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阮软就从火塘边起了身。
炭灰上还有一点红,她拿木棍拨了两下,把余火埋住,转身去拍萧见雪住的那间残屋门板。
“起了,今天不睡回笼觉。青石要体检。”
门板里头停了片刻,下一瞬就开了。萧见雪已经把外袍系好,发尾用布带束住,肩上的旧甲片没全穿,只留了最不碍事的两块。她扫一眼天色,直接迈出来。
“先看哪边。”
“整个村,全看。”阮软抬手往外一指,“陈河,鲁三,出来。阿木,你跟上,今天你跑得多,腿给我带脑子。”
阿木从火塘另一头蹿起来,怀里还抱着昨晚那木棍,脚下差点绊进灰里,站稳后连忙挺。
“我带。”
孙氏从病屋门口探出头,头发还没梳整齐,先骂了一句:“一大早吆喝得跟赶集似的,伤兵还睡不睡。”
阮软回头冲她摆手。
“您睡您的,我们去看漏洞。看完回来给您交作业。”
孙氏哼了一声,又把脑袋缩回去。
顾清已经在旧宅门口站着了,炭板夹在臂弯里,手里还拿着一截新磨出来的炭头。她没跟上来,只把昨夜记到一半的木板递给阿木。
“你跟着听。哪处要补,补什么,谁去做,都记清。”
阿木赶紧双手接过,眼睛亮得发光。
“我记得住。”
顾清又看向阮软。
“后头今的工力我来拨。你们前头看完,给我回话。”
阮软点头:“行,今天你坐镇后方,我去当村霸带队巡街。”
顾清唇角轻轻动了一下,没接她这一句,只抬手替她把肩头一小块灰拍掉。
顾小满被周桃花抱在怀里,披着旧布小被,站在屋檐下看她们。孩子才醒,头发还软软翘着,脸蛋被风吹得发白,目光却一直跟着阮软。
阮软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捏捏他小手。
“先晒会儿太阳,等我回来吃饭。”
顾小满仰头,终于主动开口:“你跟顾清什么时候一起吃饭。”
这句话问得又轻又直,周桃花先笑出了声,抱着女儿站在旁边的两个妇人也跟着乐。顾小满愣了一下,像没明白自己哪句好笑,耳先红了。
阮软当场被他捅中心口,伸手揉了揉他脑袋。
“今天不拖到夜深。说到做到。”
顾小满这才点点头,小手揪住她袖子晃了一下,才松开。
顾清站在门边,炭板抵着手臂,安安静静看着这一幕。阮软抬头时,正好撞上她看过来的视线。两人谁都没说话,各自转开,各自去忙。
……
第一处先看南口。
破墙半塌,昨夜刚补高一截,木桩还湿着。鲁三蹲下去摸了摸新埋的土,眉头拧得发紧。
萧见雪绕着墙走了一圈,抬手敲敲断砖,又往后退几步,看了眼整面墙的高低。
“夜里来人,脚踏这块石,手搭这道缝,两下就能翻进来。”
陈河站在一边,沉着脸应了一声:“以前只防野狗和散匪,没按这个看。”
萧见雪抬脚踩上那块凸出来的石头,手一勾,半个人已经到了墙上,落下来时连灰都没多扬。
阿木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炭板差点没拿稳。
“这么快。”
“快个屁。”阮软走过去,拿木棍戳了戳那块石头,“这墙简直在门口写着,欢迎光临,请从这里翻。”
鲁三耳都红了,闷声道:“我今就把这块石拆掉,再加一层横木。”
“加。”阮软点头,“外头埋碎瓦,里头留一条自己走的窄道。晚上看不清,别把自家人先绊个狗啃泥。”
阿木低头飞快记:“南口,拆踏石,添横木,埋碎瓦,留窄道。”
萧见雪又道:“墙上别只图高。太直,借力更方便。顶上削尖木桩,斜着朝外。”
鲁三抬头看她,片刻后点头:“做得出来。”
“那就做。”阮软拍板,“今天先把门牙补上。青石可以穷,不能秃。”
阿木憋了一下,到底没忍住,噗地笑出声,赶紧低头继续记。
第二处看旧井。
井栏旁边有半塌的屋角,遮住了一半视线。井台是村里命子,谁来打水都得过这里。萧见雪站到井边,左右看一眼,直接伸手指向塌屋后头那道阴影。
“这地方最毒。守井的人只顾盯外头,刀从侧边进来,先倒的是看水的人。”
陈河顺着她指的方向钻进去,站到里头一试,果然正好能看见井台边的人膝下,外头却难以立刻瞧见他。
他脸色更沉。
“这真得拆。”
鲁三立刻看起木梁位置。
“拆半边够了。把这面塌墙推平,再在井边搭一块低板遮风,人打水时腰以下还能挡着。”
阮软蹲到井栏边,手指敲了敲石面。
“守井的人不能只守井。得有第二个盯侧边。白天打水多,夜里谁都不许单独来。要水,结伴,先喊人。”
阿木写得飞快,嘴里还跟着念:“井边拆塌屋,双人守,不许单独打水。”
萧见雪看他一眼:“你记完背一遍。”
阿木立刻站正:“我背得下来。”
“那就背。传信的人,嘴比腿重要。”
阿木耳朵一下红了,脸却更亮,低头把那几行字写得更用力。
再往后,看村后那条窄巷。
妇孺安置屋就在里头,背风,暖,离火塘也近。以前大家都觉得这是好地方。萧见雪走到巷口,停下,回头看那间屋,又看窄巷两头距离,直接说了一句:“这条线太近。”
阮软眉心一跳。
“有人从这边抄进去,后头先乱。”
“对。”萧见雪抬手比了一下,“一旦乱跑,孩子、病人、背粮的人全堵在一起。前头还没破,后头自己先挤散。”
陈河看着那巷子,半天没说话。周桃花她们这些天都从这里进进出出,方便是方便,可真有人摸进来,这里也成了最方便的口子。
阮软转头看阿木。
“记,妇孺安置屋往里再挪半间,窄巷口做木栏,白天开,夜里关。”
阿木写完,抬头问:“那孩子们呢?”
“孩子活动地再圈一层。”阮软抬手往火塘后那一片空地一指,“只准在里线。谁把孩子带到外圈,先骂后罚。没得商量。”
萧见雪补了一句:“后方不能只藏。得有转移线。哪条路最短,哪条路最不容易被堵,哪处能停一刻,哪处不能停,全得先定。”
阮软点头:“这条顾清来排。她手比我稳。”
阿木立刻在炭板边上补了个记号,嘴里嘀咕:“后方转移线,归顾清。”
阮软斜他一眼:“你这记法很像分灶吃饭。”
阿木挠头,嘿了一声。
一行人绕着荒村走了一整圈。
哪里漏风,哪里可,哪里看得远,哪里一旦起火就会牵一片,全被萧见雪一处处挑出来。她说话不兜圈,句句都落在实处。南口要补,井边要拆,村后高坡要设哨,东面那条小沟得清,不然雨一来泥全涌进巷子。连火塘旁那堆晾布的架子,她都看了一眼。
“火近,布了就收。夜里若有人掷火把,这堆东西最先着。”
周桃花站在旁边听着,手里还抱着一筐旧布,闻言立刻把筐往后挪。
“我白晒,傍晚收。”
阮软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对,青石不搞火烧连营。”
周桃花没听懂最后半句,还是笑了一下。
走到村后坡时,头已经抬高一点,寒意还在,坡上的土半湿半,踩下去带着黏。陈河先一步上去,转头拉了鲁三一把。阮软跟着爬上去,站稳后往外看,林地、浅溪、荒道,全都落进视线里。
这地方以前被陈河当成看野兽的点。站到高处,的确能看见远处一线林子,再偏一点,能望见荒村南口那道破墙顶。
萧见雪站定,先没说话,只扫了一圈。
“这儿能看外头。”
陈河点头:“能。”
“外头也能看这儿。”萧见雪脚尖点了点坡顶,“你的人若总在这里晃,别人就知道你们拿这儿当眼。夜里摸来,先收的也是这儿。”
这话一落,陈河的脸更黑了。
“那就换着来。白两人,夜里只留暗哨。”
“对。”萧见雪道,“别站高处当旗杆。看路的人,先得会藏自己。”
阮软抬手拍了拍脑门。
“明白了。以前我们是有缝就钻,活得跟地鼠似的。现在人多了,还得学会当地鼠头子。”
阿木在后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鲁三看了看坡下,又看了看阮软,最后还是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走完这一圈,阮软心里那点迷糊几乎被拧净了。
以前青石守村,靠的是谁胆子大,谁跑得快,谁哪儿漏了赶紧堵一下。真碰上成心摸门路的人,这种守法跟把锅盖随手一扣差不多,风一吹就晃。
如今萧见雪一句句挑下来,她才彻底看明白。
青石最缺的不是敢拼命的人,缺的是把整条路看清的人。
回到村口时,顾清已经把今能动的人全分好了。
火塘边摆着三摞木料,一摞给南口,一摞给井边,一摞留着做巷口木栏。两个还能走的伤兵在削木钉,昨夜挨罚那个瘦高兵也在里头,手磨出一层红,还得老老实实坐着。顾清手里拿着炭板,正把谁去抬木,谁去拆塌墙,谁去看孩子,一条条点给众人。
阮软走过去,直接把阿木手里的板子接过来,递到她面前。
“都在这儿。南口,井边,窄巷,后坡。你看着排。”
顾清扫了一眼,炭头立刻落下。
“李四山,刘二,去南口。鲁三带一个旧边军跟上。陈河上午留后坡,下午换阿木。井边拆墙,许成去,赵七去。周桃花,旧布今傍晚前全收,不留外头。病人那屋往里挪两床,给后方腾线。”
她说得快,手下更快。阿木站在一边,一句句跟着点头,脸上那股兴奋压都压不住。
阮软看他这样,故意问了一句:“高兴成这样,今晚要不要给你发个木牌,上头刻传信线一把手。”
阿木一下瞪大眼:“真发?”
阮软笑了。
“木牌没有,差事有。以后谁来问青石最能跑的是谁,我就说阿木。你要是跑丢了,我就把话收回来。”
阿木口都鼓了起来。
“我跑不丢。”
萧见雪站在边上,抬手把一截折断的细枝递给他。
“拿着,练看痕迹。”
阿木双手接过,动作郑重得跟接兵符一样。
阮软看得直想笑,又有点心软。这孩子以前就是个会跑腿的流民少年,如今被人正经点了名,整个人都发光。
顾清抬眼看了看阿木,又看了看阮软。
“你再夸两句,他走路都得飘。”
“飘点好。”阮软笑着回她,“小孩子总得有点气。总垂着头,风都往脖子里灌。”
顾清没反驳,低头继续排工。
一整个上午,荒村都在动。
南口那边,鲁三带着人拆石、加木、埋碎瓦。木槌砸在木桩上,咚咚直响。陈河领着阿木在后坡来回跑,边走边教他认脚印。井边塌屋被推平半面,尘土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周桃花带着几个妇人把妇孺安置屋往里挪,铺盖、药草、孩子的旧布娃娃,全都挪进更深一点的那间屋。孙氏站在门口,一边骂人一边指地方。
“药别跟鞋混一处。那包止咳的放高点,省得小孩当草啃。”
顾小满今精神头不错,被周桃花牵着手,坐在檐下晒太阳。旁边那个小女娃捧着一截树枝在地上画圈,他就安静看着。看了一会儿,抬头去找阮软。又转头去找顾清。
一个在南口,一个在火塘前。
孩子的目光来回追了几次,终于扭头看向周桃花,小声问:“她们什么时候一起吃饭。”
周桃花一怔,没忍住笑了。
“你还记着呢?”
顾小满点点头,手指捏了捏旧布边。
周桃花把他往怀里搂了搂。
“等她们忙完就吃。你阮姨说了,不拖到夜里。”
顾小满听见这句,才安稳下来,低头去看地上那圈树枝印。
……
到午后,青石头一回有了点像样的防务样子。
南口有人补,后坡有人看,井边不再是一片死角,妇孺屋前多了木栏。最要紧的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什么。真有危险,谁先往哪儿跑,谁先护谁,谁守哪条线,不再是乱撞。
萧见雪站在南口那道新加高的破墙前,抬手摸了摸削尖的木桩。
她带来的一个年轻伤兵抱着木料站在后头,忍了半天,还是问了出来。
“萧头,一个荒村,费这个劲做什么。再有事,往深山一钻,不也一样活。”
阮软正蹲在地上埋碎瓦,听见这话,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看他。
远处火塘边,周桃花在洗布,孙氏在分药,几个老人坐在墙晒背,顾清拿着炭板穿过院子,把一小包粮分给要去外圈守线的人。几个孩子蹲在里线那一小块地上,用树枝画来画去。顾小满也在里头,抬起头就往她这边看。
阮软抬手往那边指了一下。
“看见没。”
年轻伤兵跟着看过去,没吭声。
阮软站在破墙前,声音压得平平的。
“她们已经退过太多次了。青石从立起来那天起,就不是专门给人再退的地方。”
风从南口灌进来,掀动墙头那几缕草。
那年轻伤兵捏着木料,半天没出声。
萧见雪侧头看了阮软一眼,没说别的,只把手里的木钉递给鲁三。
正好这时,顾清端着一块炭板走过来。她本是来送后方新排好的转移线,走近后,听见阮软最后那句,脚下停了停。阮软转过头,两人视线一撞,又各自把手上的东西递出去。
顾清把板子递给她。
“后方三条线排好了。第一线走孩子病人,第二线走妇人和药,第三线才是余粮。草车也能用,周桃花说南口外那辆废草车还能推。”
“好。”阮软接过板子,看了一眼,“你这脑子是真省命。”
顾清抬手把她袖口沾上的灰拍掉。
“少说废话,先把你的命省下来。”
旁边阿木听见,眼珠一转,险些笑出声,又硬生生憋住,摆出一副自己忙得很的样子往后退。
阮软看见他那副偷乐样,顺手拿木棍敲了下地。
“偷听加练,今晚多跑一圈。”
阿木哀嚎一声:“我都成传信线了,还加练。”
阮软一本正经:“越重要越得练。你现在是青石的消息腿,腿不够快,消息就成剩饭。”
连鲁三都扯了下嘴角。
这句一落,四周那股绷得太紧的劲终于松了一点。有人埋头活,有人边搬木边笑,连那几个旧边军的动作都顺了些。
阮软站在南口,看着这一圈人,心里那点压着的东西往下落了一截。
以前一遇事,所有人先慌,先跑,先看谁能活。现在不一样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危险来时有位,有路,有要护的人。
这就是守。
不是等刀递到脖子边才嗷嗷乱叫。
是刀还在路上,自己先把门关好,把人安顿好,把该走的线理出来。
……
傍晚前,萧见雪又来找阮软。
“村后坡再走一遍。”
阮软正从井边回来,袖口上都是灰,闻言也没耽误,扛着木棍就跟上去。
“又看什么。”
“痕迹。”
两人一路上坡,脚底踩开半湿的土。风还冷,坡上的草被冬里霜压过,发黄发脆。陈河早些时辰在这里守过,这会儿已经换下去了,脚印浅浅留着一串。再往边上,有零碎断草,被人踩塌了又回弹一点。
萧见雪走到坡顶没两步,忽然蹲下,拨开一片被压折的枯草。
“看这儿。”
阮软跟着蹲下去。
草边上有新翻出来的湿泥,一小块,一小块,边缘还带着没透的土色。再往前一点,是一个浅浅的弧印,压在坡土上,形状很熟,不是人的脚。
阮软眉心立刻一跳。
“马蹄。”
“新踩的。”萧见雪指着那处泥,“昨夜那几匹马都拴在村口,蹄印方向也不对。自己人的马不会从这边上坡。”
阮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往外看。
远处林缘在傍晚的冷光里拖出一条暗线,林下土色杂乱,若不细看,很容易漏过去。可一旦盯住,便能看见一串断断续续的印子,自林边斜斜切出来,往荒村这边延,方向正对南口。
改改在脑子里猛地跳出提示。
【风险提示:疑似陌生探路者留下的近期马蹄印。】
【建议:立即加密南口哨位,提前转移后方一半。】
阮软盯着那串印子,后背一寸寸发凉,脑子却转得飞快。
第十章那一声远马嘶。
第十一章萧见雪一行提前入村。
前些子那拨被她装病吓退的流匪。
再加眼前这串新印。
荒村被盯上的,早就不止一拨人。
她站起身,木棍往地上一撑。
“回村。”
萧见雪已经跟着起身,两人几乎同时往下走。走到半坡,阮软先把安排抛了出去。
“南口加一层哨。今晚不只守墙,还得盯外头林线。阿木去传顾清,让她后方提前挪一半。孩子,病人,药,先走。”
萧见雪点头:“我去南口。”
“行。陈河继续看坡。别让人摸近了才知道。”
刚下到村边,阿木就迎了上来,跑得气喘,脸上还带汗。
“阮姐,顾清姐问你后坡还要不要再加人。”
“要。”阮软把他扯到面前,语速很快,“你现在就去。告诉顾清,后方今夜提前转移一半。孩子,小女娃,孙婶那几包药,先送里线。再告诉她,南口外头疑似有陌生马来探路。”
阿木脸上的笑一下没了,整个人却站得更直。
“我这就去。”
“跑快点,别摔。你要是把消息摔丢了,我今晚真给你刻木牌挂脖子上。”
阿木重重点头,抱着炭板转身就跑。
阮软跟萧见雪一前一后冲到南口。鲁三刚把最后一横木钉紧,闻声抬头。陈河也从另一头折回来了。
“又有事?”
“有。”阮软抬手指向外头林线,“那边有新鲜马蹄印,方向冲南口。今晚眼睛给我睁大。咱们守住了第一轮试探,外头有人开始认门了。”
陈河脸色一下沉到底,手里短刀一翻,直接回腰后。
“我守坡。”
鲁三闷声问:“木障还加吗。”
“加。”萧见雪接过话,“南口外再摆半截废车,别堵死,留咱们自己过的缝。夜里影子一晃,也能挡一挡。”
阮软点头:“对。阿木回来后,让他专跑南口和后方。两边消息不能断。”
不多时,顾清那边也动了起来。
她什么都没多问,听完阿木带回的话,转身就把后方人线拆成两拨。顾小满、小女娃们,还有孙氏最要紧的药,先往里屋送。周桃花抱着女儿,背上还多背了一床旧被,脚下没乱一步。孙氏嘴里照旧骂骂咧咧,手上收药包的动作却快得吓人。
“这一包止热,这一包止血,哪个敢掉一包,我先让她长记性。”
顾小满被顾清抱起来时,没闹,也没问,只抬手去抓她衣襟。顾清托着他,另一只手还在点人。
“这两筐先里移。病人不动,只挪药。火塘边留两人,水桶别空。”
阿木跑回去,又跑回来,累得脸都红了,还是一条条把消息送清楚。
阮软站在南口外那道新补的破墙后,看着后方渐渐转起来,心里反倒静了。
真有危险,最怕的不是人少。
是乱。
如今这一拨人听得懂令,走得清线,守得住位,青石就还能站。
夜色一点点落下来。
等到火塘那边把粥熬好,三人才终于挤出一顿像样的热饭时辰。阮软把木棍靠在墙边,搓了搓手上的灰,坐到火边。顾清端着三只木碗过来,把最稠那碗放到顾小满手里,自己在另一边坐下。
顾小满看看她,又看看阮软,像是在确认白天那句算数没有。见两人真都坐下了,才低头去捧自己的小木碗。
阮软拿勺子搅了搅粥,故意逗他。
“现在放心了吧。今没食言,咱家晚饭成功合体。”
顾小满抿了抿嘴,嘴角压不住,低头喝了一口。喝完,又把碗往顾清那边推一点,再往阮软这边看一眼。
阮软立刻乐了。
“行,今天还知道平均分配。顾老板,这孩子以后账肯定比你还细。”
顾清抬手接住他递来的那一小勺,低声道:“先吃你的。”
顾小满这才安心。
火塘边总算有了一点安稳样。外头哨位还在,南口多加了一层人,后方药材也挪了一半。可这顿粥刚喝到一半,阮软抬头往外一看,村后坡那道黑影还在脑子里晃。
有人在摸青石的门路。
而且这回来的,不是乱撞的匪。
她捧着木碗站起身,走到屋外,顺着村后那道坡线又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