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母没坐。她站在屋子正中，把柳絮儿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掌心里拍了拍。
「令仪，你嫁进侯府这些年，娘待你如何？」
我端着茶盏没接话。
她大约也没指望我回答，自顾自说下去：「絮儿这孩子命苦。好好的嫁了人，碰上那样一个不成器的东西，被休弃回来，娘家人又不在了。眼下除了侯府，她还能去哪儿？」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来，「你是正妻，该大度些才是。」
我还是没说话。
婆母大约觉得敲打得不够，声音低了几分：「京中不太平。你也知道，乱葬岗夜夜有孤魂。那些没了身份，没了依仗的女人，死了都没人收尸。」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慈眉善目，跟庙里供的观音一模一样。
「侯府好，我们好，你才能好。令仪，你说是不是？」
我问她：「这是威胁还是劝告？」
婆母收了笑，看着我。
「都是。」
那晚上，周衍舟来找我。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靴子在门槛上磨了又磨，才跨进来。我在灯下翻账本，没抬头。
「令仪。」
「嗯。」
沉默。
烛花一声，他才把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表妹被休弃，实乃可怜人。你……大度些。将正妻之位让与她，给她留条活路吧。」
我抬起头看他。
他在我的目光里垂下眼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绣纹。那绣纹是我去年亲手绣上去的……他说袖口磨破了，让我帮他补一补。我一针一线绣了整整两个晚上。现在他的手捻在那朵暗纹上，和我说让出正妻之位的话。
我在看什么？
我在用母亲教我的方式，解剖一个懦夫的每一寸骨骼。
他的颧骨线条不够硬朗，说话时下巴会微微往里收……这是骨子里的退让。他的眼睛不敢在我脸上停留超过两息，却又忍不住偷瞄我的反应……这说明他并非不知道自己有多，只是等着我自己消化，原谅，继续心甘情愿给他做垫脚石。
他的嘴角抿得很紧，像在忍什么。不是在忍愧疚。是在忍不耐烦。他觉得这番话已经拖了太久，觉得我沉默的每一瞬都是一种不体面的刁难。我忽然想起母亲账本上写过的一句话：懦夫最擅长的事，不是逃避，是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强者头上。
「好。」
这个字从我嘴里吐出来时，周衍舟的表情像一块被松开的弓弦。他没想到我答应得这样脆。他预备好劝我的那些话……什么贤惠大度，什么以和为贵，什么正妻的名分终究是虚的……全都用不上了。他愣了一息，然后眼里浮上来的是一种近乎真诚的感激。
「令仪，委屈你了。」
他伸手来握我的手。我将手抽回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已凉透了。我在杯沿上转了转手指，才抬头看他。说出的话连我自己都意外地轻柔。
「正妻之位，可以给她。但我有两个条件。」
周衍舟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怕我提过分的要求，怕我要什么他给不起的东西。
「第一，我的嫁妆不会分给她半分。」
他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第二，对外只说是我体弱，自请降为平妻，给侯府留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