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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深城,南国之滨,不夜之城。林立的高楼是它的骨骼,彻夜不息的霓虹是它的血液,而永远高速运转的信息、资本和欲望,则是它永不疲倦的灵魂。这里的光鲜亮丽与仄阴暗并存,机遇与陷阱同在,无数人怀揣梦想而来,更多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海。

李明川没有直接前往深城。跨省追踪,尤其是这种指向性极不明确的个人查找,程序复杂,耗时耗力,且容易打草惊蛇。他选择了更高效,也更隐秘的方式。

回到市局,他立刻联系了“老林”。电话接通,海浪声的背景音似乎比往常更清晰了一些。

“老林,我需要查两个人,可能与‘碗’的线索有关。”李明川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第一个,刘永,男,户籍在邻省江平市青石镇,大概38-40岁,2017年秋天在青石镇有过短暂停留记录,之后与家里失联近三年。他可能曾在深城活动。第二个,张建军,男,年龄与刘永相仿,可能是刘永以前在江平市棉纺厂的工友,据信也在深城发展。我需要他们目前在深城可能的下落、联系方式、社会关系,以及…任何异常的资金流动或活动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老林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谨慎:“深城…水很深,鱼龙混杂。查这种没有明确案底、可能只是普通打工者的流动人口,需要动用那边的关系网。你确定这两个人这么重要?和‘碗’直接相关?”

“刘永是刘得福(死者)的堂侄,七年前处理刘得福后事,并特意从家里带走了一套与案发现场类似的粗瓷碗,之后失踪。他很可能知道‘凭证’的秘密,甚至可能就是保管者或传递者。张建军是目前已知唯一可能与他有联系的人。”李明川语气肯定,“找到他们,很可能就找到了揭开‘碗’之谜,乃至连接今天早上那场戮的关键节点。”

“……明白了。”老林显然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分量,“我会安排深城那边的‘渠道’去摸一摸。但这类查找需要时间,而且不能保证一定有结果。深城每天流入流出的人口太多,如果他们有意识隐藏,或者…已经换了身份,难度会很大。”

“我明白。尽力而为,越快越好。”李明川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关于刘得福当年可能服务过的‘大人物’,以及他提到的‘凭证’具体指什么,有没有可能在…‘归零档案’或者同级别的密封卷宗里,找到蛛丝马迹?”

这一次,电话那头的沉默长得让李明川几乎以为信号中断了。只有那规律的海浪声,一下,又一下,仿佛在叩击着某个无形的边界。

“……明川,”老林再次开口时,声音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李明川从未听过的…忌惮?“有些档案,之所以被封存,不是因为里面的信息不重要,恰恰相反,是因为它太重要,也太危险。重要到一旦泄露,可能会动摇一些基;危险到…接触它本身,就可能带来不可预测的后果。‘归零档案’…是其中之一,而且可能是最特殊的那一个。它不像其他档案,记录的是某个事件或计划,它更像是…一份关于‘现象’的观察报告,以及随之而来的、最高级别的隔离与静默指令。我这么跟你说吧,当年有幸(或者说,不幸)接触过那份档案核心内容的人,现在要么身居绝对高位,要么…已经彻底‘消失’了。你想从里面找关于某个市井人物‘服务对象’的线索,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且风险极高。”

李明川的心往下沉了沉,但他没有退缩:“老林,我知道风险。但今天早上,十八条人命,就死在距离刘得福当年面馆不到两公里的地方,凶手使用了可能来自同一批的‘信物’。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凶案,也不是简单的陈年旧怨。我有种感觉,我们正在揭开某个巨大冰山的尖角,而刘得福和他的‘凭证’,可能就是冰山下潜藏部分的入口。如果‘归零档案’真的涉及某种…超越常规的‘现象’或存在,那刘得福当年接触到的‘大人物’,会不会就和这个‘现象’有关?甚至,今天早上那个神秘人‘陈默’,会不会就是…?”

他没有把那个词说出口。那个在内部最高机密圈里 whispered(低声流传)的、如同都市传说般的代号。

老林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海浪声似乎也变得有些急促。良久,他才缓缓道:“…我会试着用我的权限,在‘归零档案’的非核心关联索引和外围观察记录里,查找是否有与‘市井人物’、‘特殊信物传递’或‘区域性异常事件’(特别是涉及餐饮、老旧街区)相关的模糊记录。但你别抱太大希望,那档案的索引系统本身就…很特别,不完全遵循常规逻辑。而且,我需要时间。”

“好。我等你的消息。”李明川知道这已经是老林能做的极限。“深城那边,也麻烦抓紧。”

挂了电话,李明川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的劳累,更是一种面对庞大未知和无形压力时的心力交瘁。对手在暗处,拥有碾压性的个体力量,行事诡谲难测,而自己这边,线索支离破碎,每前进一步都如履薄冰,还要面对来自系统内部的无形屏障和潜在风险。

但他没有时间休息。他调出内部系统,开始梳理刘得福当年在本地可能的社会关系。通过户籍、旧案底、以及一些灰色地带的监控记录(虽然很多已经过期或模糊),他试图勾勒出刘得福在开“刘记面馆”之前,究竟在“混”什么,为谁“看场子”,手里又可能握着谁的把柄或“凭证”。

工作繁琐而枯燥,进展缓慢。刘得福就像一条滑溜的泥鳅,在九十年代到二十一世纪初那段管理相对混乱、记录不全的时期,留下的痕迹很少,且大多语焉不详。几次轻微的、斗殴记录,都发生在“严打”之前,之后便仿佛洗心革面,再无案底。但他的名字,偶尔会出现在一些涉及“”非法放贷、小规模赌场抽水的边缘情报里,都是“据传”、“可能涉足”,没有实证。他更像是一个游离在灰色地带边缘的“中间人”或“掮客”,利用自己底层混混出身、熟悉三教九流的特质,为某些不便直接露面的人物或势力,处理一些不那么“净”的琐事。

这样的人,手里能有什么样的“凭证”,足以在多年后引发如此大的波澜?

时间在翻动泛黄的档案和闪烁的屏幕中悄然流逝。窗外,天色从明亮转为昏黄,又渐渐沉入夜色。市局的灯光次第亮起。

就在李明川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准备去食堂随便吃点东西时,他那个老式翻盖手机,在抽屉里震动起来。

是“老林”。比预想中快。

他立刻接起。

“深城那边有初步反馈。”老林的声音传来,背景的海浪声似乎被什么隔开了,显得遥远而模糊,他的语速比平时稍快,“张建军,找到了。目前在深城龙岗区一家中型电子配件厂做仓库管理员,用的是本名,记录清晰,生活轨迹正常,没有异常。已经通过‘渠道’侧面了解过,他承认认识刘永,是以前棉纺厂的工友,但说已经快十年没联系了,只知道刘永早就离开深城了,具体去向不知。听起来不像是撒谎。”

李明川的心一沉。张建军这条线,断了。

“刘永呢?”

“刘永…”老林的语气凝重起来,“在深城,找不到任何符合他户籍信息、年龄特征的、稳定或长期的居住、工作、消费记录。就像这个人从未在深城出现过一样。”

“彻底消失了?”李明川眉头紧锁。一个普通人,要在深城这种地方完全抹去自己的痕迹,难度极大,除非…他有意识地使用了假身份,或者,有专业人士帮他处理了这一切。

“有两种可能。”老林分析道,“第一,他本没去深城,或者只是短暂停留。第二,他去了,但换了身份,而且换得非常彻底,彻底到我们常规的‘渠道’短时间内都摸不到。考虑到他七年前从家里拿走那套碗后的异常表现,以及他让家人‘不管谁问起都说不知道’的叮嘱,第二种可能性更大。”

李明川认同这个判断。刘永显然预见到了危险,并且做了准备。但他一个前棉纺厂下岗工人,哪来的能力和资源,能把自己的身份洗得这么“净”?除非…他借助了外力。是那个“凭证”带给他的庇护?还是用“凭证”交换来的“服务”?

“深城那边,还会继续用更‘深’的渠道去探吗?”李明川问。他知道老林所说的“渠道”也分层次,有些是官方,有些则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特殊信息源。

“已经在布置了,但需要更小心,也更花时间。另外,”老林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低沉,“关于‘归零档案’…我找到一点东西,很模糊,不确定是否相关。”

“是什么?”

“在档案的‘外围观察记录-丙类’里,有一条1998年的摘要,记录地点是…你所在的省市,但具体区域模糊。内容是:‘观测到非典型‘信物’传递活动,载体疑似民用粗陶器皿,传递方为社会底层流动人员,接收方…痕迹被主动抹除,无法追溯。该‘信物’性质、来源及最终流向不明,与已知‘核心现象’关联度低,暂评估为低关联性偶然事件,归档备查。’”

粗陶器皿!1998年!社会底层流动人员!主动抹除痕迹!

李明川的呼吸瞬间屏住。这描述,与刘得福的情况,相似度极高!时间上,1998年,正是刘得福“混得好”、可能开始接触“大人物”的时期!载体是粗陶器皿,很可能就是那种粗瓷碗!“传递方为社会底层流动人员”,符合刘得福的身份!“接收方痕迹被主动抹除”,这解释了为什么刘得福服务的“大人物”无从查起!而“与已知‘核心现象’关联度低”,则可能意味着,刘得福接触的,并非“归零档案”核心记录的那个“现象”或存在本身,而是…某种外围的、衍生的事物或人物?

“就这些?没有更具体的描述?比如传递者的特征,或者‘信物’可能代表的含义?”李明川急切地问。

“没有了。丙类记录本身就是最外围、最粗略的观察摘要,细节很少。而且这条记录后面标注了‘低关联性’,意味着当时就没有深入追查。档案里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大人物’,也没有关于‘凭证’具体作用的说明。”老林停顿了一下,“但是,明川,这条记录的存在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你正在查的东西,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被某个层级极高的、负责观测‘特殊现象’的机构或体系,纳入过视线。虽然当时评估为‘低关联’,但既然能被记录在‘归零档案’的外围,就绝不是什么普通的市井恩怨或者黑道凭证。它涉及的东西,可能…很不一样。”

李明川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脑。二十多年前就被“归零档案”体系观测过的“信物传递”,在七年前伴随着刘得福的“意外”死亡而看似沉寂,却在七年后,以如此血腥和诡异的方式,重新浮出水面。这绝不是简单的“死灰复燃”。这更像是一个早已埋下的、跨越了漫长时光的伏笔,直到今天,才被人,或者被某种力量,重新触发。

而触发点,很可能就是今天早上那个神秘出现的“陈默”。他是新的“接收方”?还是当年“接收方”的延伸?亦或是…与“核心现象”关联更高的存在?

“老林,我可能需要那份记录的完整原始观察报告,哪怕只是片段。还有,当年负责观测和记录这条信息的人员,还能联系上吗?或者,有没有后续的、哪怕只是零星的跟进记录?”李明川不甘心,这可能是目前唯一能触及事件核心边缘的线索。

“原始报告…我会尝试申请调阅,但权限极高,流程复杂,不一定能成。至于记录人员…”老林苦笑了一声,“‘归零档案’的外围观测员,很多本身就是流动的、匿名的,或者使用代号。二十多年前的记录员,现在在哪里,是谁,很难查。后续跟进…既然评估为‘低关联’,大概率是没有的。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既然这条记录指向了‘信物传递’,并且涉及‘主动抹除痕迹’,那么当年执行‘抹除’动作的,会不会就是…档案核心关注的那个‘现象’或其关联力量?”老林的声音充满了不确定,也带着深深的警惕,“如果真是那样,那你现在追查的,就不仅仅是一个过去的‘凭证’,而是在试图揭开当年被那个力量亲手掩盖的东西。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

意味着,他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或几个手,不是一个地方性的黑恶势力,甚至不是普通的跨国犯罪组织。他面对的,可能是某种被国家最高机密档案定性为“现象”、并需要长期观察和隔离的、难以用常理解释的存在或其衍生体。而他现在做的一切,很可能是在试图撩拨一头沉睡(或假装沉睡)的、无法估量其危险性的巨兽。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电脑主机运行发出的微弱嗡鸣。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夜景迷人,但此刻落在李明川眼中,却仿佛隔着一层冰冷的、充满未知的毛玻璃。

“……我明白了。”李明川最终缓缓说道,声音有些涩,“但事已至此,我没有退路。今天早上的十八条人命是实实在在的,那个‘陈默’是真实存在的,刘得福的死和刘永的失踪,也是实实在在的。无论背后是什么,我总得给死者一个交代,也…得防止更多的人死得不明不白。”

电话那头,老林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我会尽我所能,帮你获取更多信息,也会提醒深城那边加快进度。但是明川,答应我,每一步,都要想清楚。有些界限,一旦跨过去,就再也回不来了。还有,注意你身边的一切,包括…你信任的人和你以为安全的地方。如果真涉及那个层面,你的调查,可能早就被‘关注’了。”

“关注”…李明川想起那个打到局长那里、能说出保险柜密码和女儿地址的警告电话。他早就被“关注”了,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警告意味的方式。

“我知道。谢谢,老林。”

挂了电话,李明川独自坐在昏暗的办公室里,久久没有动。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吞噬了远处楼宇的轮廓。只有近处的路灯,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一条来自二十多年前绝密档案的、语焉不详的记录,将一只粗瓷碗,一个死去多年的面馆老板,一个失踪的打工者,与今天早上发生在小巷里的血腥戮,以及那个神秘莫测的“陈默”,隐隐串联了起来。

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一个怎样庞大而黑暗的故事?

刘永,你到底在哪里?你手里的“碗”,到底承载着什么?

而“陈默”,你又是谁?你拿回(或拿到)这只“碗”,是想揭开什么,还是想…彻底埋葬什么?

李明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脚下这座沉睡中的城市。万家灯火,看似安宁,但在那些光亮照不到的角落里,在那些被遗忘的时光尘埃里,有些东西从未真正安眠。

它们只是等待着,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一个合适的人,来重新搅动这一池深水。

现在,这个人,或许已经出现了。

而他,李明川,则在不经意间,踏入了这片深水区。

他能做的,只有握紧手中有限的线索,在惊涛骇浪真正到来之前,尽可能看清暗流的方向。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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