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回到我脸上，停了很久。然后她闭上了眼睛，有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进鬓角的白发里。
出了ICU转到普通病房，又住了二十四天。普通病房六人间，隔壁床是个摔断腿的老大爷，每天三个儿子轮流来送饭，热气腾腾的保温桶，排骨汤、小米粥、炒青菜。老大爷嫌这嫌那，嚷着”太咸了””太淡了””怎么又是排骨”。三个儿子陪着笑，换着花样做。
躺在隔壁床上，脸朝墙壁那边，一声不吭。
我去食堂打饭回来，看见枕头上有一小片湿印子。她说是输液瓶漏了。输液瓶挂在另一侧。
总计四十七天，费用十八万七千四百二十三块六。
我存款三万二。
我卖了房子。
我爸留给我的婚房。省城东三环，六十二平，朝南，客厅有一扇落地窗。我爸攒了七年钱才付的首付，月供还了三年，他走之后是接着还的。还完那年七十一，跟我说过一句话：”书书，这房子留着给你结婚。你爸的心意。”
钥匙一直挂在我钥匙扣上，和律所大门的钥匙串在一起。每天进出律所都能碰到它，黄铜的，磨得发亮。
联系中介那天是个周二。中介小哥骑电瓶车带我去签合同，路上问我为什么卖，我说急用钱。他说现在行情不好，东三环六十二平最多卖九十万。我说八十九就行，越快越好。
过户那天我签了四十多个名字。每签一次，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都像在割什么东西。最后一个签名落下去，中介说恭喜。
我说谢谢。走出不动产登记中心的时候，兜里揣着八十三万的转账回执。秋天的风灌进衣领，凉飕飕的。我站在台阶上，把钥匙扣上那把黄铜钥匙拧下来，攥在手心里，很久没动。
然后我把它装进钱包的夹层里，去了医院收费窗口。
ICU的钱够了，后续康复够了，剩下的存了定期给买药。
问钱从哪来的，我说律所预支了工资。她信了——或者说她选择信了。
出院那天，大伯开车来接。后座挤着大伯母和我，的轮椅折叠了塞在后备箱里。大伯全程没回头看过一眼，收音机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
快到村口时，大伯母侧过身子，笑着拉起的手：”妈，你那张银行卡还是放我这儿吧，免得你麻烦。出院回来事多，万一弄丢了。”说这话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经伸进棉袄内兜，两指头夹住卡片边缘，轻轻一抽。整个动作不超过三秒，净利落，像做过一百次。
看见了。她什么都没说，脸转向车窗外面。窗外是收割完的稻田，光秃秃的，只剩下齐腰高的稻茬。大伯母把卡塞进自己的手提包内袋，拉上了拉链。
但她回家后的第一件事，是让我帮她去银行打流水。
打流水那天是个阴天。流水打出来，厚厚一沓，A4纸十三页。戴着老花镜，在银行大厅角落里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三页，手开始抖。翻到第七页，摘下老花镜闭了一会儿眼。翻到最后，两只手攥着轮椅扶手，指节发白。
三十八万。她攒了三十年的退休金，十二年被取走三十八万。
她没哭。把流水叠好，装进塑料袋，放进贴身棉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