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沉郁的铅灰色,山间笼着一层薄薄的、湿冷的雾气。车轮碾过湿滑的柏油县道,转入颠簸不平的碎石土路,最终在一片长满杂草的缓坡前停下。
李明川推开车门,清晨山野间清冽、带着草木和泥土腥气的空气涌入肺中,驱散了连夜驱车的疲惫。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看向前方。
这里就是青石镇后山,比从地图上看更加荒僻。所谓的“公墓”还在更远处的山腰,有简陋的水泥台阶和零星的花圈标识。而他们停车的地方,是更靠近山坳的一片野坟地,没有围墙,没有标识,只有一个个长满荒草、大半被风雨侵蚀得难以辨认的土包,零星地散落在松树和灌木丛之间。几只早起的乌鸦站在光秃秃的枝头,用沙哑的嗓子发出不祥的啼叫。
“是这里了,李队。”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三十岁上下、身材精、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是老林安排的“外勤”之一,代号“灰隼”。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显示着GPS定位和之前李明川标注的地图。“坐标偏差不到二十米,那棵老槐树,应该就在前面那片坡地后面。”
另一个同样穿着便装、沉默寡言的外勤,代号“夜枭”,已经下车,从后备箱里取出一个黑色的、看起来很结实的装备箱,打开,里面是几件轻便的勘查工具、强光手电、取样袋、手套,以及…两把用布袋包裹着的、看起来是某种特种材质的短柄工兵铲。
“工具检查过了,没问题。周围两公里内,没有发现可疑人员或车辆信号。最近的民居在一公里外,是看林人的旧屋,已经荒废。”夜枭的声音低沉平稳,汇报简洁。
李明川点点头,戴上手套,从装备箱里也拿了一支强光手电和一把工兵铲。“我们过去。灰隼注意外围警戒,夜枭跟我下去。动静小点。”
三人呈一个松散的三角队形,穿过齐膝深的荒草和带刺的灌木丛,朝着坡地下方走去。脚下的泥土因为晨露而湿滑,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植物和湿泥土的混合气味。周围很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他们自己踩断枯枝的细微声响。
绕过一片长势杂乱的荆棘丛,前方视线豁然开朗。一个背风的小小山坳里,几座相对完整的坟茔出现在眼前。坟前的墓碑大多已经歪斜,字迹模糊,覆满了青苔。而在最靠里、也是地势最高的一座孤坟旁,果然矗立着一棵巨大的、形态奇古的老槐树。
树需要三四人才能合抱,树皮黝黑皲裂,如同老人枯的皮肤。树冠如盖,枝叶繁茂,即使在深秋,依然有许多深绿色的叶子顽强地挂着,在灰蒙蒙的晨光中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树离地约一米多处,有一个巨大的、被雷劈过般的焦黑树洞,边缘参差不齐,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
就是这里了。刘得福父母的合葬墓。墓碑上的字已经几乎不可辨认,只能勉强看出“刘公(妣)…”的字样。
李明川站在坟前,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坟地很安静,除了他们,没有任何近期人类活动的明显痕迹。没有祭拜的香烛残留,没有新鲜踩踏的脚印,只有落叶和枯草,以及一些小动物的爪印。
刘得福当年,就是在这里,一个人独坐了很久。他那时心里在想什么?是缅怀?是忏悔?还是…在确认着什么?
“夜枭,先别动土。”李明川吩咐道,他自己先绕着坟茔和老槐树,仔细地观察起来。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不放过任何一处异常的痕迹——树下的土壤是否松动,树洞内部是否有异物,墓碑基座是否有裂缝或新近移动的迹象…
一圈走完,他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人为藏匿痕迹。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荒凉,被时光遗忘。
难道真的只是一时感怀,自己多心了?
他不甘心,又将目光投向那棵老槐树,特别是那个巨大的树洞。树洞很深,里面黑黢黢的,积满了枯叶和泥土。他走近几步,用手电往里照去。
光线刺破了黑暗,照亮了树洞内部。洞壁是焦黑的碳化木质,里面除了厚厚的、腐烂的落叶层,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夜枭,工兵铲给我。”
夜枭递过工兵铲,李明川小心地拨开表层的枯叶。下面是一层更湿、更紧实的腐殖土。他用铲尖轻轻试探,感觉土质比较均匀,不像是被挖开又回填的样子。
难道真的什么都没有?
就在他准备放弃,将工兵铲抽回时,铲尖似乎碰到了什么硬物,发出一声轻微的、不同于碰到石头的闷响。
他动作一顿,重新调整角度,更加小心地清理周围的泥土。很快,一个约莫巴掌大小、形状不太规则的、深灰色的物体露出了一个角。不是石头,也不是树,表面似乎很光滑。
他放下工兵铲,改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拂去物体表面的泥土。随着更多的部分显露出来,李明川的心跳开始加速。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金属质地的盒子,表面没有任何标识或纹路,只有一种哑光的、略带磨砂的质感,颜色是沉暗的灰黑色,与周围的泥土和腐叶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极难发现。盒子没有锁扣,似乎是一体成型,只在边缘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他小心翼翼地将盒子从泥土中完全取出。盒子入手颇沉,冰凉。大小约莫15105厘米,厚度均匀。他轻轻摇晃了一下,里面似乎有轻微的、细碎的碰撞声,但不明显。
“灰隼,夜枭,有发现。”李明川低声道,将盒子放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上。
灰隼和夜枭立刻围拢过来,两人眼中也露出惊讶和警惕的神色。在这种荒山野坟的老槐树洞里,出现这样一个明显是现代工艺的金属盒子,本身就极不寻常。
“检测一下。”李明川示意。
夜枭立刻从装备箱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多功能探测仪,对着盒子缓缓扫描。仪器屏幕上的数据跳动了几下,发出轻微的“嘀嘀”声。
“金属外壳,成分复杂,有屏蔽层,内部有…微弱的、不规则的电子信号残留,很微弱,几乎消散了。没有检测到爆炸物、放射物或生化制剂成分。但结构…很致密,探测波穿透性很差。”夜枭汇报道。
“能打开吗?”李明川问。他不敢贸然动手,这种来路不明、又出现在如此诡异地点的东西,必须谨慎。
“需要更精密的工具,或者…知道开启方法。强行破坏可能会触发未知机关,或者损坏内部物品。”夜枭摇头。
李明川盯着这个灰黑色的金属盒子,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这是刘得福藏的吗?是那个“凭证”本身?还是“凭证”的一部分?如果是,他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藏在远离城市、甚至远离自己生活轨迹的故乡荒山里?是为了安全?还是为了…在必要时,留给某个特定的人来取?
而那个“特定的人”,会是刘永吗?刘永当年处理完刘得福的后事,有没有来过这里?他拿走了家里的碗,是否也知道这个盒子的存在?甚至,他取走了里面的东西?
又或者…这个盒子,是留给“陈默”的?刘得福当年服务的“大人物”,与“陈默”有关?“陈默”此次出现,除了拿回(或拿到)碗,也是为了取走这个盒子?
无数的疑问盘旋,但眼前这个冰冷的金属盒子,是实实在在的线索,是连接过去与现在、刘得福与“陈默”的可能桥梁。
“拍照,记录坐标和环境。把盒子小心收好,准备带回去。”李明川做出了决定。留在这里夜长梦多,而且他们缺乏现场开启的条件和安全保障。“注意隔离防护,回去后直接送我们的保密检验室,不经过任何中间环节。”
“是。”夜枭和灰隼立刻行动起来。夜枭用特制的防震防磁收纳袋将金属盒子仔细包裹好,放入一个带有密码锁的小型恒温箱中。灰隼则快速对周围环境、树洞内部、以及取物位置进行多角度拍照和记录。
整个过程迅速而安静。山间的雾气似乎更浓了一些,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鸟叫,更添几分幽寂。
就在灰隼收起相机,夜枭提起恒温箱,李明川也准备招呼两人撤离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老槐树另一侧的、更茂密的灌木丛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草动的那种自然摇摆,更像是…某种潜伏的东西,因为他们的动作即将结束,而产生了最本能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调整。
李明川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似乎都冷了一瞬。他没有立刻转头去看,动作也没有任何停顿,依旧保持着自然的姿态,低声对已经靠近的灰隼和夜枭道:“十点钟方向,灌木丛,有东西。自然点,别往那边看,准备撤。”
灰隼和夜枭都是经验丰富的外勤,闻言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灰隼看似随意地将相机挎在肩上,手指已经搭在了腰侧一个不起眼的凸起上。夜枭则微微调整了恒温箱的提握姿势,身体侧向,用半边身体挡住了箱子,另一只手自然下垂,靠近腿侧。
三人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开始沿着来路向坡上撤退。李明川走在中间,灰隼略微靠前开路,夜枭殿后。
气氛骤然变得凝滞。山间的风似乎停了,连鸟叫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们踩在枯草落叶上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一步,两步,三步…
他们离那丛可疑的灌木越来越远,但那种被暗中窥视的感觉,却丝毫没有减弱,反而像冰冷的蛛丝,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就在他们即将踏上坡顶,回到相对开阔的平地时——
“咻!”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到刺破空气的厉啸,从他们侧后方的灌木丛中骤然响起!
那不是枪声,更像是某种高速飞行的细小物体撕裂空气的声音!
“低头!”李明川只来得及低吼一声,身体已经本能地向左侧扑倒!
“噗!”
一声闷响,几乎同时在他刚才站立位置后方的一棵松树树上炸开!木屑纷飞,树上出现了一个深深的、边缘极其光滑的孔洞,洞口还冒着丝丝白烟。
是弩箭?还是…某种特制的吹箭或飞镖?威力如此之大!
灰隼和夜枭也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做出了反应,分别向两侧翻滚,寻找最近的掩体——一块凸起的岩石和一棵较粗的树后。
袭击只有一声,之后,灌木丛方向再次陷入死寂,仿佛刚才那致命的一击只是幻觉。
但树上那个还在冒烟的孔洞,清楚地告诉他们,那不是幻觉。有人一直潜伏在那里,目睹了他们取走盒子的全过程,并且在他们准备离开时,发动了攻击!目标很明确——就是拿着盒子的李明川!如果不是他直觉惊人加上反应够快,此刻已经被那东西射穿了!
对方没有继续攻击,是在观察,还是只有一击之力?或者…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李明川趴在一块低洼的草坑里,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缓缓抬起头,透过杂草的缝隙,死死盯向那片灌木丛。雾气缭绕,光线昏暗,只能看到一片晃动的、模糊的绿影,本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
对方是谁?是“陈默”派来监视或灭口的?还是另一股也对“凭证”感兴趣的势力?或者是…刘永?刘永难道一直藏在这里,守着这个盒子?
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但此刻最重要的是脱离险境。对方在暗,他们在明,地形不熟,而且携带着重要的证物,绝不能恋战。
“灰隼,夜枭,交替掩护,向停车点撤退。注意所有方向,对方可能不止一个人。”李明川压低声音,通过衣领下的微型通讯器下达指令。
“明白。”
“收到。”
灰隼和夜枭简短回应。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虽然遭遇突袭,但并未慌乱。
李明川深吸一口气,猛地从草坑中跃起,以不规则的Z字形路线,朝着坡顶狂奔!几乎在他起身的刹那——
“咻!咻!”
又是两声厉啸,一左一右,从不同方向的树丛中袭来!果然不止一个人!而且配合默契,封锁了他的闪避角度!
李明川在狂奔中强行扭转身形,一个狼狈的侧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擦着耳畔飞过的无形利刃,但他感觉到左臂外侧一阵辣的疼痛,衣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噗!噗!”两声闷响,他刚才途径的地面上,出现了两个深深的孔洞。
“对方至少三人!两点钟,十点钟,还有刚才的灌木丛方向!”夜枭冷静的声音传来,同时,他藏身的那棵树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安装了消音器的射击声。“砰!”
他开枪还击了!目标是两点钟方向!不是为了击中,而是为了压制和扰!
灰隼也同时从岩石后探身,朝着十点钟方向连续两个短点射。“砰!砰!”
枪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飞鸟无数。
对方的远程攻击暂时停歇了,显然没料到他们携带了火力,而且反应如此迅速。
“撤!”李明川抓住机会,连滚带爬冲上坡顶。灰隼和夜枭也立刻从掩体后闪出,一边交替开枪掩护,一边快速向他靠拢。
三人汇合,头也不回地朝着停车点狂奔。身后没有再传来袭击的厉啸声,但那种如芒在背的窥视感和危机感并未消失,反而更加浓烈。对方没有追击,是忌惮他们的火力,还是…目的已经达到,或者改变了?
他们不敢有丝毫停留,用最快的速度冲下山坡,拉开车门,发动汽车。轮胎碾过碎石和泥土,猛地调头,朝着来路疾驰而去。
直到汽车驶上相对安全的柏油县道,将那片笼罩在雾气中的荒山野坟远远甩在身后,车厢里凝重的气氛才稍微缓和了一些。但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警惕地注视着后视镜和前方的道路。
李明川喘着粗气,检查了一下左臂的伤口。还好,只是被劲风带起的碎石或树枝划破了一道浅口子,流血不多。但那种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冰冷触感,却深深烙印在了脑海里。
“看清袭击者了吗?”他问。
“没有,藏得很深,动作极快,一击不中立刻隐匿。使用的武器…没见过,但威力很大,穿透力强,发射声音小。”灰隼一边开车一边回答,脸色严峻。
“不是普通的手,更像是…受过专业潜伏、狙击训练的特种人员。配合也很专业。”夜枭补充道,他正在检查那个恒温箱,确认盒子完好无损。
特种人员…李明川的心沉了下去。事情果然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连这种荒山野岭的“凭证”埋藏点,都有至少三名训练有素、装备特殊的武装人员在暗中监视或守卫。这背后牵扯的势力,能量大得惊人。
他们是谁的人?“陈默”的?还是当年刘得福服务的“大人物”的?或者,是第三方?
而那个金属盒子,里面到底装着什么,值得动用这样的力量来守护(或抢夺)?
汽车在清晨空旷的道路上飞驰,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李明川看着怀中那个冰冷的恒温箱,感觉它重若千钧。
这不仅仅是一个盒子,这更像是一个潘多拉魔盒。在打开它之前,谁也不知道,里面释放出来的,会是希望,还是…更加深不见底的灾难。
但无论是什么,他都必须打开它。
因为这是目前唯一的,可能照亮前方无尽黑暗的火种。
他按下车窗,让冰冷的晨风灌入车厢,吹拂着他因后怕和紧张而有些发烫的脸颊。
山间的袭击,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较量,拿到盒子的这一刻,才算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