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年轻人向后退了半步。
他们本就不愿动手——那个被称作父亲的男人从未给过他们应有的温情,即便血脉相连,此刻也没有为他挥拳的理由。
更何况,对面站着的那个青年显然不好对付。
刘海中看着儿子们退缩,喉咙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明知会挨揍还往前冲,那不是自找苦吃么?
“让你儿子替你出头,”
青年声音里带着刺,“你自己怎么不过来?”
他想激怒对方,等那身影靠近,便能顺势挥出拳头。
“你……你……”
刘海中张了张嘴,脏话冲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刚才那两下脆利落的动作让他脊背发凉。
青年见对方不动,便向前迈了一步。
刘海中慌忙朝人群密集处挪去。
他在车间了大半辈子钳工,胳膊还算有力,可终究是上了年纪的人。
眼前这年轻人三两下就放倒了自己两个儿子,若是那拳头落在自己身上……
青年停住脚步,没再近,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让亲儿子替你挨打,这算哪门子的爹?”
“少来这套!”
刘海中躲在人堆旁,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我会上当?”
有了旁人在侧,他胆子壮了些,继续嚷道:“连老人都敢打,拦你的人也挨了拳头!等着吧,等警察来了,看你还能嚣张到几时!”
“怎么回事?谁又要报警?”
易中海这时才从人群外挤进来,眉头拧得紧紧的。
他刚到场就听见“报警”
二字,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老易你可算来了!”
刘海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手指颤抖地指向青年,“这小子打了贾家老太太,又把我两个儿子撂倒在地!必须叫警察来,把他关进去!还得通知厂里,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尽管气得浑身发抖,他到底没敢再骂出脏话。
易中海听完,眼神复杂地看向青年,半晌没说话。
易中海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清楚,一旦让派出所的人踏进这个院子,自己这个“一大爷”
的位子恐怕就要坐不稳了。
街道办那边会怎么看他?接连出事,只能说明他管不住。
后院那边,贾张氏正倚着秦淮茹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说……要是真把穿制服的人叫来,他们会听谁的?”
秦淮茹垂着眼,没敢看她婆婆的脸,只含糊地应了一声:“这……我也说不准。”
“没用的东西!”
贾张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气息喷在秦淮茹耳边。
她挣了一下,让儿媳妇搀着自己,一步一步挪到了易中海坐着的台阶前。
她凑近了些,那股子混合了汗味和廉价头油的气味先飘了过来。”一大爷,您给拿个主意,报警的话,理在谁那边?”
易中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先别问我。
刚才,你到底怎么惹上人家的?一字一句,说清楚。”
贾张氏的眼珠转了转。”我这不是刚进院门嘛,就听见好些人嘀嘀咕咕,说的都是给我们家凑钱的事儿。
我回家一问淮茹,才知道是后院那姓李的小子搅和的,他不让大伙帮衬我们。”
她顿了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我气不过,就去找他理论。
谁成想,门刚推开,话还没落音,他就动了手。”
易中海没吭声,只是看着她。
院里谁不知道贾张氏的德行?撒泼打滚是家常便饭,她的话,得先打个对折再听。
“闯进别人屋里,还想上手挠人?”
易中海的声音沉了下去,“就算你没挠着,这事儿掰扯到公家面前,你也占不着理。
我看,算了。”
“算了?”
贾张氏的嗓门陡然拔高,唾沫星子溅了出来,“他把我打成这样,就这么算了?我白挨打了?”
易中海偏过头,避开那飞溅的唾沫,深深吸了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
贾张氏捂着腹部,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疼得钻心……他那一脚,我差点背过气去。”
她眼睛盯着易中海,“您得替我做主。”
易中海没接话。
他想起陆星羽最近的模样——那年轻人站在院里的样子,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透着一股冷。
和从前那个低头走路、问一句答半句的陆星羽,判若两人。
“五十。”
贾张氏见他不语,把价码往下压了压,手指却捏紧了衣角,“至少这个数。
不能再少。”
“我试试。”
易中海终于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慢,“但他给不给,我说了不算。”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现在的他,谁的面子都不会看。”
这话飘进旁边刘海中的耳朵里。
他原本抄着手站在墙下,这时忽然哼了一声。
“老易,”
刘海中走过来,鞋底蹭着地面的沙土,发出细碎的响,“你这处理法,我不赞成。”
易中海转过头。
“动手,赔点钱就了事?”
刘海中抬起下巴,“那以后院里谁还守规矩?他今天敢踢人,明天就敢掀屋顶。
咱们这几个大爷,说话还有人听吗?”
风吹过院子,带起几片枯叶。
易中海看着刘海中那张方脸,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二大爷,二大爷。
这个称呼叫了这么多年,可哪回真轮到刘海中拿主意?哪回不是自己在前头顶着,心,调停,最后落一身不是?
“贾张氏先动的手。”
易中海说,声音不高,“闹到外面去,两边都讨不着好。
息事宁人吧。”
“息事宁人?”
刘海中嗓门提了起来,“你这是纵容!”
贾张氏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捂着肚子的手悄悄松了些。
易中海没再争辩。
他想起许大茂——那个因为一句话就抡起拳头的许大茂。
现在人在拘留所里蹲着,而陆星羽却像换了个人。
是谁造成的?他心底窜起一股无名火,烧得喉咙发。
许大茂啊许大茂,你自己几年没动静,心里就没点数?人家陆星羽不过是让你去大医院再瞧瞧,你倒好,拳头挥得痛快。
现在呢?
“反正,”
他把思绪扯回来,对着贾张氏,也像是对着刘海中,“话我会去说。
成不成,看他自己。”
刘海中别开脸,望向院子另一头。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头投下短短的影子。
他忽然意识到,易中海要是真压不住这事,要是陆星羽连赔钱都不肯……那这院里,往后会是什么光景?他这个二大爷,是不是……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抓住,就被他按了下去。
想这些做什么?他甩甩头,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争执上。
“随你便。”
刘海中硬邦邦地扔下三个字,转身走了。
脚步声很重,一步步敲在泥地上。
贾张氏盯着易中海的侧脸:“一大爷,您可一定得……”
“知道了。”
易中海打断她,目光落在远处陆星羽那间紧闭的屋门上。
屋里没点灯。
窗纸透着灰白的光,静悄悄的,什么动静也听不见。
易中海的声音在院子里荡开,像块石头砸进水面。
他先是对着刘海中那边丢过去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要动陆星羽,往后有的是时候,眼下这节骨眼不对。”
话落,他便不再看刘海中那张憋着气的脸。
在这个院里,他说话向来不需要看谁的脸色。
目光一转,落在了陆星羽身上,调子沉了下去。”陆星羽,你动手打了人,贾张氏,还有刘家那俩小子。
这事,你做得过了。”
后来才聚拢过来的人们,交头接耳的声音窸窸窣窣。
有的从旁人嘴里听了个大概,知道刘光天和刘光福是被一下撂倒的;有的则完全蒙在鼓里。
此刻易中海的话像颗炸雷,惊得不少人瞪大了眼。
陆星羽?那个总是穿着净中山装,身上带着淡淡消毒水味的大夫?他能把院里出了名混不吝的母子三人给打了?许多人脑子里那个文弱、甚至有些苍白的形象,咔嚓一声裂了道缝。
“真没看出来……”
有人把声音压得极低,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是没瞧见,”
旁边的人凑近了些,热气喷在耳朵上,“刘家那俩,扑上去,还没看清呢,就躺地上了。
脆得吓人。”
“我的天……”
“照这么说,咱院里现在谁还能制住他?傻柱?”
“难说。
许大茂上回不还把他堵墙角了吗?”
“那能一样?刚那两下子,快得跟影子似的。
傻柱是力气大,可陆星羽这……有点邪乎。”
“我还是觉着傻柱能行。
你忘了他抡大勺那胳膊?刘光天那样的,来三个也不够他收拾。”
“也是,傻柱那身板,吃得好,底气足。”
七嘴八舌的议论,像夏天傍晚扰人的蚊群,嗡嗡地围着他打转。
话里话外,总绕不开一个名字——傻柱。
陆星羽垂着眼,那些声音一字不漏地钻进耳朵。
他心里默默掂量了一下。
傻柱……原剧里那个头发花白了的老厨子,收拾起刘家兄弟依然不费吹灰之力。
现在呢?正是血气方刚,浑身力气没处使的年纪。
他刚才放倒刘光天他们,没费什么劲,但真要跟那个浑身腱子肉、火气正旺的厨子对上……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抓住刘光天手腕时,那硬邦邦的触感。
年轻时的傻柱在原剧中过得轻松,此刻的他更是如此。
陆星羽掂量不清自己如今的能耐与傻柱相比究竟谁更胜一筹。
“陆星羽?陆星羽!”
声音将他从思绪里拽了出来,“我刚才说的你听见没有?”
他抬起眼,看向易中海:“什么?你再说一遍。”
易中海话已说完,却见对方神思飘忽,全然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他拳头攥紧,牙关咬了一下,话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真是狂妄过头了。
贾张氏、刘光天、刘光福都被你打了,这笔账怎么算?”
“随你们怎么算。”
陆星羽语气平淡,“但我得说清楚,不是我先动手——是他们朝我扑过来,只不过没打过我。
贾张氏闯进我屋里,刘家两兄弟也是主动出手,我只不过护着自己。”
他其实并不愿惊动警察,但既然动了手,后续如何他都接受。
报警也好,厂里处分也罢,都行。
若按他记忆里后来的规矩,这类冲突往往双方都被带走,关上几天再罚点钱。
可眼下这年头究竟怎么处置,他不清楚,只能等着看。
“你这混账!”
易中海又咬了一次牙,眼睛微微眯起,“说什么私闯民宅?院里住着,哪来‘私闯’一说?贾张氏是去找你商量事情。
你说她要打你,证据呢?你身上有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