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军说:“别太难过,人老了迟早的事。”
婆婆说:“丧事简单办,别花太多钱。”
然后她问我:“老房子怎么处理?听说那片要拆迁了。”
爸走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她问的是房子。
我一个人回老房子收拾爸的东西。
屋子很小。客厅、卧室、厨房,全是爸的痕迹。墙上还挂着我小时候的照片,边角发黄了。桌上放着半杯凉茶,是他最后喝的那杯。
我坐在他的床边。
床头放着一件叠好的棉袄。
就是那件灰色的旧棉袄。
我拿起来抱了一会儿。
棉袄上有爸的味道。
烟味,还有修鞋摊上胶水的味道。
我把棉袄带回了赵家。塞在衣柜最里面。
婆婆看见了。
“那么旧的东西你还留着?扔了吧,占地方。”
“不扔。”
那是我唯一没让步的一次。
3.
婚后十年。
第三年开始,赵建军的厂子效益不好,降了薪。房贷月供七千八。
我一个人扛。
他说工资少了,先紧着家里开销,房贷你先顶一下。
一顶就是七年。
第四年,婆婆六十大寿。赵建军说得好好办。我出了一万八的饭店钱,还买了一条金项链。
婆婆收到金项链的时候笑了:“建军孝顺。”
她说的是建军孝顺。
不是周敏。
第五年,我想把厨房重新装修一下,油烟机坏了,瓷砖也裂了。预算三千块。我跟婆婆商量。
“三千块?厨房能用就行了,你怎么这么败家?”
三千块,败家。
金项链一万二,应该的。
同一年冬天,赵建华从外地回来过年。
空着手。
没带一件东西。
婆婆笑着说:“建华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别计较。”
然后转头跟我说:“敏敏,今年年夜饭你辛苦一下,建华爱吃红烧肉和糖醋排骨,你早点去买。”
我做了一桌十二个菜。
吃饭的时候,赵建华吃了两碗饭,打了个嗝,说:“嫂子手艺不错。”
这是他说过的最客气的话。
婆婆在旁边说:“那当然,你嫂子嫁进来就是咱家人了。”
咱家人。
做饭的时候是咱家人。
花钱的时候也是咱家人。
但我妈早走了,我爸一个人住在城中村的老房子里,来看我一次被嫌一次。
那就不是“咱家人”了。
第六年的冬天。
我们结婚纪念。
我记得。
赵建军忘了。
婆婆更不可能记得。
那天我下班买了两块蛋糕回来。赵建军在看手机,婆婆在看电视。我把蛋糕放在桌上。
“今天什么子?”赵建军问。
“没什么。”我说。
那两块蛋糕最后是我一个人吃的。
我在厨房吃的。
站着吃的。
没开灯。
那年年底,爸最后一次来我家。
婆婆开门的时候脸就沉了。爸手里提着一兜子橘子,是他在村里摘的。
“敏敏在家吧?”爸小声问。
“在。”婆婆让开了一步,只让开了一步。
爸侧着身子进来的。
我从厨房出来看见爸,赶紧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热水。
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坐了不到十分钟。
走之前,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