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被塞进了一辆漆黑的马车里。
直到被丢进西偏殿,这才回过神来。
他站在殿中央,局促地整了整衣襟。
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肉包子。
包子皮已经捏烂了,肉馅从指缝间挤出来,黏了他一手油。
门外脚步声响起。
苏白慌忙把包子塞进袖子,看向门口。
一队太监端着食盒鱼贯而入。
食盒盖子揭开的瞬间,热气腾腾的香味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
烧鹅,皮脆肉嫩,表面刷了一层枣红色的蜂蜜,油光发亮。
炙鹿肉,切成薄片码在盘中,撒了一层细盐和花椒。
八宝鸭,整只鸭子剖开,里面塞满了糯米莲子和各色果,汤汁浸透了米粒。
还有清蒸鲈鱼,翡翠白玉汤,酱烧猪蹄,蟹粉豆腐。
满满一长案,摆了十几道菜。
苏白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这桌菜,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
就在这时。
朱元璋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在上首落座,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动筷子。”
苏白腿肚子当场就转了筋。
完了!
这老崽子果然是要我!
不然就他那抠门的性格,会这么好心请我吃饭?
绝是断头饭啊!
苏白在心里飞速盘点自己最近过的亏心事。
领木炭的时候多报了二两银子,这事毛骧知不知道?
上个月点卯迟到三次用的都是同一张病假条,这事王铁山有没有报上去?
还有那次他在巷口跟卖糖葫芦的老太太砍价,把人家气哭了,该不会传到宫里来了吧?
不对,这些破事不至于动用御膳。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红薯的事!
他随手写的那份册子,是不是哪里写错了?
苏白越想越怕,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陛下,臣有罪!”
朱元璋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你有什么罪?”
“臣,臣不该多报了二两木炭钱!”
苏白脑子一片空白,嘴比脑子快,张嘴就来。
“臣保证退回去,连本带利,绝不赖账!”
朱元璋皱了皱眉头,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毛骧。
毛骧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什么二两木炭钱的事。
朱元璋把茶盏放下来。
“谁跟你说木炭的事了?”
“咱让你坐下吃饭,你抖什么?”
苏白抬起头,看了看老朱的脸色。
又看了看那满桌子的菜,再看了看旁边表情微妙的太子朱标。
朱标也在?难道真是请我吃饭?
不!绝对不可能!
谁家正常人请吃饭,让锦衣卫架着来的!
这绝对是断头饭!
但苏白又不敢说不吃。
万一拒绝了,老朱现在就砍了他呢?
这不是饱死鬼都没做上?
想着,苏白也不在犹豫,直接找了个位置坐下。
朱元璋看苏白半天不动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吃啊,愣着什么?”
“是是是,臣吃,臣这就吃。”
苏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烧鹅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
好吃。
好吃。
御膳房的手艺果然不是盖的,这烧鹅的火候恰到好处,皮酥肉嫩,蜂蜜的甜味和鹅肉的鲜香混在一起,比他在巷口吃的猪头肉强了十万八千里。
苏白又夹了一片炙鹿肉。
更好吃。
他吃了两口之后,心里反而平静了一些。
反正都是死,不如做个饱死鬼。
想通了这一层,苏白的动作就放开了,一筷子烧鹅一筷子鹿肉,吃得满嘴流油。
朱元璋一直看着他吃。
从战战兢兢变成放开手脚,最后更是直接上了手。
感觉时候到了。
“苏白。”
苏白嘴里塞着一块八宝鸭,含混不清地回答。
“嗯?”
“红薯的种植之法,你从何处所得?”
来了。
苏白嚼了两下,把嘴里的东西艰难咽了下去。
果然是这玩意!
狗子,早知道这玩意就不给老朱了!
现在老朱起疑心了,光用偶得奇书估计糊弄不了他。
必须编一个足够离谱,但又让古人没法求证的故事。
苏白清了清嗓子,一脸诚恳地开口。
“回陛下,这事说来话长。”
“臣三年前还在市井谋生的时候,有一天傍晚在城外遇到了一个白胡子老道。”
“那老道衣衫褴褛,背着个破葫芦,看着跟要饭的差不多。”
“臣那天刚领了工钱,心善,就请他吃了一碗面。”
朱元璋听得很认真。
“然后呢?”
“老道吃完面,说臣面相贵重,后必有大作为,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皮子,塞给臣说是无价之宝。”
“臣打开一看,全是些种地的土办法,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施肥,写得密密麻麻的。”
“臣当时也没太当回事,卷起来就塞进了包袱里。”
“后来进了锦衣卫,整理旧物的时候又翻出来看了看,觉得好像还挺有道理的。”
“正好剿匪那次陛下龙恩浩荡给臣升了总旗,臣寻思着得报效陛下,就把那卷皮子上的内容抄了一份献上来。”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老道叫什么?”
“没说,臣问了,他不肯说。”
“长什么样?”
“白胡子,白眉毛,个头不高不矮,体型不胖不瘦,面相看着不年轻……”
苏白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关键细节。
“对了,臣记得一个特征。”
“什么特征?”
“那老道有六手趾。”
苏白说得极其认真。
“右手六,臣请他在土地庙旁吃面的时候,亲眼看到的!”
朱元璋陷入了沉思。
说实话,苏白前半句话刚说完,他都有想把这小子砍了的冲动!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看着不年轻?
你特么说的是人话么!
要不是司农司那边传来快报,说这套方法真的有效,而且吹的天花乱坠。
光凭这句话,老朱感觉自己都要起心了!
“标儿,你怎么看?”
朱元璋看向朱标,低声问到。
“民间传说中,得道高人往往有异于常人之处。”
朱标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儿臣觉得苏白可能并没有说谎。”
“哦,为什么?”
“仙人下凡,必定遮掩真身,为此苏白才记不清那老者相貌,只能记住一些特定的细节。”
闻言,朱元璋点点头。
这么一想,事情就说得通了。
红薯种植之法是仙人所授,苏白不过是个被选中传递天意的凡人。
那天音呢?
天音也是仙人安排的考验?
朱元璋的思路一旦拐上这条路,就自动补全了所有逻辑漏洞。
仙人选中苏白,给了他天音和宝物,要他在大明建功立业。
可这小子偏偏是个不争气的混账,天天只想睡觉吃肉,白白辜负了仙人的苦心。
所以天音才会设置惩罚,他做事。
而他朱元璋要做的。
就是代替那个仙人,把这小子的本事给榨出来!
朱元璋抬起头,看着对面满嘴流油的苏白,眼神变了。
那边,苏白正啃着一只酱烧猪蹄。
注意到老朱的目光后,他的手顿时一抖。
坏了,难道是编得太假,穿帮了?
不对啊!电视剧上都这么演啊!
苏白放下猪蹄,刚想开口再忽悠下老朱。
那边的朱元璋先开口了。
“苏白。”
“臣在。”
“你在锦衣卫当总旗,是不是觉得无趣得紧?”
苏白愣了一下,连忙摆手。
“回陛下,臣觉得挺好的,有吃有喝,同僚和善。”
朱元璋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可你上交天书,救活了大明朝那么多黎明百姓……这么大的功劳,总不能还当个总旗吧?”
苏白放下筷子的手在桌面下面紧了紧。
朱元璋放下茶盏,语气极其随意。
“想不想换个更大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