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焚城纪》由炙大夫所撰写,这是一个不一样的精彩故事,也是一部良心悬疑脑洞著作,内容不拖泥带水,小说作者为炙大夫,小说无错无删减,放心冲就完事了,小说已更新了122411字,小说无错无删减,放心冲就完事了。
焚城纪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她们没有回之前那栋楼。
纪沉渊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但没有跑。跑会留下痕迹——脚印、气味、被碰断的枯枝。她走的是一条她们来的时候没有走过的路,穿过仓储区后面的荒地,踩在碎石和枯草上,尽量不留下明显的印记。陆清晏跟在后面,保持三步的距离,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拇指搭着刀柄头,随时能。陈穆走在最后,拉着嘎古,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
天已经快黑了。云层比白天更厚,压得更低,像一块湿透的灰色棉布,挂在头顶上,随时要拧出水来。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和腐土的味道,吹得枯草“沙沙”响,像有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窃窃私语。
嘎古没说话。他抱着那两包方便面,跟在陈穆后面,走得很认真,每一步都踩在陈穆踩过的地方,不偏不倚。这是陈穆教他的——走别人走过的路,不会踩到坑,不会踢到东西发出声音。他的护目镜挂在脖子上,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磕在口的弹壳上,发出很轻的“叮叮”声。
她们走了大概四十分钟。纪沉渊在一排三层小楼前停下来。这些楼比镇子中心那些更旧,墙面上的涂层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红砖也碎了,裂成不规则的纹路,像老人的皮肤。窗户全碎了,黑洞洞的,但窗帘还在——那种老式的碎花布窗帘,褪色了,灰扑扑的,耷拉在窗框上,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
“这排。”纪沉渊说。她选了中间那栋,不是最显眼的,也不是最隐蔽的,是最普通的。普通的楼不会被人多看两眼。
她推开一楼的门,门是木头的,表面有虫蛀的洞,但门框还结实。里面是一间客厅,不大,沙发翻倒了,茶几碎了,地上有碎玻璃和发黄的报纸。墙角有一个柜子,柜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老鼠屎的臭,很冲。
陈穆走进去,把手电筒打开,光柱扫过房间。他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上——碎花布在他手里发出“嘶啦”一声,差点扯破,但没破。他又检查了另外两扇窗户,把窗帘都拉严实了。
“上楼看看。”纪沉渊说。
二楼有两间卧室,一间大,一间小。大的那间有张床,床垫还在,但被老鼠咬得千疮百孔,海绵翻出来,像某种动物的内脏。小的那间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有一盏台灯,灯罩歪了,灯泡碎了。地上有一床被子,卷成一团,灰扑扑的,但看起来还算净。
“就这间。”纪沉渊蹲下来,摸了摸那床被子。是棉的,有点,但没发霉。她把被子抖开,铺在墙角,又把被子叠起来,叠成一个可以靠的垛。
陆清晏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掏出那几包方便面,放在桌子上。陈穆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检查了窗户——两扇,都对着后面的巷子,窗帘还在,拉上之后不透光。他把窗户关严实了,又用从楼下捡的一块木板顶上。
嘎古蹲在墙角,把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弹壳、螺丝、铁丝、那个空铁盒——在地上摆了一排,然后一个一个地看,看完再装回去。轮到铁盒的时候,他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盖子还是敞开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他用手指摸了摸盒子内壁,冰凉的,光滑的,像被什么东西舔过。
“陈穆,”他小声说,“这个盒子,里面以前装的是什么?”
陈穆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接过盒子看了看。盒子的内壁上有一层很薄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涂层,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像月光凝结在金属表面。他用拇指蹭了一下,什么也没蹭下来。
“不知道。”他把盒子还给嘎古,“收好。”
嘎古把盒子塞回口袋,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他抬起头,看着陈穆,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怎么了?”陈穆问。
“没什么。”嘎古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些弹壳。他把那颗9毫米的挑出来,放在最前面,又把它挪到中间,又挪到最后面,最后还是放回了最前面。
陈穆看着他,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从窗帘的缝隙里往外看。外面已经全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白惨惨的,像一张纸。
“他们不会追来吧?”陆清晏坐在被垛上,抱着膝盖,声音很小。
纪沉渊靠着墙,闭着眼睛。“不会。要追早就追了。”
“那为什么——”
“西虎说的那些话。”纪沉渊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涸的河流。“签约者稀少。每一个都值得珍惜。”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重复一段课文,但陆清晏听出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庆幸,是某种更复杂的、更沉的东西。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陈穆从窗户边走过来,靠着另一面墙坐下。
“部分是真的。”纪沉渊说,“签约者稀少,这个应该是真的。不然他不会那么轻易放我们走。至于其他的——”她停了一下,“需要时间验证。”
“那个代价呢?”陆清晏问。她看着纪沉渊的手,那只手上的银白色纹路已经褪了很多,只剩手腕上浅浅的一圈,像一只银镯子的印痕。“他说,每一次使用都在支付代价。你感觉到了吗?”
纪沉渊低头看自己的手。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纹路,没有雾气,没有光。只是一只手,瘦的,骨节突出的,指尖有薄茧的手。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握成拳,又松开。
“有。”她说,“但我说不清是什么。不是疼,不是累,是——”她想了想,“是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我不知道被拿走了什么,但我知道少了。”
陆清晏的喉咙紧了一下。她想起西虎说的话——“当你发现自己忘了什么的时候,那就是开始。”她想问“你忘了什么”,但她不敢问。她怕纪沉渊说出来,怕她说出来的东西是她不知道的,怕那些东西是她本来应该知道的,但现在不知道了。
“也许不是现在。”陈穆说,“他说的是‘每一次使用’。你今天只用了一次,也许要很多次之后,才会——”
“才会变成老周那样?”纪沉渊看着他。
陈穆沉默了。他的金色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微微发亮,像两颗被磨光了表面的石头。他看着纪沉渊,看了很久,然后说:“不会。你不是老周。你有契约,有那个盒子。老周什么都没有。”
纪沉渊没说话。她把目光从陈穆身上移开,看向窗户。窗帘的缝隙里透不进一点光,外面是纯粹的、彻底的黑暗,像这个世界的底色。
嘎古在旁边安静了很久,忽然开口了:“陈穆,你以前说的那个老周,是你什么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陈穆靠在墙上,双手在口袋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他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白了,像一堆被烧过的纸灰。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嘎古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是我爸的朋友。”他说,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末世来的时候,我爸不在,老周带着我跑。他本来可以一个人跑的,但他带着我。”他停了一下,“后来他感染了诡雾。他不让近他,说会传染。他自己一个人住在外面,每天给我送吃的,放在门口,敲三下门,然后走。后来他发作越来越频繁,送的东西越来越少,敲门的声音越来越小。再后来——”他又停了一下,这次停了更久,“有一天他来了,但不是来送吃的。他站在门口,眼睛已经是灰白色的了,说话也说不清楚,但我听清了一句——他说,‘别让这东西把你变成怪物。’然后他走了。我追出去,追到巷子口,看见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团灰白色的雾,散了。”
房间里很安静。陆清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嘎古的呼吸,能听见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的“呜呜”声。她看着陈穆,陈穆还是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像是在攥着什么。
嘎古站起来,走到陈穆面前,把那个铁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他膝盖上。“给你。”他说。
陈穆低头看了看那个铁盒,又看了看嘎古。“什么?”
“你不是说老周什么都没有吗?”嘎古说,“现在有了。这是他的。你帮他收着。”
陈穆看着那个铁盒,看了很久。盒子的盖子还敞开着,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银白色的内壁在昏暗的光线里发着微光,像在等什么东西填进去。他伸出手,把盖子合上,铁盒发出很轻的一声“咔”。他把盒子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谢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嘎古“嗯”了一声,又蹲回去,继续摆弄他的弹壳。
陆清晏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转过头,看纪沉渊。纪沉渊也看着陈穆和嘎古,银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头。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陆清晏注意到她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们呢?”陈穆把铁盒塞进口袋,抬起头,看着纪沉渊。“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纪沉渊愣了一下。她看着陆清晏,陆清晏也看着她。两个人在昏暗的光线里对视了一瞬,然后纪沉渊移开了目光。
“大学同学。”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政法学院,同一个系,但不是一个班。上课的时候见过,知道有这么个人,没说过话。”
陆清晏点点头。“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每次上课都迟到,从后门溜进来,低着头走到座位上去。老师点她名的时候,她站起来,说‘到’,然后就坐下,从来不回答问题。”
纪沉渊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水面上涟漪一样的东西。“你观察得挺仔细。”
“我是学侦查的。”陆清晏说,“观察是基本功。”
“你不是学档案管理的吗?”
“辅修。主修是侦查。”
纪沉渊看了她一眼。“你从来没说过。”
“你也没问过。”陆清晏说。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下。这次纪沉渊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陆清晏,陆清晏也看着她。过了几秒,纪沉渊先开口了:“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你的侧脸。”陆清晏说,“你上课的时候总是侧着头看窗外,下颌线很利,很好认。那天在超市——”她停了一下,“那天在超市,你从货架后面走出来,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纪沉渊沉默了一会儿。“我没认出你。”她说,声音很轻,“你变了很多。”
“你也变了。”陆清晏说,“但不是样子。是——”她想了想,“是眼神。以前你的眼神是散的,看什么都无所谓。现在——”她看着纪沉渊的眼睛,那双银灰色的、像镜子一样的眼睛,“现在是集中的,看什么都很认真。”
纪沉渊没说话。她把目光移开,看着窗户。窗帘的缝隙里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天是十二月七号。”陆清晏忽然说。
纪沉渊转过头。“什么?”
“灾难发生的那天。”陆清晏说,“十二月七号,周五。学校组织外出活动,去城郊的法治教育基地。我们坐同一辆大巴,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我坐在你前面两排,靠过道。车开到半路的时候,天变了。”
她停下来,看着纪沉渊。纪沉渊的表情没变,但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先是云,”陆清晏继续说,“灰色的,很厚,从西边压过来,比正常的云快很多。然后风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忽然停的,像有人关了一扇门。然后——”她停了一下,“然后就是雾。灰白色的雾,从地面上升起来,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从地缝里、从下水道里、从每一道裂缝里涌出来的。司机踩了刹车,说‘怎么回事’,然后就不动了。不是死了,是不动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车上所有人都停了,只有我还能动。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只有我还能动。”
她看着纪沉渊。“你也停了。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眼睛是睁着的,但一动不动。我叫你,你不答应。我推你,你也不动。然后雾越来越浓,什么都看不见了。我拉着你的手,不知道拉了多久,雾散了,你醒了,车上其他人——”她停了一下,“其他人都不见了。”
房间里很安静。嘎古不摆弄弹壳了,抬起头,看着陆清晏。陈穆靠在墙上,双手在口袋里,表情很安静,但眼睛没眨。
“所以,”纪沉渊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是你救了我。”
“不是救。”陆清晏说,“只是拉着你的手,没松开。”
“拉了多久?”
“不知道。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雾里没有时间。”
纪沉渊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我不记得了。”
陆清晏的心沉了一下。“什么?”
“那天的事。雾,大巴,你拉着我的手。”纪沉渊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慢,像在确认什么。“我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在一个加油站里,你坐在旁边,问我‘你还好吗’。之前的事,不记得了。”
陆清晏看着她,喉咙发紧。她想说“你当时不是这样的”,想说“你当时看了我一眼,说‘没事’”,想说“你当时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说‘走吧’”。但她没说。她只是点了点头。
“没关系。”她说,“我记得。”
纪沉渊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目光移开,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的银白色纹路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像一只镯子的影子。
“你刚才说,”陈穆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车上其他人都不见了。什么意思?”
陆清晏转过头看他。“就是字面意思。雾散了之后,车上只有我和她。其他人——座位上、地上、过道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尸体,没有血,没有衣服。就像他们从来不存在过一样。”
陈穆沉默了一会儿。“后来呢?”
“后来我们下了车,发现整个城市都是这样。建筑还在,路还在,树还在,但人没了。不是死了,是消失了。我们在街上走了很久,一个人都没看见。第三天的时候,才遇到了第一个活人。”她看了纪沉渊一眼,“从那以后,我们就一直在一起。”
“四周多。”纪沉渊说。
“什么?”
“四周多。”纪沉渊重复了一遍,“从那天到现在,四周多。”
陆清晏愣了一下。她没算过,但纪沉渊说了,那就是四周。四周,二十八左右天。在二十八天里,她们从城市走到郊区,从郊区走到荒野,从荒野走到这个小镇。在二十八天里,她们学会了生火、找水、分辨哪些罐头还能吃、哪些路不能走。在二十八天里,纪沉渊学会了用刀,学会了在黑暗中听声辨位,学会了在危机来临时把陆清晏挡在身后。
四周。很短。短到像一场还没醒的梦。但也很长,长到陆清晏已经想不起,没有纪沉渊的子是怎么过的。
“四周前你们还不熟,”陈穆说,“四周后就成这样了?”
“末世里,四周够改变很多东西。”纪沉渊说。
陈穆看着她,点了点头。“也是。”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又从窗帘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外面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出现。
“你们呢?”陆清晏问,“你和嘎古,是怎么遇到的?”
陈穆没有转身。他背对着她们,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有点闷:“一年前。在一条公路上。我走在路上,看见前面有个小孩蹲在路边,不知道在什么。走近了才发现,他在吃一只死老鼠。”
嘎古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问他,你在什么。他说,吃。我说,这东西不能吃。他说,饿。”陈穆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我身上还有半块饼,给他了。他接过去,没吃,装进口袋里。我说你怎么不吃,他说,留着,下次饿的时候吃。我说下次还有,你先吃。他看了我一眼,把饼拿出来,掰成两半,大的给我,小的自己吃。”
他转过身,看着嘎古。嘎古还是低着头,但耳朵是红的。
“然后呢?”陆清晏问。
“然后就跟着我了。”陈穆走回来,在嘎古旁边坐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甩都甩不掉。”
“我没跟着你。”嘎古闷闷地说,“是你走的方向和我一样。”
“你当时蹲在路边,哪有什么方向?”
“那也有。我本来是往南走的,你也是往南走的。”
“你怎么知道我是往南走的?”
“因为你往南走了。”
陈穆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弯一下的、似笑非笑的笑,是真的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他揉了揉嘎古的头发,揉得更用力了,把嘎古的护目镜都揉歪了。
“行,算你有理。”
嘎古把护目镜扶正,抬起头,看着陈穆。“那你为什么不走别的方向?”
“因为我往南走。”陈穆说。
“为什么往南走?”
“因为南边有海。”
“海?”
“嗯。很大很大的水,看不到边。”
嘎古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见过?”
“见过。很久以前。”
“好看吗?”
“好看。蓝的,跟天一个颜色。浪打过来,白花花的,像——”他想了想,“像你口袋里的弹壳,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嘎古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颗9毫米的弹壳,举到眼前看了看。弹壳是铜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没什么光泽,但他看得很认真,好像透过这层铜色,能看见一片很大的、蓝色的、看不到边的水。
“等到了海边,”他说,“我要捡很多很多弹壳。”
“海边没有弹壳。”
“那我捡贝壳。”
“行。”陈穆说,“捡贝壳。”
嘎古满意了,把弹壳塞回口袋,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他靠着陈穆的肩膀,打了个哈欠,眼睛慢慢闭上了。
陆清晏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嘎古在天台上说的那句话——“我不怕。”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在面对西虎那种人的时候,说的是“我不怕”。她不知道他是真的不怕,还是已经学会了在害怕的时候不说。但她知道,一个人能在末世里活到十二岁,一定不是因为运气好。
“他父母呢?”她小声问。
陈穆低头看了看嘎古。嘎古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嘴巴微微张着,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没问过。”陈穆说,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他不说,我就不问。”
陆清晏点点头。她理解。在末世里,不问过去,是一种礼貌,也是一种保护。
房间里安静下来。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远处有东西在叫,不是狗,不是鸟,是一种更低沉的、更遥远的、像大地在呼吸的声音。陆清晏靠着墙坐着,抱着膝盖,看着纪沉渊。纪沉渊也靠着墙,闭着眼睛,呼吸很平稳,但陆清晏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的手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动着,像是在数什么,又像是在写什么。
“纪沉渊。”她轻声喊。
“嗯。”
“你在想什么?”
纪沉渊沉默了一会儿。“在想那个盒子。它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在那个大楼里。”
“你觉得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
“不知道。”纪沉渊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但它不像是被随便扔在那里的。它在两个纸箱之间,被卡得很紧,不是掉下去的,是被人塞进去的。而且——”她想了想,“那个房间,储藏室,在走廊尽头。别的房间都被翻过,就那间没有。那个流浪汉说三楼有间储藏室没被搜过,但他自己没上去。为什么?”
陆清晏的心跳加速了。“你是说,有人故意把那个盒子放在那里,等着被人发现?”
“也许。也许不是等我们,是等任何人。”纪沉渊转过头,看着她,“但那个人知道那个盒子是什么,知道它有什么用,知道它会吸引诡雾。他把盒子放在那里,然后等着——等着有人来捡,等着有人被感染,等着有人变成签约者。”
陈穆在旁边听着,眉头皱起来。“你是说,有人在故意制造签约者?”
“也许。”纪沉渊说,“也许不止一个人。也许——”她停了一下,“也许是一个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房间里又安静了。这次安静得更久,更深,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风停了,远处的叫声也停了,整个世界都停了,只剩下四个人的呼吸声,和嘎古口袋里的弹壳偶尔碰撞发出的很轻的“叮”声。
“别想了。”陈穆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但很稳。“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想什么,我们现在活着。这就够了。”
纪沉渊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够了。”她说。
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陆清晏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的银灰色已经褪了很多,只剩眼角还有一丝很淡的光,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休息的时候也没有完全放松,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陆清晏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外套不大,只够盖住肩膀和手臂,但纪沉渊的眉头松了一下,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散开。
陆清晏靠着墙,抱着膝盖,闭上眼睛。她没有睡着。她在想四周前的那天,那辆大巴,那片雾,那只她握着的手。她记得那只手是冷的,指尖有薄茧,骨节突出,握起来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她记得自己握着那只手,在雾里站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也会变成雾,散掉。但手还在,冷的,硬的,有骨头的,活着的。她就握着那只手,等着雾散。
雾散了。手还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