上。罗威在检查船上的救生设备。白杨抱着平板,在尝试连接卫星网络,获取达尔文的最新情报。
十个小时。三千公里。从悉尼的霓虹到达尔文的荒芜。从一场追捕逃入另一场追捕。
守夜人没有喘息的机会。黑暗永远在前方,而他们,必须永远睁着眼睛。
12月29 下午2:30
达尔文港
热浪。这是陈默踏上达尔文码头时的第一感觉。不是悉尼那种湿润的、带着海腥的热,是燥的、炙烤的、仿佛能看见空气在扭曲的热。十二月底,这里是南半球的盛夏,气温接近四十度,阳光毒辣得能把人晒脱皮。
达尔文港不像悉尼那样繁忙现代,更像一个杂乱但充满生机的前哨站。码头停靠着各式船只:锈迹斑斑的货轮,漆色鲜艳的渔船,豪华的私人游艇,还有几艘看起来像是的巡逻艇。空气中混杂着鱼腥、柴油、香料和汗水的味道。皮肤黝黑、穿着短裤拖鞋的码头工人懒洋洋地活,几家露天酒吧里坐满了喝啤酒的水手和游客,音响里放着嘈杂的乡村音乐。
“信天翁”号停在一个相对偏僻的泊位。老查理收了剩下的钱,一言不发,开船离开,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惹上麻烦。
“现在去哪?”罗威抹了把脸上的汗,他的伤口在高温下隐隐作痛。
“先离开码头,找个地方观察。”陈默说。他注意到,码头上确实有几个看起来不太协调的人。穿着长袖衬衫和休闲长裤,在这种天气显得格外突兀;看似随意地走动或坐着,但视线不断扫视过往的船只和人群;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不是警察,警察的制服和姿态不一样。更像是私人安保,或者……雇佣兵。
“那边,红色屋顶的房子,是港务局餐厅,二楼有露天座位,视野很好。”林雨薇指着一个方向。她对达尔文似乎很熟悉。
他们走进餐厅,上了二楼,找了个靠栏杆的位置坐下,点了几杯冰啤酒做掩护。从这个角度,可以俯瞰大半个码头。
“看那边,3号码头,那艘灰色的货轮,‘南极光号’。”林雨薇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那是‘南十字星物流’的船,定期跑新加坡-达尔文-帝汶航线。按照船期,它应该明天凌晨装货,中午离港。船长老约瑟夫我认识,贪财,但嘴巴严,只要钱给够,可以通融。”
陈默用望远镜观察。“南极光号”是艘中型货轮,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船身上“Southern Cross Logistics”的字样已经斑驳。船上很安静,只有两三个水手在甲板上抽烟。但码头边停着两辆黑色的厢式货车,车旁站着四个穿黑色POLO衫、戴墨镜的男人,手在口袋里,警惕地观察四周。
“车里装的什么?”叶晚晴问。
“不知道,但看货箱的尺寸和形状,像是……”林雨薇顿了顿,声音更低,“像是生物样本运输箱,有温控和独立供电的那种。阿尔法有时会用这种船运送‘特殊样本’,避开航空运输的严格检查。”
“样本?什么样本?”
“活体组织,细胞,甚至……完整的器官。”林雨薇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见过运输清单,有些代号是‘捐赠者’,但捐赠者的信息全是空白,只有编号和基因型。我怀疑,他们是在用这些船,运送从那些‘不合适’的基因携带者身上获取的……材料。”
材料。不是人,是材料。陈默感到一阵寒意。方舟计划从筛选,到实验,再到器官农场,现在连运输网络都如此成熟。这已经不是一家公司在犯罪,而是一个完整、高效、全球化的罪恶产业链。
“看,有人来了。”白杨突然说。
码头上,一辆黑色的奔驰G级越野车驶来,停在“南极光号”旁边。车上下来两个人。前面是个五十多岁的白人,秃顶,大腹便便,穿着花哨的夏威夷衬衫,像个来度假的富商。但后面那个人,让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高个子,瘦削,穿着合体的米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大约四十岁,亚洲面孔,但气质冰冷,眼神像手术刀。他下车后,那个富商模样的男人立刻点头哈腰,态度恭敬。
“认识吗?”陈默问林雨薇。
林雨薇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紧紧抓住桌沿,指节发白,嘴唇颤抖着,几乎说不出话:“他……他是……汉斯·李。阿尔法全球安全总监,前摩萨德特工,也是……我女儿的‘监护人’。”
汉斯·李。陈默听过这个名字,在马克给的情报里。此人背景成谜,公开资料显示是德籍韩裔,曾在以色列留学工作,后加入阿尔法,十年内爬到了安全总监的位置。他直接对阿尔法董事会负责,权力极大,手段狠辣,传闻中亲自处理过多次“内部泄密”事件,当事人全部“意外身亡”或“失踪”。
他出现在达尔文,意味着阿尔法对林雨薇的追捕,已经提升到了最高级别。也意味着,他们原本计划的冒充押运员混上“南极光号”,几乎不可能了。
“他看到我们了吗?”叶晚晴问,手已经摸向藏在桌下的枪。
“应该没有,距离太远,而且我们在二楼。”白杨说,但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调出热成像,“但他带了人,不止车里的。码头周围至少还有八个他的手下,分散在各处,形成监视网。我们已经被包围了。”
陈默强迫自己冷静。汉斯·李出现在这里,有两种可能:一是林雨薇的逃离路线被预判,他来这里守株待兔;二是“南极光号”上有极其重要的“货物”,他亲自来押运。或者,两者皆有。
“计划变更。”陈默低声说,“我们不能上‘南极光号’了。汉斯认识林博士,一照面就会暴露。我们需要另一条船离开达尔文。”
“但其他船不一定去新加坡,而且没有内应,很难混上去。”罗威说。
“不去新加坡,去帝汶,或者印尼的其他岛屿。从那里再想办法转道。”陈默快速思考,“关键是先离开达尔文港。汉斯的人现在注意力在‘南极光号’上,我们趁他们交接货物的混乱,从另一边码头找船。”
“那边有几艘渔船,看起来像是本地人自己的船,可能愿意赚外快。”叶晚晴指着码头另一端。
“太显眼,而且不可靠。”白杨摇头,“我有另一个想法。看那边,9号码头,那艘蓝色的快艇,‘海魂号’,是海关的缉私艇,但今天好像闲置,只有一个人在甲板上晒太阳。如果我们能‘借’到它……”
“偷海关的船?”罗威挑眉,“。但我喜欢。”
“太冒险,而且续航有限,跑不远。”陈默否决,“我们需要一艘能远航,又不那么显眼的船。林博士,除了‘南十字星’,达尔文还有哪些公司有跑国际航线的货船?私人船主也行。”
林雨薇努力平复呼吸,思考着:“还有一家,‘袋鼠航运’,主要跑澳大利亚国内和巴布亚新几内亚。他们的船小,但船长老约翰我接触过,人不错,缺钱,儿子生病需要手术。也许可以……”
她的话没说完,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动。几个穿着码头工人制服,但行动迅捷的男人冲进餐厅,直奔二楼。是汉斯的人,他们被发现了!
“后门!”陈默低喝,同时掀翻桌子阻挡追兵。罗威抓起椅子砸向最近的人,叶晚晴开枪射击,打灭了几盏灯,制造混乱。白杨拉着林雨薇,冲向消防通道。
餐厅里顿时大乱。食客尖叫着趴下或逃窜。陈默四人趁机冲出后门,是一条堆满杂物的小巷。身后传来追兵的脚步声和喊声。
“分头走!老地方汇合!”陈默喊。老地方是他们约定的备用汇合点——达尔文市区的一家背包客旅馆,用假名预定,相对安全。
四人再次分两组散开。陈默和叶晚晴一组,罗威和白杨保护林雨薇一组,在小巷和建筑间穿梭,试图甩掉追兵。但汉斯的人显然对达尔文很熟悉,而且人数占优,配合默契,始终紧追不舍。
陈默带着叶晚晴冲进一个露天市场。下午的市场人头攒动,各种摊位售卖着海鲜、水果、手工艺品。他们混入人群,压低帽子,快速移动。叶晚晴腿伤让她速度受限,陈默几乎半扶半抱着她。
“那边,水产店后面有路!”叶晚晴指着一个方向。
他们钻进一家弥漫着鱼腥味的水产店,从后门跑出,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堆满泡沫箱和垃圾。但巷子尽头,站着两个人,手里拿着枪。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陈默拔出枪,但对方先开了。打在旁边的铁皮桶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陈默拉着叶晚晴躲到一堆泡沫箱后。对方是职业,枪法精准,压制得他们抬不起头。
“叶晚晴,你还有多少?”
“三发。”
“我两发。”陈默快速观察四周。巷子一侧是砖墙,另一侧是水产店的铁皮后墙,没有窗户,只有头顶有一道约两米高的铁丝网,通向隔壁的建筑。
“爬上去!”陈默蹲下,让叶晚晴踩着他的肩膀。叶晚晴咬牙,忍着腿痛,抓住铁丝网,向上攀爬。陈默在下面托着她,同时回身射击,压制追兵。
叶晚晴翻过铁丝网,落在隔壁的院子里。陈默紧随其后,但在他翻越的瞬间,一颗击中了他的左腿。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从铁丝网上摔下来,落在院子里的沙土地上。
“陈默!”叶晚晴扑过来。
“没事,没伤到骨头。”陈默咬牙,撕下衬衫下摆,快速包扎止血。穿肉而过,流血不少,但还能动。
院子里是个废弃的修车厂,堆着破旧的汽车零件和轮胎。他们躲到一辆生锈的卡车后面。追兵被铁丝网暂时阻挡,但很快就能绕过来。
“得离开这里。”叶晚晴架起陈默,向修车厂后门移动。后门锁着,但锈蚀严重。陈默用枪托砸了几下,锁开了。
门外是一条更偏僻的土路,两旁是低矮的铁皮屋,像是贫民区。几个原住民小孩好奇地看着他们,但没靠近。远处能看到海,和港口的起重机。
“去海边,找船。”陈默喘息着说。腿上的伤口每走一步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失血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
他们沿着土路向海边走去。穿过一片红树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小小的沙滩。沙滩上搁浅着几艘破旧的木船,看起来已经废弃。但在不远处,系在一木桩上的,是一艘白色的、约十米长的钓鱼船,看起来保养得不错,船上没人。
“那艘!”叶晚晴眼睛一亮。
他们涉水走向渔船。海水浸湿伤口,带来更剧烈的疼痛,但陈默咬牙坚持。爬上船,叶晚晴检查船舱。钥匙在锁孔里,油箱是满的,有简单的航海图和无线电,还有几瓶水和一些压缩饼。船主可能只是暂时离开。
“能用。”叶晚晴启动引擎,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运转正常。
“等等,罗威他们……”陈默看向来路,没有看到罗威三人的身影。
“先离开,用无线电联系他们约定的频道。”叶晚晴解开缆绳,船缓缓离开沙滩,驶向开阔海域。
就在船驶出约一百米时,红树林里冲出几个人,是汉斯的手下,对着船开枪。但距离已远,落在水里,溅起水花。
叶晚晴加大油门,船加速,驶向外海。暂时安全了。
陈默靠在船舱壁上,喘息着,处理腿上的伤口。叶晚晴一边驾船,一边打开无线电,调到约定的加密频段。
“罗威,白杨,听到请回答。罗威,白杨,听到请回答。”
只有电流的嘶嘶声。没有回应。
叶晚晴又尝试了几次,依然没有回应。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们可能被抓了,或者……无线电损坏,或者距离太远。”陈默说,但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汉斯·李亲自出马,罗威他们带着毫无战斗经验的林雨薇,能逃脱的几率有多大?
“现在怎么办?”叶晚晴问。
陈默看着越来越远的达尔文港,看着那片在热浪中蒸腾的土地。林雨薇可能被抓了,U盘可能被夺回,证人可能再次沉默。罗威和白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他和叶晚晴受伤,在一艘不知能开多远的小渔船上,漂在茫茫大海上。
但他手里,还握着枪,虽然只剩一发。叶晚晴还握着她,虽然腿伤未愈。他们还有彼此,还有未完成的使命,还有那些在名单上、在培养舱里、在黑暗中等候正义的人。
“向北。”陈默说,声音因失血和疲惫而嘶哑,但清晰,“去帝汶,去印尼,去任何我们能重新站起来的地方。林博士说过,阿尔法在帝汶有联络点,也许那里有线索。罗威和白杨如果还活着,一定会想办法联系我们。如果没有……”他顿了顿,“那我们就继续。守夜人还在,战斗就没结束。”
叶晚晴看着他,看着这个一路走来,伤痕累累但从未倒下的男人。她点头,调整航向,让渔船向着北方,向着更深、更未知的海域驶去。
夕阳开始西沉,将海面染成一片血红。渔船像一叶孤舟,航行在无边的金红之上,前方是黑暗,是风暴,是更强大的敌人。
但守夜人习惯了黑暗,习惯了风暴,习惯了敌人。
因为他们知道,在长夜中,总得有人醒着。
总得有人,守护那微弱的、但永不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