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鸣泉佯装愤怒,装得理直气壮的:“是啊,我确实好奇,傅相去陛下那里告我的状,说我没有尽臣子本分,做不好王公大臣子弟们的表率,还说我整叨扰皇后,在外花天酒地,烂泥扶不上墙。难听话都让他说了,你跟他走得近,谁哪知道他有没有跟你说我的坏话?”
三皇子喝了口茶,显然,谢鸣泉在跟他装不正经。
“傅相没跟我提你,他来找我只是感谢我先前在陛下跟前求情,请陛下派御医去他府上为老娘看病。”
“哦?看来三皇子人缘好是有原因的,这么乐于助人。”
三皇子瞧了谢鸣泉一眼,没再说话。
方才他回答谢鸣泉的话真假参半,傅相确实口头表示了感谢,可此事已经过去二月有余,傅相就算记得这份恩情,却也不至于两个月后的某一天才来专程登门致谢。
此番,傅相来是为了他的老家骆邑。
骆邑在大昌国的东部,气候湿热,全年雨水多。傅氏一族曾聚居在那里,后来傅相考取功名,来京城做官,本家一脉随之迁到了京城。前不久,在骆邑的其他亲族送来的书信中提到骆邑今年的雨水大,收成不好,希望傅相可以接济父老乡亲们。起初傅相以为事态没有那么严重,顶多就是雨水大,收成低,可没想到大雨连下了十七八,不少百姓的家里已经进了水,茅屋承担不起遮风避雨的重负,不少人流离失所。
傅相从小在骆邑长大,从未有如此现象发生,他只怕会变成了洪灾,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就不只是收成不好的问题,更是事关千万条百姓的性命安危。此事地方还没有足够重视上报到朝廷,傅相前来,也只是对三皇子说出了他对此番骆邑事态严重非常的猜测。
在这场交谈当中,三皇子明白傅相的意图是想让他将此事上报给皇帝,可,为什么是他而不是大哥呢?毕竟几乎在朝中所有官员的心中大皇子才是储君当一不二的人选,当然,这个问题三皇子直截了当地抛了出来。
而傅相的回答很聪明,他和谢鸣泉用了一样的理由,只说去拜见大皇子,可大皇子恰巧外出,而千万条百姓的命等不得,于是就想请三皇子谏言。他作为骆邑人,如果直接和陛下秉明此事,未免多少夹带私情。而若是皇子将此事呈给陛下,这会让陛下觉得皇子们体察民情,从而赞许。
傅相回答得挑不出破绽,甚至也可以说是在装傻,他其实是在投石问路,又或者说是想卖三皇子一个人情,这其中的用意究竟如何?那就要问其本人。
三皇子怎会将此事告诉谢鸣泉呢?而谢鸣泉也知道,今是得不到答案了。陛下迟迟不愿立储君,让诸多大臣费神不解,甚至有几位年事已高的忠臣多次谏言,直言国不可一无储,早早立下储君可安百姓之心。
可君心难测,那皇帝大怒问他们究竟是安百姓的心还是安他们的心?此话一出,大皇子的头重重低了下去,就像被千斤顶坠着。自此,在朝堂上再无人敢当堂劝陛下立储。
大昌朝的储君人选历来优先立长立贤,如今陛下的态度捉摸不定,甚至呵斥进谏的大臣,这就不得不让大家心里有了猜疑,难不成大皇子成为储君不是板上钉钉的事?
朝中风云变幻,谢鸣泉如今还未及冠,再有不到一年,他就不必担着虚职,人人议论。
此刻他离开了三皇子寝宫,也是奇了怪了,本来身上不太得劲的,一出了门就又好起来了。
谢鸣泉甩了甩袖子,想了想,打算去找二皇子,可迎面看见了白羽。
谢鸣泉微微眯着眼,疑问:“你怎么来了?”
“我已经为裴初叫了回去的车。”
“……”
只要走到小宫门,便可以叫来车。白羽就这么放心地把裴初一个人扔在小宫门,他担心主子安危,却也惊讶谢鸣泉和三皇子这么早就谈完了话。
这边的裴初本来看见白羽的离开松了一口气,想着坐着马车到侯府得了,可一个念头忽地闪过她的脑海。
为何不趁现在逃跑呢?哪怕卖身契在谢鸣泉手上,可她半年多以前也是误打误撞来的京城,她没有户籍,刚来就被春香阁的管事拘禁起来,所以卖身契没什么效用,若是以后和谢鸣泉山海不在相见,自己大可在外面逍遥度。
谢鸣泉不见得会为了十两银子找人吧?自己可没那么重要。
“这位贵人,您决定好去哪了吗?
车夫不是谢府的,谢鸣泉来的时候坐着的马车还在宫里,小宫门外的马车是供宫里贵人外出专用。
方才白羽见有车夫,先是丢了一锭银子,接着指了指裴初,对车夫吩咐一句“把她送回去”,就匆匆离开。可具体把裴初送去哪,白羽可没和车夫说。车夫上下打量裴初的穿着,也是个俊俏的小郎君,既然进的了宫,一律就当贵人看,总之不得罪。
裴初一直在犹豫,踌躇在原地。到底要不要回去呢?如果不回去,自己又要去哪?
“我……”
“既然还没决定去哪,那应该是不着急了,小郎君可否捎带上我?”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裴初不禁回头看。
来人剑眉星目,一身素白衣裳却遮掩不住满身英气,鼻子挺拔,身形高大,唯独一双眼睛稍显清冷,此刻正望着裴初,看不出什么情绪,薄唇轻启:“这位小郎君,我急着出宫,现下只剩下一辆马车,可否允许我与郎君同行?”
裴初呆愣愣地点了点头,男子微微一笑:“多谢。”
就这样,裴初和一陌生男子上了车。
车夫问要去哪,男子说先往宫门方向去,待会告诉他地点。
车上微微颠簸,裴初方才上车还是男子扶了一下,此刻她脸颊微微泛红。
不同于谢鸣泉的话多,也不同于白羽的面冷,这男子虽不见得十分好相处,却足够细心。
“不知郎君想好去哪了吗?”男子问。
裴初摇了摇头,她着实不知道除了春香阁和谢侯府之外的第三个地方。说来也是凄惨,她来京城快一年了,竟然只待过这两个地方。
“在下姓方,单名一个善字,家父是城阳侯,看郎君身形,方某应该比郎君年岁大一些,今是方某亡母祭,才料理完宫中职务之事,遂着急回去,唐突郎君,着实抱歉。”
裴初一听,连忙摆手:“方公子不必如这么客气,我不着急回去,公子先去处理要事要紧。”
“如此多谢。”方善朝裴初微微颔首,继而拉开车门,对车夫道:“老伯,还请驾车长川山。”
“是。”
到了长川山一片,方善请裴初在这等他两炷香的时间。
随着方善下车,裴初拉开车帘,只见一座寺庙庄严肃立在面前,周边群山环绕,黛色被薄雾笼罩。
裴初问:“大叔,这里是什么地方?”
“小郎君许是年纪还小不知道这里,这里是长川山陵,京城王公大臣、侯爵新贵们的亡眷才有资格葬在这,看来这位公子不是一般人呐。”
说完,车夫自己先笑了笑,是啊,都是宫里出来的人,怎会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