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舟挑开盖头时,我借着头顶的龙凤花烛看清了他的脸。他的长相随了早逝的生母,眉眼温顺,笑起来时嘴角有个浅浅的弧度。他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后来我才明白,那叫失望。
他大约也以为,侯府用三千两聘金换来的,会是更漂亮的货物。
但周衍舟待我,起初确实是好的。
他不似父亲那般虚伪,说话时眼睛会看着人。我用自己的嫁妆在城西盘了一间绸缎庄,又了一家当铺,他从不涉,偶尔还会替我挡下婆母的挑剔。
婆母周秦氏是继室,膝下无出,对周衍舟这个庶子向来看不顺眼。每逢年节,她便要在众人面前敲打我一番,说商户女不懂规矩,说我又不敬公婆又不爱持家。周衍舟听了,多半只是低头不语,偶尔也会岔开话题。
我想,这样也行。
他要我的银钱傍身,我要他的体面遮风。
母亲说过,对薄情男人不要抱期待,把他当一个者反而事半功倍。
我按照母亲的方子打理陪嫁产业,三年翻了四番。周衍舟的俸禄微薄,侯府给的月例更是不够塞牙缝,他平里应酬往来花的都是我的钱。我不计较。银钱能摆平的事,就没必要动情绪。
第六年冬天,婆母将远房表侄女柳絮儿接进府中。
说是暂住。
那柳絮儿一副弱柳扶风的样子,说话声细细软软,走路像踩在棉花上。她见了我便叫姐姐,嘴甜得发腻。头一回见面,她拉着我的手说:「姐姐真好看。姐夫真有福气。」
她嘴上夸我好看,眼睛却落在周衍舟身上,半天没挪开。
我没接话。
心里想的是:母亲的账本上记过一种人……嘴甜如蜜,心毒如蝎。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有太厚的糖衣。
柳絮儿住进来三个月后,我注意到府里每个人对她的态度都在起变化。丫鬟们开始往她房里多添一碟点心,厨房的婆子会特意问一句表小姐爱吃什么口味,连门房都会在递话时先提柳絮儿的名字。她没摆过架子,也没花过大钱,只是到处叫人姐姐,哥哥,妈妈,逢人便笑,逢人便夸。贴身丫鬟荷香偷偷跟我说,柳絮儿前送了一盒胭脂给厨房管事,昨又替门房老张补了件衣裳。
「都不是值钱的东西,但大家都说她好。」
我坐在妆奁前卸下耳坠子,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母亲说过,施小恩小惠收买人心,是后宅里最古老的手段。用得好的,能把一座府邸从上到下收服得服服帖帖。
两个月后,连父亲张茂都在来信里问起柳絮儿的近况。
信是赵氏代写的,末了还添了一句:听闻那位表小姐知书达理,性情温顺,你们当姐妹处也好的。我知道这话背后的意思……父亲在提醒我,侯府里多了一个能让婆母满意的年轻女人,我这个不被娘家在意的女儿,地位更悬了。
再过两个月,下人们私下传,说表小姐和公子在书房待了大半夜讨论诗词。我听完放下手里的账本,问荷香:书房的软榻是什么时候搬进去的。荷香支支吾吾,最后还是说了实话……是柳絮儿搬的,说她身子弱,看书久了容易乏。
5
柳絮儿「暂住」半年后,我在周衍舟的东厢书房里发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