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刚走到井台边,村外那声马嘶又一次掠过残墙。
这回近得很,连蹄铁踏泥的闷响都跟着压了过来。
阮软手里木棍一紧,转身就走。
“先别清井了。陈河,村口。鲁三,把东边那两块门板立起来。阿木,去叫人,能站的都给我叫出来。别喊,拍门,挨个拍。”
阿木“哎”了一声,转头就跑,跑出两步又刹住:“周婶那边也叫?”
“叫。孩子先抱进去,大人出来。”
顾清已经把炭板夹回臂弯,快她一步进了旧宅。阮软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她抬手点了两个人,周桃花立刻抱起女儿往后屋走,孙氏拎药篓,脚下没停,先朝火塘去。
整个荒村刚刚攒出来的那点白样子,转眼又绷了起来。
村口风硬,泥地还。昨夜立的木障没拆,浅桩也还埋着。陈河一到地方就翻上断墙,趴着往外看,手里还攥了几块石头。鲁三拖着门板往巷口一卡,又把一横木垫了上去。李四山跟刘二一人抱半捆柴,原本打算送火塘,这会儿一股脑堆到了村口边。
阮软站在残墙后头,低声开口:“都听着。别乱喊,别乱跑。先把人家看明白。外头若是杂鱼,咱们照老法子唬。外头若是硬茬子,今天也得让他们先看见,青石有人守。”
李四山压低声:“青石?”
阮软顺口道:“先叫着,气势很重要。破地方也得有个正经名,喊起来才像样。总不能每次都说‘喂,那个破村’吧,太没排面。”
刘二嘴角抽了一下,紧张里硬是被这句拽得松了口气。
陈河在上头开口:“七八骑。没散开。停在外头了。”
阮软立刻点开脑海里的扫描。
改改的光点一闪,村口外七八个红点停在一条线上,靠后两个晃得厉害,速度慢,显然伤得不轻。
【目标八人。战马七匹。半数带伤。武器完整度高于前两波。危险等级上调。】
阮软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回真来专业队了。”
【友情提醒,专业队最烦碰到更专业的嘴。请宿主稳定发挥。】
“你这鼓励方式真是领导味十足。”
她嘴里没出声,脚下往前挪了半步,站在村口最能看见人的地方。
顾清已经从后头折回来,手里多了个包袱,往阮软身边一塞。
“粮两包,药一包,火石一份。后屋线重新排了。周桃花带孩子,孙婶看病人,顾小满我先带着。若有人闯进来,东西分散,不会一把被端。”
阮软低头看了眼那包袱,又看她怀里。
顾小满被裹在旧布里,抱着那只布老虎,安安静静趴在顾清肩上。孩子没哭,只伸着脖子往阮软这边看。
阮软抬手摸了摸他脑袋:“小满,今天还是老规矩,跟顾清进后头。你的小老虎抱紧,别乱给,里头可没第二只。”
顾小满点点头,手指扣着布老虎耳朵,没松。
顾清把他往上托了托,压低声音:“方才包袱里那块旧布我也拆开了,重东西没放一处。”
“行。”
阮软转头看向村外,声音压得更低:“这回的人,跟前两拨不一样。”
顾清站在她侧后一点,目光也落在外头那几道影子上。
“马停得稳,没先散开,也没先骂人。带头那个会看地。”
“嗯。”阮软手指敲了敲木棍,“来踩盘子的。”
“踩盘子的人最怕盘子里有人。”顾清把炭板递到她手边,“今夜更得撑住。”
阮软偏头看她一眼。
顾清的手很稳,炭板边角压得紧,连炭头都没抖。她说话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得实在。
“若真撞上硬茬子,今夜更得把青石这口气撑住。”
阮软口那口气被她这句一拢,整个人反倒定了。
“好。先撑给她们看。”
村外那几匹马终于往前动了。
不快,一步一步踩过泥地。到了村口外三丈,最前头那匹黑马停下。马上那人身量高,肩背直,旧甲片压在身上,缺了几块,系带还整整齐齐。左眉一道旧伤,从眉骨划过去,停在眼尾上头。她的手搭在缰绳上,先看木障,再看巷口,再看断墙上伏着的陈河,最后看见火塘边还在冒热气的药锅。
她后头的人也没乱。
两个扶着马背,腿上裹着布,血迹已经发黑。另一个咳了两下,喉头发闷,站都站得勉强。剩下几个手里有刀,刀没出鞘,眼睛倒是一刻没停,四处扫。
阮软心里一沉。
这哪是什么散匪,这是一队被打散了的兵。
领头女子开口:“这里是谁主事。”
一句废话都没有。
村口这头的人全僵了一下。
周桃花抱着女儿躲在后头,手收得很紧。阿木站在鲁三后面,盯着那些刀,喉结上下动了两回。李四山脚跟挪了挪,没敢说话。
阮软往前半步。
“我。阮软。”
那女子目光落到她身上,没有立刻接话。
阮软抬了抬下巴:“这儿不是官寨,也不是谁家私地,是一群想活的人刚拢起来的落脚处。你问谁主事,我站出来。你若问这地方算谁的,那算规矩的。”
后头一人皱眉:“规矩?”
阮软看都没看他:“活人的规矩。谁进来都得认。”
那女子没理会自己人,目光一转,看向她身边的顾清。
顾清怀里抱着顾小满,肩上还搭着一个小包袱,另一只手按着炭板。她没往前抢话,只站在阮软侧边,把后头那条安置线挡得严严实实。
马上女子眼神又移到火塘那头。药锅还在冒气,旁边晾着几条煮过的布。再远一点,病屋的门半掩着,能闻见药味。
她问:“有药?”
孙氏听见这句,鼻子先哼了一声,拎着药篓从后头挤出来。
“有。人也有,伤也有,命也有,就是不多。你若拿刀来换,我先拿药杵敲你。”
后头有个年轻兵抬了抬手,像是要说什么,马上女子侧了侧头,那人又闭了嘴。
阮软瞥见这一幕,心里又多了一层判断。
能压住手下,说明不是空壳子。
她直接开价:“你们要药,要热水,要歇脚,都能谈。先把刀卸一半,马拴村外。重伤先抬下来。想住下,就按荒村规矩来。不许动妇孺,不许抢粮,不许夜里乱窜。”
这话一出,村里人屏气,村外的人也都抬起了头。
后头一个带伤兵冷笑:“你一个破村,也敢跟我们谈规矩?”
阮软回得飞快:“破村也有门槛。你们若嫌破,现在就走,天大地大,泥地也不少,躺哪儿都一样。想进门,就照门里的规矩。”
那兵还要上前,马上女子抬手拦住,动作利落。
她看着阮软:“你不怕我直接闯。”
阮软木棍一横,指了指巷口浅桩,又点了点高处的陈河。
“你可以试。闯进来,先绊,再砸,再把你们的伤口全抖开。你的人撑不住,你自己也看得出来。再说了,我这儿药不多,脾气也不多,今天只能治病,治不了发癫。”
刘二没忍住,鼻子里漏出一声,赶紧低头假装咳嗽。
那女子眼底掠过一线极轻的停顿,随即又把目光移向自己后头两个伤兵。
她看得很快,只一眼,阮软已经看明白了。
她在看人还能不能拖。
顾清也看出来了。她抱着顾小满,忽然往前一步,开口:“你们若再站着吹风,那个腿上缠灰布的,刀口今夜就要烂开。”
那伤兵下意识低头看自己腿,眼里闪过一丝紧。
马上女子望向顾清。
顾清继续道:“你后头那个咳喘的,口有旧伤,刚才上马时先扶的是左侧。再拖下去,夜里得起热。”
这几句话落下,村外几人都沉了。
孙氏也往前探头,眯眼看了看,开口就骂:“腿上那布是谁包的,手艺烂得能气活阎王。灰都裹进去了,还想留腿?还有那个喘的,唇都发白了,站着摆什么造型,等着风把命刮走?”
阮软差点给孙氏鼓掌。
这老太太骂人时最有说服力,像在庙门口敲木鱼,一下一下全敲人脑门上。
那女子终于开口:“刀退半尺,马拴外头。”
她话一落,后头几人虽有迟疑,还是照做了。刀没全卸,退了鞘,马也往后牵。
荒村里的人看着这一幕,先是愣,接着肩膀慢慢松了半寸。
能退半步,就说明今夜还能谈。
阮软没趁机得寸进尺,只侧身让开一点位置。
“重伤先下马。别一起进,两个两个来。陈河盯着。鲁三,把南边那两间空得最彻底的残屋打开。那两间靠外,好看,也好盯。”
鲁三闷声应了一下,带人去开屋。
顾清已经转身,把顾小满交给周桃花。
“小满先跟桃花婶去后屋。”
顾小满没哭,手还攥着布老虎,眼睛一直看着阮软。
阮软走过去,蹲下身,碰了碰他小手。
“我就在这儿。谁敢乱来,我先骂她,骂不过再打。你先进后头,今天前面没儿童席。”
顾小满小声问:“你不走?”
“我走哪儿去,青石的门票还没收完呢。”
小家伙抿了抿嘴,终于松手,被周桃花抱走。
顾清这才回身,拍了拍自己袖口上的灰,跟阮软并肩站到村口。
“我去清地方。”
“我去看人。”
“热水只先给半桶。”
“粮也只发半顿。”
两人对了一句,连停顿都没有,转头各自散开。
村里人看着这一幕,跟着动得更快了。
李四山去搬草铺,刘二去提热水,阿木抱着一捆煮过的布条,跑得脚下直打滑。孙氏边走边骂:“别把人都抬一个屋里,嫌病不够串门吗?”陈河守在巷口,石头换成了短刀,眼睛一直盯着那几个外来兵。
两个重伤先被扶了下来。
其中一个腿上那块布一解开,血肉边上已经发乌。另一个肩头的甲片拆下来,底下的伤口裂着,边缘红肿。孙氏一看就啧了一声。
“你们这是逃命呢,还是腌肉呢。手都给我洗净,先烧水。”
那几个兵被她骂得一愣,居然真低头去洗手了。
阮软站在一旁,心里又定了一分。
肯听医婆骂,说明真快撑不住了。快撑不住的人最讲道理,前提是别得太狠。
她看向领头女子:“你叫什么?”
对方下了马,把缰绳递给后头一人,才开口。
“萧见雪。”
这三个字落下,阮软脑子里嗡了一下。
手里的木棍差点没攥住。
萧见雪。
原书里中段才会撞上来的女将,旧边军里最硬的那骨头,断粮断到一城皆死后才带残部南撤。她现在怎么会站在荒村门口?
改改直接在她脑海里炸开一串提示。
【检测到关键人物。】
【军事线核心角色:萧见雪。】
【登场时间提前。世界线偏移扩大。】
【请宿主保持镇定,不要现场表演“我认识你”。】
阮软在心里狠狠呸了一声:“我还用你提醒?”
面上却一点都没露。她只把木棍往地上一杵,点点头。
“名字挺冷。人先按规矩住下。”
萧见雪看着她:“你听过我?”
阮软眼皮都没抬:“乱世里姓萧的不少,叫见雪的我头回见。你若很有名,那只能怪我这破地方消息闭塞,没给你准备欢迎横幅。”
阿木抱着布条从旁边经过,愣是被这句逗得脚下一顿,差点摔。
顾清已经把两间残屋清出来了。
一间给伤兵,一间给萧见雪。剩下的人只能在外侧靠墙坐,不许往后屋去。热水按人头分,粮只给半顿,还是最稀的那一锅。鲁三连门栓都重新上了,位置卡得很刁,里面能开,外面难推。
萧见雪的人看见这安排,脸色都不算好。
一个瘦高兵压着火开口:“我们拿命出来,就给这点?”
顾清端着木碗,把最后半勺粥倒进他碗里,才抬头看他。
“你若嫌少,可以不吃。荒村的粮是按命数算的,不是按谁嗓门大。”
那兵被她堵住,脸涨了涨,终究没把碗摔了。
阮软站在边上,补了一句:“别拿战场上那套吓我。你们见过死人,我们这儿也不是没见过。能把饭递出来,已经很给面子。再摆谱,连面子都没有。”
萧见雪没看自己人,只看村里这头来回穿梭的线。
病人在哪儿,孩子在哪儿,热水从哪儿走,谁守夜,谁看门,谁搬木头,谁送药。整个荒村破是破,乱没乱。
她目光在顾清手里的炭板上停了片刻,又看向火塘边那几只分开的水桶。
“这里一直这样?”
阮软嗤了一声:“一直这样我们早发财了。刚拢起来,勉强像个人窝。”
“人窝能立规矩,也算本事。”
“你这夸人方式挺省字。”
“省力。”
“行,咱俩交流成本低,适合。”
萧见雪没接这个玩笑,只偏头看了眼自己那两个重伤兵。
孙氏已经蹲下去给人清伤。她动作利落,嘴还不停。
“忍着。叫也没用,叫得响不给加药。还有你,手别攥我袖子,袖子扯坏了你赔不起。”
腿伤那个兵疼得额角冒汗,牙关咬得死紧,硬是没抬手。
顾清把热水放到一旁,又叫阿木:“再去抱一捆煮过的布。旧布别省,用脏了就换。”
阿木应声就跑。
萧见雪看着这一切,忽然开口:“你们不怕我们赖下不走。”
阮软抱着手臂,直接回她:“怕啊。可怕没用。你们带着伤,今夜倒在村外,明早就成肉。你们若赖下,我们也有法子把你们拴进规矩里。再说了,你手下人里有一个刚才想翻旧屋,被你自己喝住了。”
她下巴往那边一点。
那个年轻兵立刻低了头。
阮软继续道:“肯先管住自己人,至少说明你知道线在哪儿。我们这儿现在缺粮,缺屋,缺命,最不缺的就是眼睛。谁越线,大家都看得见。”
萧见雪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胆子不小。”
阮软笑了下:“胆子小的早被作者写死了。”
改改立刻嘴。
【宿主请注意,吐槽作者不加防御值。】
“闭嘴。”
“什么?”顾清看了她一眼。
阮软面不改色:“没事,我在骂天。”
顾清看了她两息,没拆穿,只把炭板往怀里一夹,继续去分后头那点粮。
夜一寸寸往深里走。
萧见雪的人总算都安顿下来。村口还留着两人守,陈河一刻没松。鲁三又去补了两扇破门,顺手在屋后塞了木楔。阿木两边跑得腿都发软,最后被孙氏逮住按在火边灌了半碗热水。
“跑得跟丢了魂一样,想长个就老实喝。”
阿木捧着碗,小声嘀咕:“我这不是忙嘛。”
“忙什么,忙出两条腿来给我瞧瞧。”
周桃花在后屋抱着女儿,顾小满坐在她旁边,怀里还抱着布老虎。孩子没睡,听见前头动静就往门缝外看。顾清进去看了一眼,又给门口多压了块木板。
“前头有我。”
顾小满仰头看她:“阮软呢?”
“也在前头。”
“那我等她。”
顾清顿了顿,抬手把他额前那缕碎发捋开。
“等会儿。”
前头火光晃动,血味混着药味,一阵一阵往外散。
两个伤兵处理完伤口,终于能躺平。孙氏洗了手,从屋里出来,边甩水边骂:“这群人命大。再晚半夜,有一个就得抬去埋。”
阮软递给她一碗热水:“辛苦了,孙神医。”
“少给我戴高帽,给点盐还差不多。”
“有朝一我富了,给您一整包。”
“你先活到那天。”
阮软一乐:“这话吉利,我爱听。”
顾清也从另一头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她手里还拿着炭板,上面新添了一行字。
外来者八。
伤重二。
轻伤三。
能动三。
阮软扫了一眼:“你这账记得真快。”
“快点才不乱。”顾清把炭板搁在膝头,“粮又少了两顿,水也得多提。”
“明天我带人去井那边。”
“嗯。”
两人坐在火边,谁都没再说多余的。火光映着泥地,风从残墙缝里钻进来,吹得火苗低了低。对面那间残屋里,萧见雪靠着门框站着,没睡,也没坐。她看着火堆,看着巡夜的人,看着火塘边挂着的布条。
看了很久,她才走过来。
“你问过我,为什么信一个荒村。”
阮软抬头:“你现在愿意说了?”
萧见雪低头看她,又看了看顾清。
“这种地方,若只会说活路,早散了。”她抬手,指了指病屋,再指了指后屋,“病人,孩子,妇人,守夜,热水,火塘,门口。你们把这些捋开了,还能有人站出来跟我谈规矩。值一押。”
顾清手指在炭板边上轻轻敲了一下。
阮软看着她,笑了笑:“押错了呢?”
萧见雪道:“那就认栽。”
“你这人赌得不小。”
“命都押过,别的不算什么。”
她说这句时,火光落在左眉那道旧伤上,线条一下清了。
阮软看着那道伤,脑子里那些原书剧情一股脑往上翻。断粮,围城,旧边军,血战,残部南撤。所有字全往“提前”两个字上砸。
改改在脑海里猛地弹出一行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