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收到沈音第一条消息，是在加了微信的当天晚上。
她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考研英语真题里的一道长难句，句子被她用铅笔画了下划线，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问号。照片拍得很清楚，光线均匀。
“这句话不太懂。”
林深看着那道题。主句套从句，中间夹着一个入语，确实绕。他没有直接回答案，而是把句子的主拆出来，标了主谓宾，然后把从句和入语分别括起来，用箭头指回它们修饰的部分。拍好，发过去。
过了两分钟。
“看懂了。谢谢。”
“不用谢。”
又过了五分钟。她发来第二条消息。
“你拆句子的方式很清楚。比我们老师清楚。”
“工程预算里有很多条款比这个更绕。”
“预算？是看图纸算价格嘛？”
“差不多。把一栋楼拆成钢筋、水泥、人工、机械，一项一项算。”
“把一栋楼拆成零件。”
“对。”
“拆句子也是。把一句话拆成零件。”
林深看着这条消息，觉得她说得很对。拆句子和拆大楼，本质上是一回事。把复杂的东西拆成最基本的单元，然后看清它们是怎么拼起来的。她看懂了这一点。
“你考研准备多久了？”他问。
“半年。英语一直是短板。专业课没问题，政治也没问题。就是英语阅读，总觉得隔着一层。”
“你的专业是音乐，你听声音的时候隔着一层吗？”
“不隔。听一遍就懂了。”
“那你就把阅读当成听音乐。句子是旋律，主谓宾是节拍，从句是变奏。你音感那么好，完全可以融会贯通。”
沈音没有立刻回。过了很久，久到林深以为她不会回了，才再发来消息。
“从来没有老师这么教过我。他们都是让我背单词，分析语法，做题。没有人跟我说，句子是旋律。”
“有用吗？”
“有用。我刚试了一下，读得进去了。把句子读出来，用耳朵听，按照音乐的直觉，领悟句子的语感。”
林深看了下消息，意识到她的听觉已经通感到了文字层面。这就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你以后可以当声学老师。”
“为什么？”
“因为你能把听到的东西转化成别人能理解的方式。这叫教学。”
沈音又没有立刻回。又过了很久。
“你是第一个说我适合当老师的人。我家里人都觉得我应该走表演。”
“你想不想走表演？”
“不想。站在台上，下面几百个人看着你，那些目光，会让我觉得很吵。几百双眼睛，每一双都在发出声音。期待，评判，比较，欣赏，嫉妒。每一种都是一种声音，几百种声音叠在一起。我站在台上，不得不面对所有声音。”
林深看着这段话。想起了系统对她的描述：声学洁癖。她对声音的敏感已经到了通感的程度。别人的目光在她耳朵里都是声音。这样的人站在舞台上，等于被几百种声音同时轰炸。她不是在表演，她是在受刑。
“那就当老师。小教室，十几个学生。目光的声音会小很多。”
“你怎么知道小教室目光的声音会小？”
“我个人比较过。大教室几百人，每个人都在发出声音。确实很嘈杂。小教室十几个人，大家各听各的，氛围是轻松的，目光是散漫的。散漫的目光没有力量，就不吵。”
“你对声音也很敏感。”
“我不敏感。我只是喜欢安静。”
沈音没有回这条。过了很久，她发来另一条消息。
“明天下午图书馆，你来吗？”
“来。”
“好。”
就一个“好”字。让林深感觉到，像是沈音亲自把门打开一条缝，说“你可以进来坐坐”。
第二天下午，林深到图书馆三层的时候，沈音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桌子上放着她那本《声学基础》。
“这是给你占的。”她说。
“谢谢。”
【情感账户「沈音」情感值更新：6→8。】
【变化原因：昨天晚上的解答，今天的赴约。】
一个下午就这么静静地过去了。
傍晚六点，图书馆的灯亮了。沈音合上书，没有立刻走。她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
“林深。”
“嗯？”
“你有没有那种感觉。就是有些话，你明明可以说出来，但你不想说。你会意识到，一旦说出来话就变味了。像一首曲子，你在心里哼的时候很好听，一开口，就变味了。”
“有。”
“那你怎么办？”
“反复地练习，慢慢地说，一次又一次地靠近，直到说出来不再变味为止。”
窗外最后一点光落在沈音的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下。她的眼睛不是很大，但很深。刚才，深处的水面动了一下。像风从井口吹过，水面起了一层极细的涟漪。
“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
“好。”
她走了。
【情感账户「沈音」情感值更新：9→11。阶段性结算触发。当前情感值突破10，结算区间：0→10。】
【累计：10安静值。返利：10倍精神值，共计100点精神值。】
【精神值说明：可用于提升精神力，包括智力、判断力、理解力、情商、意志力、想象力、分析能力、逻辑演算能力等一切精神能力。】
【下一结算节点：20。】
【是否消耗精神值提升精神力？】
是。林深默念道。
100点精神值在面板上闪烁了一下，消融进意识深处。
林深坐在原位。刚才和沈音对话的每一个片段细节开始在他脑海中重新排列，自动解析，分析好坏。他感觉到自己看待问题的角度更加深刻了，对整个世界的理解也更加透彻，以前不懂的问题现在一下子懂了。他拿起《工程预算实务》读了起来，发现原来磕磕绊绊的阅读，现在变得无比的流畅，所有的问题只要看一会儿就能看懂，理解，举一反三。这就是100点精神力的力量。
【精神力提升完成。】
【宿主现在精神力评估。满分100情况下，智力：70→90。判断力：72→91。理解力：75→95。情商：67→88。意志力：80→96。想象力：70→89。分析能力：69→86。逻辑演算能力：68→88。其余精神能力全方位提升中，不一一列举。】
梧桐大道上，路灯已经亮了。那辆深蓝色的阿斯顿·马丁停在路边，旁边多了一辆车。深红色的宾利欧陆GT，尾号Q。
乔霜靠在车头，手里转着车钥匙，嘴角带着一个“我抓到你了”的调皮的笑。
“林深同学，这么晚才出来，图书馆里有谁啊？”
林深看着她。乔霜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图书馆门口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但她的笑意更深了。
“听说你最近天天泡图书馆。不会是陪哪个女生吧？”
“是。”
乔霜的笑容顿了一下。她显然没料到他会直接承认。
“谁啊？我认识吗？”
“沈音。音乐学院的。”
乔霜手里的车钥匙了。她看着林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像是猎人在自己的猎场上发现了另一个猎人的警惕。
“沈音。那个冰美人。”
“你认识？”
“认识谈不上。听说过。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她。她可不会轻易让男生接近她。你居然做到了。你在追她呀？追到什么程度了？”
“没有追她。只是坐在一起看书而已。”
“坐在一起看书。而已。”乔霜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你知道多少人想跟她坐在一起看书吗？她一个都没答应。你跟她坐在一起看书，她就答应了。”
“我没邀请她，只是偶遇。”
“偶遇？天天偶遇？”显然，乔霜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林深没说话。
乔霜往前走了半步，微微仰着脸看着他。她比他矮，仰着脸的角度恰到好处——把自己那美好的脸庞送到他视线里。
“林深，你送我那辆宾利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到底图什么。现在我有点明白了。你不图什么。你就是想对谁好，就对谁好。你送我车的时候那样，送王磊车的时候那样，陪沈音看书的时候也那样。”
“额，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我只是随缘做一些有利于自己的事情罢了。”
“随缘！哼！你的缘分可真多！”她用拳头轻轻地锤了他口一拳，“你这个人，比我想的还要危险。我算是重新认识你了。”
她说完转身上了车。深红色的宾利发动，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痕，拐过梧桐大道的弯，消失了。
林深站在原地。手机震了。沈音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还是下午。我帮你占座。”
他打字回过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