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夜,后山断崖。
赵若良鬼使神差地又来了。
这三天,他白天照料药田、修炼,晚上练习《流云步》,进步神速。但每到戌时,总会不自觉地想起那抹月下练剑的白衣身影。
“我只是来练习身法,顺便……观摩一下高深剑法,对,就是这样。”他这样说服自己。
然而,当他悄悄摸到老位置,躲在山石后看去时,断崖边空空如也。
唐婉琦没来。
赵若良心里莫名有些失落,但随即自嘲一笑:“想什么呢,人家是外门第一天才,怎么可能天天来这儿练剑。”
他摇摇头,走到断崖边,准备自己练习。
但刚站定,身后传来清冷的声音:
“你又来了。”
赵若良身体一僵,缓缓转身。
月光下,唐婉琦不知何时出现在三丈外,白衣如雪,青丝如瀑,手中握着那柄银白长剑,正静静看着他。
“唐、唐师姐。”赵若良有些尴尬,像做坏事被抓包的孩子,“师弟来练习身法……”
“是吗?”唐婉琦走到崖边,与他并肩而立,看向云海,“我还以为,你是来看我练剑的。”
“……”赵若良被噎住,笑两声,“师姐剑法通神,能观摩是师弟的荣幸。”
“油嘴滑舌。”唐婉琦淡淡道,但语气似乎没那么冷了。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流云步》练得如何?”
“略有小成。”赵若良老实道。
“演示给我看。”唐婉琦道。
赵若良一愣,随即明白这是指点他的意思,心中感激,抱拳道:“请师姐指教。”
他深吸一口气,施展《流云步》,在断崖上腾挪转移。
三天苦练,加上混沌道种对悟性的提升,他已将《流云步》练到“熟练”境界,身法飘忽,速度极快,脚步踏在青石上,只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一套走完,赵若良停下,看向唐婉琦。
唐婉琦微微点头:“三天,练到这般火候,天赋不错。但步法衔接有滞涩,灵力运转不够流畅。看好了。”
她身形一动,如一片白云飘起,在断崖上施展开来。
同样是《流云步》,但在她脚下,却有了截然不同的韵味。每一步都浑然天成,灵力流转圆融无碍,速度快如鬼魅,偏偏不带一丝烟火气。
更惊人的是,她每一步踏出,脚下都会凝结出一小片冰霜,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美轮美奂。
“这是……将剑意融入身法?”赵若良看得目眩神迷。
片刻,唐婉琦停下,看向他:“看懂了吗?”
赵若良闭目回味,良久睁眼,眼中闪过明悟:“多谢师姐指点,师弟懂了。”
“悟性确实不错。”唐婉琦难得露出一丝赞许,“你刚才的问题,在于太过刻意追求‘形’,忽略了‘意’。《流云步》重在‘流’与‘云’,要如水流无滞,如云卷云舒,顺应自然,而非强求。”
“顺应自然……”赵若良喃喃,若有所思。
混沌道种微微震颤,似乎有所感悟。
“你修炼的是什么功法?”唐婉琦突然问。
赵若良犹豫了一下,道:“《混沌诀》。”
“《混沌诀》?”唐婉琦眼中闪过异色,“那部残卷?你练成了?”
“勉强入门。”赵若良道。
唐婉琦深深看了他一眼:“《混沌诀》是宗门三百年前从一处古遗迹所得,品阶不明,但修炼难度极大,三百年来只有七人尝试,六人走火入魔,一人勉强练到开元境,再无寸进。你……好自为之。”
赵若良心中一凛,但随即坚定道:“多谢师姐提醒,但师弟觉得,这部功法很适合我。”
“随你。”唐婉琦不再多言,转身看向云海。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冷香,似梅似雪,清冽好闻。
赵若良偷偷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她的侧脸精致如画,睫毛长而翘,鼻梁挺直,唇色淡粉,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但最吸引人的,是她眼中那份清冷与孤独,仿佛与这世界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你看够了?”
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赵若良一惊,这才发现自己看入迷了,连忙移开目光,尴尬道:“师、师姐恕罪,师弟失礼了。”
唐婉琦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我很好看?”
“呃……”赵若良被她直白的问题问住了,硬着头皮道,“师姐仙姿玉貌,是师弟见过最美的女子。”
“很多人都这么说。”唐婉琦语气依旧平淡,“但美丑于我,并无分别。皮囊不过表象,百年之后,皆为枯骨。”
赵若良摇头:“师姐此言差矣。美就是美,丑就是丑,承认美好,欣赏美好,是人之常情。若因惧怕红颜枯骨,就否定当下的美好,岂非因噎废食?”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这月亮,明知它会阴晴圆缺,但我们依然会欣赏它的皎洁。因为它美,此刻,此地。”
唐婉琦眼中闪过一丝波动,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能说会道。”
“师弟只是实话实说。”赵若良坦然道。
唐婉琦不再说话,重新看向云海。
赵若良也安静下来,陪她一起看。
月光,云海,断崖,白衣仙子。
此情此景,如梦似幻。
不知过了多久,唐婉琦突然开口:
“你为什么修炼?”
赵若良一怔,沉吟片刻,缓缓道:“为保护想保护的人,为追寻想知道的真相,为……不被命运左右。”
“保护?真相?”唐婉琦低语,“很简单的理由。”
“师姐呢?”赵若良反问。
“我?”唐婉琦沉默良久,才轻声道,“为剑。剑即我,我即剑。除此,别无他求。”
她的声音很轻,但赵若良听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迷茫?
“师姐的剑,很美,但也很孤独。”赵若良忍不住道,“剑是死的,人是活的。只与剑为伴,不寂寞吗?”
唐婉琦身体微微一颤,握剑的手紧了紧。
“与你无关。”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赵若良知道说错话了,连忙道歉:“师弟失言,师姐恕罪。”
唐婉琦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站着。
气氛有些凝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钟声。
“铛——铛——”
悠扬的钟声回荡在山间,已是亥时。
唐婉琦转身:“我该回去了。”
“师姐慢走。”赵若良躬身。
唐婉琦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身形飘起,如一朵白云,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赵若良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莫名有些怅然。
“唐婉琦……”
他念着这个名字,摇头苦笑。
“看来,我是真的有点……被她吸引了。”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断崖边,剑气残留的寒意尚未散尽。
一如那白衣女子,清冷,遥远,却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