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初中就来学会计啊?”
“嗯。”
“能考过吗?”
“试试看。”
她没再说话,身体往旁边挪了十公分。好像初中学历会传染。
三天里我睡在县城汽车站旁边最便宜的旅馆,一晚三十。三百块减掉住宿和吃饭,还剩不到一百。
第二天晚上去隔壁小饭馆问了一句。
“缺人不?”
老板娘上下打量我:”洗碗,一小时八块。”
“行。”
白天上课,晚上洗碗。手泡在洗洁精水里,泡到皴裂。上辈子也是这双手,只不过那时候泡在老太太的洗澡水里,泡在马建国一家人的脏衣服堆里。
第三天下午,派出所帮我开了一份临时身份证明。窗口的民警说:”有身份证很多手续能办。户口本的可以走法律途径。”
拿着这份证明,培训中心给我办了正式入学。
那天晚上在饭馆洗碗,老板娘一边擦桌子一边看手机。
“唉,你们镇上是不是有个姓马的,在镇政府上班的?”
手停了一秒:”怎么了?”
“他妈到处托人给他找对象。说有个村里的姑娘本来谈好了相亲,临了跑了。”
“哦。”
“你们村的不?”
“不太清楚。”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那男的条件不错。他妈可挑了,要求手脚勤快、能伺候老人、最好学历不高——好管。”
好管。
这两个字像一针。
“大姐,碗洗完了。”
“行,你走吧。哎,明天还来不来——”
手机震了。陌生号码。
接了。
“你好,是沈荞吗?我是马建国。”
03
“你好。”
在小饭馆门口的路灯杆上,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在镇政府工作,你应该听过我妈提过我。那个相亲的事,她说你不太愿意。我就想自己打个电话,直接聊聊总比让人传话强。”
他的声音温和、周正,带着一种体制内年轻人特有的分寸感。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个声音骗了十年。
“马哥,不用了。我在县城学会计,没空相亲。”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学会计好事啊。但这两个不冲突。我这周末正好有事去县城,请你吃个饭,就当认识一下。”
上辈子他也是这个套路——”就当认识一下”。然后是送茶、帮修手机、陪逛超市。一套流程走完,先攻陷我妈,再套住我。
“不了。谢谢。”
“你别急着拒绝嘛——”
挂了。
他又打了三次。我都没接。
第四次不是电话。
周六上午,我去培训中心上课,一抬头,他站在教学楼门口。
灰色薄羽绒服,手里提着两杯茶,笑容温和无害。
“荞荞,你电话不接,我只好自己来了。”
同学的目光投过来,带着好奇和一点点羡慕。
他把茶递过来。
我没接。
“马建国,我不相亲。你别再来了。”
他的笑没变,但瞳孔有一个很细微的收缩。
“连个朋友都不交吗?”
“不交。”
我绕过他进了教学楼。
走到二楼拐角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下面,一杯自己喝着,另一杯递给了旁边路过的一个女同学。那女生接了,冲他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弧度跟对我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人就是个模板。对谁都一样的温和、一样的体面、一样的无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