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上,秋风把他的官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把刚收到的任务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肃清应天府外城西市的黑市走私网络,限时十天。
苏白抬起头,望着远处暮色中若隐若现的城西方向,嗤了一声。
西市那个黑市,他在锦衣卫三年,多少有所耳闻。
那地方是什么规模?
外面挂着南杂北货的招牌,里面倒腾的全是私盐,铁器,甚至还有从海外走私进来的番邦香料。
光是在西市摆台面的大小头目就有几十号人,暗线和外围打手更是不计其数。
最关键的是,这些人背后有靠山。
什么靠山?
应天府里叫得上号的达官贵人,少说有七八个跟黑市有利益往来。
有几个甚至就是黑市的股东。
苏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锦衣卫总旗官服,又想了想自己手底下那十个兵。
那十个兵里头,三个整天请病假,两个认不全字,剩下五个平时连巡街都走不齐步伐。
拿这些人去端黑市?
老鼠打猫都不带这么玩的。
再说惩罚,随机抽取中书省二品以上的官员在早朝上向马皇后当众表白,深情朗读情书,还配天音广播全城通告。
苏白站在石阶上,忍了半天,终于没忍住。
他笑了。
笑得很克制,肩膀一耸一耸的,怕被宫门口的侍卫看见。
中书省二品以上官员,那可是李善长和胡惟庸那帮人。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马皇后念情书。
光想想那个画面,苏白就觉得!
“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苏白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溜溜达达地朝宫门外走去。
他路过御道旁的侍卫时还客客气气地点了个头,步伐轻快得像下了班的打工人。
出了皇城,顺着长安街一路往西走,街边的铺子大多已经在收摊。
苏白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太太的摊位,脚步一顿。
“大娘,来一串。”
“三文钱哈。”
“上回不是两文吗?”
“那是上个月的价,山楂涨价了,我还赔了呢。”
苏白掏了掏袖子里的铜板,数了两文拍在摊上。
“两文,爱卖不卖。”
老太太皱着一张核桃似的脸瞪了他好几息,最后还是扯了一串递过来。
“你这后生,当差的人还跟我一个老婆子计较。”
苏白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多谢,转身就走。
秋天的山楂裹着一层薄薄的糖衣,酸甜可口。
苏白边走边吃,心情极为舒畅。
十天之后,中书省那帮大人物说不准就要九族消消乐了。
到时候他得找个好位置看热闹啊。
这子,美滋滋。
……
与此同时,中书省衙署。
暮色将沉,堂内点了七八盏油灯,灯火通明。
胡惟庸正坐在案后批阅各地送来的奏疏,左手边摞着还没看的,右手边摞着已经批过的,两摞一样高。
他提着毛笔在一份户部来文上写了几个字,搁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胡惟庸皱了皱眉,正要叫人换茶。
他脑袋里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宿主苏白新任务发布】
【任务:十内肃清应天府外城西市的黑市走私网络】
【失败惩罚:随机抽取中书省二品以上官员,于早朝当众向马皇后表白,深情朗读情书!】
胡惟庸手里的茶盏掉了。
热茶泼了一案的奏折,瓷片在地砖上碎成三瓣。
与此同时。
隔壁偏厅里传来一声闷响。
那是李善长的书案被拍翻的声音。
紧接着是瓷器碎裂声,竹简散落声,还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响。
几个中书省属官从各自的位置上站了起来,面面相觑。
他们没听到天音,但看到了胡参政和李丞相几乎在同一时间失态。
每个人心里都浮起了一层寒意。
李善长从偏厅大步走了进来,脸色铁青。
他身后跟着三个吓得不敢说话的书吏,其中一个手里还捧着湿淋淋的奏折。
“胡惟庸!”
李善长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中书省衙署都能听见。
胡惟庸从案后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
“丞相也听到了?”
“废话!”
李善长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怒意压都压不住。
“当众向马皇后表白,还特么念情书?这种事情要是传出去,那妥妥的死罪啊!”
“不用传出去。”
胡惟庸咽了口唾沫,声音涩得像砂纸。
“天音广播,全城通告。上到王公贵族下到走卒贩夫,人人都能听到。”
李善长的脸色又白了三分。
“你是说,全应天府的人都会知道?”
胡惟庸没回话,但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堂内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钱唐的事他们都经历过。
堂堂正二品刑部尚书在金銮殿上当众窜稀,那股味道三天都没散净。
钱唐到现在还告着病假,听说人在家里三天没出门,连饭都吃不下去。
这还只是当众窜稀。
马皇后是谁?
那是陛下的结发之妻,是大明朝的。
在朝堂上公然调戏皇后,朱元璋能把他们的九族从族谱上连抠掉。
就算陛下明知是天音使然,不予追究,那自己这张老脸往哪搁?
满朝文武怎么看?
天下百姓怎么想?
李善长攥紧了拳头。
“苏白是谁?”
胡惟庸缓缓坐回椅子上,声音已经恢复了几分平稳,但他扶着桌沿的右手还在微微发颤。
“锦衣卫总旗,正六品,前几天刚因为剿匪的功劳升上去的。”
“我知道这个名字。”
李善长一把抓住胡惟庸的胳膊。
“上次在朝堂上,刑部钱唐出事的时候,天音里提到的就是这个人!”
“对。”
胡惟庸点了点头。
“同一个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
李善长松开手,在堂内来回踱了几步,脚步又急又重,靴底和地砖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十天,肃清西市黑市。”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这个苏白现在在什么?是不是已经开始行动了?”
胡惟庸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这就派人去查。”
“来人!”
胡惟庸朝门外喊了一声,一个候在廊下的属官小跑进来。
“立刻派人去查一个叫苏白的锦衣卫总旗,我要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身边有几个人,全都给我查清楚!”
“一个时辰之内给我回话!”
属官领命飞奔而去。
李善长站在原地,抬起右手,不自觉地伸到脖子上摸了两下。
他的脖子这几年一直不好,御医说是久坐的病。
可这一刻,他摸脖子跟旧疾无关。
他只是在无意识地确认自己的头,还在不在身体上。
李善长转过头看着胡惟庸。
两个人的眼神在灯火下撞在一起,里面是同一种东西。
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