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的冬天，是林晚星重生后过得最踏实的一个冬天。
不是因为有钱了——她兜里只剩十几块钱。也不是因为吃得好——还是白菜萝卜窝窝头。而是因为，她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个喜欢的人。
顾卫东每天下班都来找她，帮她活，跟她说话。有时候两人就坐在屋里，也不说话，她看书，他看报纸，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目光，偷偷地笑。
刘桂香很快知道了这件事。
她站在院墙那边，酸溜溜地说：“哟，攀上高枝了？顾家那个，家里可没什么，穷得叮当响。”
林晚星没理她。
穷又怎样？她也是穷过来的。她不怕穷，只怕对的人不在身边。
林小红倒是替她高兴，悄悄跟她说：“姐，顾卫东人挺好，老实，能。”
林晚星看着她，问：“你最近跟刘桂香怎么样？”
林小红低下头，不说话了。
林晚星叹了口气，也没再问。
—
腊月里，公社开大会，传达上级精神。
林晚星作为教师代表，也去参加了。
台上坐着的还是公社书记老周，头发白了些，但精神很好。他敲了敲桌子，开始讲话。
“同志们，今天要传达一个重要的精神。中央发了文件，从明年开始，农村要搞包产到户试点。什么意思？就是把地分给各家各户自己种，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
台下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包产到户？分地？
那可是从来不敢想的事。
老周敲敲桌子，让大家安静。
“这是试点，不是所有地方都搞。咱们公社是试点之一。明年开春，就开始分地。具体怎么分，大队会开会讨论。大家回去传达一下。”
散会后，林晚星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包产到户。
前世，正是从这一年开始，农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些敢想敢的人，包了地，种了经济作物，养了鸡鸭猪羊，一个个富了起来。那些不敢动的，守着几亩薄田，还是穷。
这是一个机会。
她一定要抓住。
—
晚上，顾卫东来了。
她把大会的事告诉他。
顾卫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怎么想？”
林晚星看着他，说：“我想多包点地。”
“多少？”
“能包多少包多少。”
顾卫东点点头：“我跟你一起。”
林晚星愣了一下：“你……你不是在砖厂上班吗？”
“砖厂可以下班种地。”顾卫东说，“两个人一起，总能出来。”
林晚星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
—
腊月二十三，小年。
林晚星买了点肉，包了饺子，叫顾卫东来吃。
两人正吃着，院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林大壮。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个鸡蛋。
“晚星，过年了，给你送点鸡蛋。”
林晚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进来吧。”
林大壮走进来，看见顾卫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顾卫东站起来，叫了声“林叔”。
林大壮应了一声，把鸡蛋放下，站在那儿，手足无措的样子。
林晚星给他盛了碗饺子。
“坐下吃吧。”
林大壮看看她，又看看顾卫东，终于坐下来，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吃着。
吃着吃着，他突然说：“晚星，爹对不起你。”
林晚星没说话。
“这些年，你受苦了。爹没本事，护不住你。”他的声音闷闷的，眼眶红了，“你不恨爹，爹心里更难受。”
林晚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爹，我不恨你了。”她说，“但你得记着，以后别什么事都听刘桂香的。你是一家之主，该拿主意的时候得拿主意。”
林大壮点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爹记住了。”
吃完饺子，林大壮走了。
林晚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顾卫东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你爹会改的。”
林晚星点点头。
“希望吧。”
—
一九七九年春节，是林晚星重生后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
除夕那天，顾卫东来帮她贴春联。春联是林晚星自己写的——“翻身不忘共产党，幸福全靠毛主席”，横批“万象更新”。字歪歪扭扭的，但她觉得挺好看。
贴完春联，两人包饺子。顾卫东不会包，包得奇形怪状的，林晚星笑他，他也不恼，继续包。
晚上，两人吃了年夜饭，坐在屋里守夜。
外面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时不时照亮夜空。林晚星靠在顾卫东肩膀上，看着窗外的光，心里很踏实。
“顾卫东，你说，明年会是什么样？”
顾卫东想了想，说：“会更好。”
林晚星笑了。
“我也觉得。”
—
正月初六，大队开分地大会。
全村的社员都来了，把大队部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的。赵大柱站在台上，拿着个本子，大声宣布分地的办法。
“按人头分，每人一亩半。家里人口多的，地就多。愿意多包的，可以额外承包，每亩每年交一百斤粮食。”
台下议论纷纷。
有人问：“额外承包，交那么多粮食，能挣着钱吗？”
赵大柱说：“你种经济作物，能挣。种粮食，够呛。”
又有人问：“承包的地，能种啥？”
赵大柱说：“啥都行，只要不违法。”
林晚星站在人群里，心里飞快地算着。
她一个人，按人头能分一亩半。再加上额外承包，能包多少？
她看向顾卫东。
顾卫东也看着她，点点头。
两人走到台前，林晚星开口：“赵队长，我们想额外承包。”
赵大柱看着她，有点意外：“你想包多少？”
“十亩。”
全场哗然。
十亩？一个姑娘家，包十亩地？
赵大柱也愣了：“你……你一个人？”
“我们两个人。”顾卫东走上前，站在林晚星身边。
赵大柱看看他们，点点头：“行。签合同吧。”
林晚星签了合同，按了手印。
十亩地，每亩每年交一百斤粮食。一年交一千斤，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这是她重生后，最大的一次冒险。
但她不怕。
—
分完地，林晚星开始忙起来了。
十亩地，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要种什么，怎么种，都得仔细盘算。
她去找了公社农技站的技术员，请教种什么最划算。技术员告诉她，种棉花，种花生，种西瓜，都比种粮食挣钱。但风险也大，得懂技术，会管理。
林晚星想了想，决定一半种棉花，一半种西瓜。棉花是经济作物，能卖钱。西瓜熟得快，能赶在雨季前上市。
她又去找了孙拐子，问销路的事。孙拐子拍着脯说：“丫头，你放心种，种出来我帮你卖。城里人现在子好过了，西瓜棉花都抢着要。”
林晚星心里有了底。
—
开春了。
地化冻之后，林晚星和顾卫东开始整地。
十亩地，两个人，累得够呛。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直到天黑，手上磨出厚厚的茧子，腰都直不起来。
林小红来帮忙了几天，帮着点种、浇水。林大壮也来过几次，帮着翻地、起垄。刘桂香没来，但也没捣乱，大概是知道拦不住了。
王婶看着林晚星这么拼命，心疼得不得了。
“丫头，悠着点，别累坏了。”
林晚星擦擦汗，笑了：“王婶，没事。这点累，不算什么。”
她确实不怕累。
前世，她什么苦没吃过？在工地上搬砖，一天十二个小时，累得回去倒头就睡。在出租屋里等死，三天没吃东西，那才是真的绝望。
现在这点累，算什么？
—
四月初，棉花种下去了。五月初，西瓜也种下去了。
林晚星每天都要去地里看好几遍，浇水、施肥、除草、捉虫，一刻也不敢放松。顾卫东下班就来帮忙，两人在地里忙到天黑才回去。
六月底，西瓜熟了。
一个个圆滚滚的西瓜，躺在瓜藤下面，绿皮黑纹，看着就喜人。林晚星摘了一个，切开，红瓤黑籽，咬一口，甜得渗牙。
她捧着那块西瓜，眼眶有点热。
这是她种的。
是她用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种出来的。
孙拐子来拉西瓜，一车一车地往城里运。城里人抢着买，一斤能卖两毛钱。十亩西瓜，收了五千多斤，卖了将近一千块钱。
棉花也丰收了。白花花的棉花，摘了一袋又一袋，卖给供销社，又卖了八百多块。
林晚星捧着那些钱，手都在抖。
一千八百块。
她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
晚上，顾卫东来了。
她把钱拿出来，放在桌上。
“顾卫东，你看。”
顾卫东看着那堆钱，也愣住了。
“这么多？”
“嗯。西瓜卖了九百八，棉花卖了八百二，一共一千八。”
顾卫东看着她，眼里带着笑。
“你厉害。”
林晚星摇摇头：“是我们厉害。没有你，我不了这么多。”
她把钱分成两份，一份推到顾卫东面前。
“你的。”
顾卫东看着那堆钱，没动。
“晚星，这钱你留着。”
“为什么？”
顾卫东看着她，认真地说：“咱们以后要一起过子，钱放谁那儿都一样。你脑子好，会算计，你管着。”
林晚星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
她把钱收起来，想了想，又拿出三百块，放在一边。
“这钱，给林小红。”
顾卫东挑眉：“给她？”
“嗯。”林晚星点点头，“她帮了不少忙，也该分一份。而且……我想拉她一把。”
顾卫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里带着欣赏。
“你心善。”
林晚星摇摇头：“不是心善。是觉得，有些人值得拉一把。”
—
第二天，林晚星把三百块钱给了林小红。
林小红看着那些钱，愣住了。
“姐，这……这太多了……”
“不多。”林晚星说，“你帮忙活，该得的。拿着。”
林小红捧着那些钱，眼泪流了下来。
“姐，我……我以前对不起你。”
林晚星拍拍她的肩。
“以前的事，过去了。以后好好过子。”
林小红用力点头。
—
一九七九年的秋天，林晚星成了村里的名人。
谁都知道，林家的丫头种西瓜种棉花，挣了一千多块钱。谁都知道，她跟顾卫东处对象，两人一起活，一起挣钱，感情好得很。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背后嚼舌。但林晚星不在乎。
她站在自己的地里，看着那些刚收完的瓜秧，看着那片刚摘完的棉花地，心里很踏实。
这只是一个开始。
明年，她要种更多，挣更多。
后年，她要盖新房子，买自行车，买缝纫机。
大后年……
她想着想着，笑了。
顾卫东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想什么呢？”
“想以后。”她说，“咱们以后的子。”
顾卫东握住她的手。
“以后会更好。”
林晚星点点头。
“嗯，会更好。”
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炊烟袅袅，村庄静悄悄的。
一九七九年的秋天，林晚星站在自己的地里，握着自己喜欢的人的手，心里充满了希望。
她知道，更好的子，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