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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光脚踩地能让脚掌最大限度地感知地面的震动,判断对手的移动方向和发力时机。一只脚穿靴一只脚光着,意味着他的发力方式将从对称的双腿蹬地变成不对称的单腿主导,这会让他接下来的移动轨迹变得完全不可预测。

这是任何一本格斗教材里都不会教的东西,因为没有任何一个教练会让学生脱掉一只鞋子上擂台。

莱拉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不是嘲讽,是认可。是对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的本能反应。

剑尖的光,更亮了。

然后她动了。

“静流”状态下的突刺和之前完全不同。之前的三段突刺虽然快,但每一剑之间都有极其短暂的间隙,那是肌肉从一次发力转换到下一次发力时必然存在的停顿。普通人看不到这些间隙,但在高手眼中,那就是反击的窗口。

而现在,那些间隙消失了。

第一剑刺向杰克的左眼。剑尖在光耀石的照射下几乎化为一条银线,笔直地穿过两人之间剩余的四米距离。杰克的光脚掌感受到了石板传来的微震——那是莱拉前脚掌蹬地发力的瞬间产生的震动,方向是正向,力道极沉,意味着这不是试探,是全力一击。

他的头向右偏转,剑尖擦着他的左颧骨划过,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痕。还没等他的重心重新稳定,第二剑已经来了。

这次是右肩。

莱拉的第一剑落空的瞬间,她的手腕就已经完成了翻转。长剑在她的掌心里转了半圈,从刺击的直线轨迹毫无征兆地转为横向的斩击。这就是骑士剑术里最令人头疼的地方——它的招式转换几乎不需要准备动作。手腕的一寸转动,就能让剑锋的攻击角度发生九十度的变化。

杰克的身体正在向右偏转的惯性中,右肩恰好暴露在剑锋的轨迹上。换作任何一个正常的决斗者,这一剑都躲不过去。

但杰克现在的移动方式是不正常的。

他光着的右脚在地面上猛地一蹬,不是向外蹬,而是向内——他的右脚脚趾扣住石板的粗糙表面,整条右腿像弹簧一样向内收缩,带动整个身体朝着左后方倒下。这不是任何拳法里的闪避动作,这是一个快要摔倒的人试图用手撑地的本能反应。

但就是这么一个难看的、毫无章法的歪斜动作,让莱拉的第二剑从距离他右肩不到两寸的地方斩空了。

剑锋削断了他肩头一缕布料的纤维,几灰色的线头飘在空中。

莱拉的第三剑没有立刻出手。

不是她不想出手,而是她忽然发现,杰克在歪倒的过程中,左手已经从地面上抓起了一把什么。

是他在第一回合滴在石板上的血。

那些血还没有完全透,混着石板表面的细碎灰尘,在杰克的掌心里变成了一团暗红色的湿泥。他在身体即将倒地的瞬间,左手猛地向上一扬,那把血泥朝着莱拉的面门甩了过去。

这不是决斗台上应该出现的东西。

骑士剑术里没有应对“往脸上甩血泥”的招数。布朗家族的训练场上,陪练们会模拟各种剑术流派的攻击方式,会模仿北方蛮族的斧法,会还原东方刀客的拔刀术,但没有任何一个陪练会蹲在地上抓起一把血泥往人脸上扔。

因为这不体面。这不像是决斗者该做的事。

但杰克从来就不是什么决斗者。他是一个在街头活下来的人。

莱拉的反应神经再快,面对一把迎面散开的血泥,她能做的也只有闭眼和侧头。她的眼睑在血泥触及面门的零点一秒前合上,细碎的血泥打在脸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大部分被她的脸颊和额头挡住,但仍有几粒细小的沙砾钻进了她的鼻腔,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的呼吸节奏被打乱了。

“静流”状态需要呼吸和心跳维持在一个精准的节奏上,呼吸一乱,剑尖的稳定性就会出现波动。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波动,但已经足够让杰克从倒地的姿势中重新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和倒地时一样难看。双手撑地,臀部先抬起来,然后两条腿一前一后蹬直,整个人像一只从泥地里爬出来的虾。但速度很快,快到莱拉抹掉脸上的血泥重新睁开眼时,他已经回到了她的三步之内。

三步,是长剑最难发挥的距离。

太近了,剑身无法完全伸展,刺击的力量会大打折扣,斩击的弧度也会被压缩得几乎不存在。在这个距离上,一把长剑的威胁甚至不如一把匕首。

莱拉显然很清楚这一点。她没有试图拉开距离——因为在三步之内转身后撤,等于把后背暴露给对手。她的选择是直接松开了握剑的右手。

长剑从她的掌心滑落,剑柄朝下,在落地之前被她垂在身侧的左手接住。与此同时她的右手五指并拢,指尖绷直,整条右臂像鞭子一样从腰间甩出,指尖精准地戳向杰克的咽喉。

换手握剑,同时用空出的手发动近身突刺。这不是骑士剑术的标准内容,这是莱拉自己加进去的东西。连续七场不败的决斗者,不可能只会一本教材上的东西。

杰克的右手上抬,用手掌挡住了这一戳。莱拉的指尖戳进他的掌心,力道大得让他的整只右手都麻了,掌心正中被戳中的位置迅速泛起一片青紫色。但同时他的手指也收拢了,抓住了莱拉的食指和中指。

街头格斗的经典招式——抓手指。不需要多大的力量,只要抓住两手指,反向一拧,就能把一个人的整条手臂锁死。

但莱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猛地一抽,像两条泥鳅一样滑了出去。

柔软。

她登记在案的第二项基能力。主持人开场时只着重强调了她的反应神经和速度,几乎没怎么提柔软这一项,因为在一场剑术对决中,柔软的用处远不如速度和力量那么直观。但在三步之内的贴身距离里,柔软的作用被放大了十倍。

普通人的手指关节只能向后弯曲大约三十度,莱拉的可以弯到接近六十度。她不是靠力量把手指抽出去的,而是靠关节的活动幅度——她的手指在杰克的掌心里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折弯,然后从虎口侧面的缝隙里滑了出来。

杰克抓了个空。

莱拉的手指脱出的瞬间,她左手握着的长剑已经重新递回到了右手。剑柄在两个掌心之间交换的过程流畅得像水从一只杯子倒入另一只杯子。她的右手重新握住剑柄的同时,整个人向后跳开了一步,将距离重新拉回到最适合长剑发挥的五步。

呼吸,重新调整。心跳,重新稳定。剑尖,重新对准杰克的咽喉。

从她闭眼到重新掌控局面,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但她的脸上还残留着血泥的痕迹,暗红色的污渍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几粒细沙仍然卡在她的睫毛部,让她的右眼不得不微微眯起。这让她原本凌厉的气势里多了一丝狼狈。

而杰克就站在原地,没有追。

不是不想追,是追不了。他光着的右脚在刚才那一连串毫无章法的移动中蹭掉了一层皮,脚掌外侧的皮肤翻开了一小块,露出下面嫩红色的真皮层。石板上冰冷的温度正通过伤口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脚里,然后沿着骨头向上蔓延,像一条细而冷的蛇。

他的右手掌心被戳出了一个深紫色的淤点,五指张开的时候能感觉到掌心的筋膜在发僵。口那被踹出裂纹的肋骨随着每一次呼吸都在隐隐作痛,疼痛不算剧烈,但持续不断,像一生锈的钉子钉在腔里,不致命,却让你无法忽略它的存在。

莱拉的伤势看起来远没有他重。除了脸上的血泥和鼻腔里那点沙砾带来的不适感之外,她的身体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她的呼吸依然均匀,步伐依然轻盈,长剑在她手中依然稳得像被铁铸在了掌心里。

但她的表情变了。

开场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的沉静。她把杰克从一个“没有天赋的街头混混”重新定义成了一个真正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不是因为他有多强,而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

这个人不会倒。

肋骨裂了,不倒。脚磨破了,不倒。手掌被戳出一个血窟窿,不倒。他像一个被反复摔在地上却每次都弹起来的皮球,你看得出他已经变形了,已经瘪下去一块了,可他就是不碎。

而决斗台的规则里,“不倒”就意味着比赛还没有结束。

主持人从解说台上探出半个身子,声音里已经完全没有开场时那种华丽的修饰,只剩下最直接的描述:“第三分钟!杰克选手用一种非常规的手段打断了莱拉选手的‘静流’状态!但我们看到莱拉选手凭借出色的柔软基迅速摆脱了近身纠缠,重新夺回了距离控制权!目前双方——莱拉选手面部受创但身体机能完好,杰克选手累积伤害持续增加!这场比赛的走向仍然无法预测!”

观众席上的声音已经不是开赛时那种整齐划一的欢呼了。有人在喊莱拉的名字,有人在给杰克加油,还有人因为赌票的赔率剧烈波动而在疯狂地吼叫着什么。三万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透过防护结界传进来,变成一片分辨不出任何内容的巨大噪音。

杰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右脚。脚掌外侧翻开的皮肤边缘已经开始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混着血丝,在石板上印出一个不完整的脚印。他用鞋尖把那块翻起的皮往下一压,把伤口暂时封住,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向五步之外的莱拉。

他的眼神和开场时一样,浅褐色的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兴奋,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作“情绪”的东西。那是一种很纯粹的平静,像是在看一道迟早会解开的数学题。

莱拉用左手的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血泥,把那些暗红色的污渍从眼角和嘴角边抹去。她的右眼仍然微微眯着,睫毛上的沙砾还没有弄掉。但她的嘴角不再微笑了。

剑尖指向杰克的心口。

两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