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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陈默这一夜,几乎是睁着眼睛熬到天明的。

窗外刚蒙蒙亮,天边还挂着几粒将落未落的寒星,他便已从墙角爬起。一夜未眠,眼眶深陷,脸颊泛着一股不健康的青灰,只一双眼睛,因过度惊惧,反倒显得格外亮。

他先蹑手蹑脚走到后门,侧耳听了半晌,确定院外无人走动,才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寒风裹着残雪扑在脸上,刺得生疼,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天寒地冻,路上连只野狗都没有。

他这才敢回到前屋,将门后抵着的长凳挪开,却只把门拉开一条勉强能过人的缝隙,不敢全开。灶膛里的炭火早已熄灭,他哆哆嗦嗦添了几块柴,引火重新点燃。火苗升起,暖意一点点漫开,他却依旧浑身发冷。

那不是冷,是怕。

怕黄河帮的人去而复返,怕路人发现异样,更怕昨夜的命案,悄无声息地传了出去。

他不敢再做汤面,只煮了一锅糙米粥,自己舀了一碗,捧着碗,手却一直抖,粥水洒出来好几次,烫得指尖发红,他也浑然不觉。嘴里的粥半点滋味都没有,只觉得又苦又涩,难以下咽。

约莫辰时光景,路上渐渐有了行人。

都是些十里铺附近的乡民,挑着柴禾、背着菜筐,要往怀庆府城去赶早市。有人路过饭铺门口,见门只开了一条缝,里头光线昏暗,与往大不相同,便随口问了一句:

“陈掌柜,今怎地不开门做生意?”

陈默心头一紧,强压着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昨儿受了凉,身上不大舒坦,今……今歇业一天。”

“那可得好好歇歇。”路人也未多想,笑着应了一声,便匆匆赶路。

等人走远,陈默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

只是一句寻常问候,便已让他心惊肉跳。他这才明白,往里平淡无奇的子,如今竟成了奢望。从前开门迎客,是生计;如今开门,便是步步惊心。

他不敢久坐,又溜到后院柴房,掀开茅草再看了一眼。秦苍的尸体被柴禾压着,一动不动,只是天气虽冷,搁得久了,终究要透出异味。陈默只看了一眼,便慌忙盖好,心口一阵阵翻涌,险些呕出来。

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可他一个平头百姓,无权无势,连出远门都难,又能如何?

他正惶惶不安之际,忽听得前铺门口,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这咳嗽声不似乡民粗哑,不似江湖人冷硬,带着一股拿捏腔调的官威。

陈默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踮着脚,一点点挪到门边,顺着门缝往外一看——

门口站着两名身穿公服的捕快,腰挎铁尺,头戴官帽,面色严肃,正盯着他这半开的门缝。为首一人,是十里铺这一片熟脸的捕头,姓王,人称王头。平里常来铺里吃碗面,赊过几次账,虽不算亲近,却也认得脸。

陈默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怕什么,来什么。

官府终究还是来了。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念头乱撞:尸体还在柴房,木牌藏在身上,一旦被带进衙门拷问,大刑伺候之下,他一个普通人,哪里撑得住?到时候,别说秘密藏不住,连命都得搭进去。

“陈掌柜,开门。”王头在外沉声开口,“咱们有话问你。”

陈默咬了咬牙,知道躲不过去,只能硬着头皮,将门拉开,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王……王捕头,您怎么来了?小的……小的身子不舒服,正躺着呢。”

王头带着另一名捕快迈步走进铺内,目光四下一扫,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屋里光线昏暗,桌椅摆放凌乱,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被陈默用柴火气、粥气掩盖着,寻常人闻不出来,可这些常年办案的捕快,鼻子却比狗还灵。

“身子不舒服?”王头目光锐利,落在他脸上,“我看你不是不舒服,是心里有鬼吧。”

陈默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慌忙扶住桌边:“王头……您这是说哪里话,小的一向安分守己,哪里敢……哪里敢心里有鬼。”

另一名年轻捕快已经走到灶台边,伸手摸了摸桌面,又低头看了看青石板上那片被反复擦洗过、颜色略深的痕迹,回头对王头点了点头。

“昨儿傍晚,有人看见三名蒙面黑衣人,在你这饭铺附近出没,来去如飞,一看便是江湖匪类。”王头缓缓走近,声音压得低沉,“还有人说,昨夜你铺里传来打斗之声,之后便一直关门闭户,不敢见人。陈默,你老实交代,铺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陈默手心全是冷汗,腰间那枚木牌,仿佛越来越烫,几乎要烙进肉里。

他不敢看捕快的眼睛,只能低着头,颤声道:“没……没有啊王头,昨夜下大雪,小的早早就关了门,什么都没发生。许是……许是路人看错了。”

“看错了?”王头冷笑一声,忽然伸手,指向那片淡暗的血迹,“这地上是什么?你这饭铺擦桌扫地,怎会有这么一大片污渍?你若是不说实话,咱们便搜!搜出问题,直接按同党论处,押回府衙大牢,严刑拷问!”

“搜”之一字,如同惊雷在陈默头顶炸响。

一搜,柴房的尸体必被发现;一搜,他身上的木牌绝无藏身之处。

到那时,他百口莫辩,只会被当成黄河帮同党,或是包庇人犯,轻则流放,重则砍头。

他吓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头见他这副模样,眼神更沉,对身旁捕快一挥手:“搜!前后院,仔细搜!”

那年轻捕快应声便要往后院走。

陈默魂飞魄散,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猛地一步上前,挡在了通往后院的门口,张开双臂,脸色惨白如纸:“不能搜……王头,不能搜!小的这里……这里真的没有什么!”

“你拦着?”王头眼神一厉,“分明是心中有鬼!来人,把他拉开!”

年轻捕快当即上前,伸手便要推搡陈默。

陈默只是个寻常百姓,力气不比常人更大,却在这一刻,死死抵住门框,死活不肯让开。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进后院,不能让他们看见尸体。

一旦看见,一切就都完了。

就在拉扯之际,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个乡民的声音:

“王头,府衙来人了,说有紧要公事,叫你立刻过去!”

王头动作一顿,脸色微变。

他瞪了陈默一眼,语气冰冷:“算你运气好。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我已经盯上你了。你老老实实待在铺里,哪儿也不准去,等我回来再细细问你。若是敢跑,便是潜逃,抓到直接格勿论!”

陈默僵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

王头又狠狠扫了屋内一圈,才带着那名捕快,转身快步离去。

直到捕快的脚步声彻底远去,陈默才身子一软,顺着门框滑落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终于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滚落。

他不是哭疼,不是哭苦,是怕死。

是怕这突如其来、躲不开、逃不掉的祸事,把他这微不足道的一条小命,碾得粉身碎骨。

门外天光已亮,人来人往,一派平静。

可他这小小的饭铺,却成了一座牢笼。

外面是虎视眈眈的黄河帮,门前来查案的官府捕快,后院藏着一具尸体,怀里揣着一个要命的秘密。

陈默抬头,望着昏暗的屋顶,眼神一片绝望。

躲,已经躲不住了。

藏,也快要藏不下去了。

那王头说得明白,还会再来。

下一次,他便再无这般好运气。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手无寸铁,无依无靠,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凶险,除了瑟瑟发抖,还能做什么?

风雪虽停,寒意却更深了。

陈默坐在冰冷的地上,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他已经被到了绝路。

往前是刀山,往后是火海,进退两难,如坠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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