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我的乖孙,真没白疼你!”
贾张氏顿时眉开眼笑,拍着大腿,“这院里的人,都看咱们家没个顶梁柱,变着法儿欺负。
你可得快些长大,给争这口气!”
“您就瞧好吧!”
男孩把脯拍得砰砰响。
一旁的秦淮茹却蹙紧了眉头,手里的抹布停了。”棒梗,别胡说。”
她声音压得低,带着急,“可不敢再去动陆星羽家东西。
你忘了?昨儿个许大茂就是被他送进去的,这会儿还在里头蹲着呢。
你要是再去,他真报了警,警察来了可怎么办?”
棒梗一愣,张着嘴,没说出话。
他确实没想过这个。
以往顺点东西,从没出过事,陆星羽的名字在他心里跟“不敢吭声”
差不多。
可现在……警察?他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丧门星!净说些触霉头的话!”
贾张氏立刻剜了儿媳一眼,脸色沉下来。
转头对着孙子,却又挤出慈祥的笑纹,“不过啊,乖孙,你妈这话……倒也在理。
那陆星羽如今是黑了心肠,真得出报警的缺德事。
偷啊砸的,咱先不提了,你有这份孝心,就知足。”
见婆婆拦下了孩子,秦淮茹悬着的心才往下落了落。
可另一件事,又像块石头压了上来。
她匆匆扒完碗里最后几口饭,收拾了桌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妈,我出去一趟,找傻柱说两句话。”
她边说边解围裙。
“这大晚上的,找他啥?”
贾张氏撩起眼皮。
“晌午陆星羽说道那些话的时候,我瞅见傻柱脸色不大对劲。”
秦淮茹系着棉袄扣子,声音有些发紧,“我怕他……往后心里存了疙瘩,不再帮衬咱们家。
得去探探口风。”
“什么?”
贾张氏嗓门陡然拔高,差点从炕上蹦起来,“他敢!这个没良心的,吃了咱家多少饺子?良心让狗叼去了!快去,快去!好好跟他说,可不能让他学了陆星羽那套歪心思!”
秦淮茹点点头,没再多话,掀开棉帘子就跨进了院里冰冷的夜色中。
何雨柱的屋里亮着昏黄的灯。
他自己炒的一盘白菜已经见了底,碗筷胡乱摆在桌上。
人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架在上头,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悠。
他盯着黑黢黢的房梁,不知在琢磨什么,嘴角似笑非笑。
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天花板的裂缝上。
先前院里那场争执的动静隐约飘进窗户,他没起身,连晚饭都是就着凉水咽下去的。
盆沿磕在门框上发出轻响,他没转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攒着的脏衣裳呢?”
那声音带着惯常的笑意,“我顺手给你搓了。”
他侧过脸,看见女人站在昏黄的光晕里。
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摇头。”往后我自己来。”
话说出口,,
“自己来?”
笑意凝在嘴角,“你也信了那些闲话?”
他没应声,只把视线移向墙角那双磨破的鞋。
屋里静得能听见煤炉子毕剥的轻响。
过了半晌,他才又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总这么着……不合适。
我都这个岁数了,再耽误下去,怕是真要打一辈子光棍。”
盆沿被手指攥得发白。
她站着没动,睫毛颤了颤,忽然就有水光顺着脸颊滑下来。
那目光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
看了他一会儿,她转身撩开门帘,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下意识朝那个方向探出手,指尖只碰到冰凉的空气。
收回手,他用力抹了把脸,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喃喃:“得先成个家……成了家再说别的。”
窗外传来谁家孩子的哭闹声。
他躺回去,盯着裂缝里渗出的夜色。
有些念头像墙角的蛛网,明明知道该扫净,可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
门帘落下时带起一阵风。
走到院子 ,她抬起袖子抹过眼角,脸上那点湿意很快被夜风吹了。
推门进屋时,婆婆正就着煤油灯补袜子,针尖在光里闪了闪。
“摆什么脸色?”
老太太眼皮都没抬,“那个没良心的不肯帮衬了?”
她在炕沿坐下,手指慢慢理着衣襟上的褶皱。”小事。”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有法子。”
她早就留意到那张脸上的神情变化。
先前最后那会儿,他分明还是舍不得的——这点她看得清楚。
机会总归握在她手里,毕竟从前也不是没有过类似情形。
那时候他嘴上说着要划清界限,可没过两三天,自己就会先绷不住找上门来。
这回她心里依旧笃定:他终究离不开她。
“能解决就好,总算不是个没用的了!”
贾张氏咂了咂嘴,舌尖在裂的唇皮上舔了舔,“平里他天天往家带那些剩菜剩饭,要是这条线断了,家里几个孩子往后哪还沾得到油腥?”
话里提着孩子,她自己喉头却先滚了滚。
谁都清楚,那些饭盒大半都落进了她和棒梗的肚子里。
“我明白。”
秦淮茹点了点头,转头朝儿子吩咐,“棒梗,你现在去寻一下雨水。
我刚才瞧见她不知什么时候回院里了。
你去叫她过来,就说……就说我在这儿伤心抹泪呢,记住了?”
“知道了,妈,我这就去。”
棒梗分得清轻重,转身就出了门。
何雨水也住中院,先前傻柱吃饭那会儿她就回来了。
棒梗走到那间屋外叩了叩门板,没等应声就推门进去:“雨水阿姨,您快去我家瞧瞧,我妈哭得止不住。”
“什么?你妈在哭?为的什么事?”
何雨水立刻从凳子上站起来。
“我也说不清,反正她从傻柱叔屋里出来后就一直掉眼泪。”
棒梗拧着眉头,一副难受模样。
“准是我哥又惹秦姐不高兴了!他就没一天让人省心的!”
何雨水埋怨两句,抬脚就往贾家走。
一进门,她就看见那双泛红的眼睛,水汽蒙在眼眶里,泪痕还挂在颊边——那副委屈模样任谁看了都心软。
何雨水快步上前,声音都放轻了:“秦姐,这到底是怎么了?你同我说,我替你出头!”
“没事,真没什么事。”
秦淮茹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可那红眼圈、那蒙眬的泪光、那没擦净的湿痕,反倒让这笑容显得格外揪心。
“姐,你千万别瞒我。
是不是我哥又给你气受了?我这就找他去!”
何雨水的手指收紧了,指甲陷进掌心。
她转身就要往那扇门走。
秦淮茹伸手拽住她袖口,摇了摇头。
眼眶是红的,声音压得很低:“别去……雨水,别去。
不怪你哥,是我的错,都怨我。”
“他都把你气成这样了,你还护着他?”
何雨水口起伏着,“他还是个人吗?”
她没问缘由。
不需要问。
那张脸上的泪痕,颤抖的肩膀,已经说明了一切——肯定是傻柱又了混账事。
秦淮茹垂下眼,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再抬头时,声音更软了:“雨水,别这么说……他到底是你哥哥。”
“我这就去找他!”
何雨水甩开她的手,步子迈得又急又重。
走廊里响起咚咚的脚步声。
“你别——”
秦淮茹在后头喊了一声,手伸到半空,又慢慢放下来。
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没再追上去。
贾张氏这才从阴影里挪出来,啐了一口:“没良心的东西!街坊邻居住着,一点情分都不讲!活该他打光棍,就该一辈子娶不上媳妇!”
秦淮茹没应声。
心里却跟着转了一圈:要是真这样……倒也不错。
三个孩子,往后子还长。
有个人一直帮衬着,总归轻松些。
棒梗蹲在墙角,压没听她们说话。
他满脑子都是另一张脸——陆星羽。
敢惹他?得让那人知道厉害。
可怎么下手?
他惯常的手段是顺手牵羊。
院里的人大多睁只眼闭只眼,从没报过警。
但陆星羽不一样。
那人真会叫警察来。
棒梗挠了挠头,想不出法子。
屋里。
傻柱正对着窗户发呆。
外头的动静他听见了,没动弹。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午后格外刺耳。
何雨水没等里面应声就闯了进去,带进一股冷风。
屋里的人抬起头,脸上掠过一丝意外。”怎么又回来了?”
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你是不是让秦姐受委屈了?”
何雨水站在屋子 ,两只手攥成了拳头。
光线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角。
坐在床沿的男人沉默了片刻,喉结动了动。”算是吧。”
最终他只吐出这三个字,目光垂向地面。
“你怎么能这样?”
何雨水的声调陡然拔高,“秦姐哪点对不起你?替你收拾这破屋子,洗那些脏衣服,一个人拉扯几个孩子——你心里就过意得去?”
她想从哥哥脸上找到一点愧疚,可那张脸像块浸了水的木头,什么表情都渗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剩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在空气里飘。
“去给她赔个不是。”
何雨水往前走了两步,“别让秦姐寒心。
她那样的女人,你上哪儿再找一个?”
“今天是我做得不妥。”
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可道歉的话,我不能说。
我得成个家。”
“成家和给秦姐道歉有什么相?”
“想娶媳妇,就得先跟秦姐撇清关系。”
他抬起头,眼睛盯着窗棂上的一点灰尘,“街坊都说我跟寡妇牵扯不清。
这话传出去,谁家姑娘肯进门?”
何雨水愣住了。
她看着哥哥侧脸的轮廓,那上面刻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就为这个?”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变轻了,“就为这个,你把秦姐惹恼了?”
“没别的法子。”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半碗凉水,却没喝,“等我成了家,再想法子帮衬她也不迟。
你满四九城打听打听,三十岁还打光棍的有几个?那些找不着媳妇的,哪个条件比我强?”
他挥了挥手,动作里带着不耐烦。”出去吧。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何雨水站在原地没动。
她脑子里像有两股绳在拧——一边是秦淮茹弓着腰在院里晾衣服的背影,水珠子从湿漉漉的布料上滴下来,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另一边是哥哥这些年空荡荡的床铺,冬天被子总是叠得整整齐齐,没人动过。
冷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她后颈发凉。
“可秦姐的子太难了。”
她终于说,声音有些发颤,“五张嘴等着她一个人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