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周砚家楼下时,沈执的手机响了。
是周砚打来的。
沈执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愣了两秒,才接起来。
“你在哪?”周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不像在办公室,“我刚到公司,听说你早上没来,电话也打不通。”
沈执抬头看了眼车窗外熟悉的小区楼栋,声音有些哑:“在你家楼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等着。”周砚说,然后挂了电话。
沈执付了车钱,推门下车。腿还是有些软,右臂的疼痛越来越明显,额头伤口已经凝结,但稍微一动还是扯着疼。他走到楼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点了支烟。
初夏早晨的阳光已经很有些温度,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沈执只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冒的冷。他抽着烟,看着小区里遛狗的老人、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看着那些平凡而安宁的生活画面,忽然觉得离自己很远。
一支烟还没抽完,周砚的车就开到了。
黑色的路虎急刹在楼前,车门打开,周砚几乎是冲下来的。他看到坐在台阶上的沈执,看到他额头凝固的血迹、皱巴巴还沾着尘土的衬衫,还有那条垂着不敢用力的右臂,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回事?”周砚快步走过来,蹲下身仔细看他,“车祸?伤哪了?去医院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语气里的急切毫不掩饰。
沈执摇摇头,把烟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没事,皮外伤。”
“皮外伤?”周砚伸手想碰他额头的伤口,又缩回去,“这还叫皮外伤?走,先去医院。”
“不用。”沈执按住他,“真没事,就是撞了一下。车比较惨。”
周砚盯着他看了几秒,确定他神志清醒,没有明显的重伤迹象,才稍微松了口气。他站起身,掏出钥匙:“先上去,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沈执没反对,跟着他进了楼。
电梯上升时,周砚一直没说话,只是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他。等进了家门,周砚从储物柜里翻出医药箱,把沈执按在沙发上。
“坐着别动。”
周砚的动作很熟练。先用碘伏清理额头的伤口,伤口不深,但有点长,边缘还有些细碎的玻璃碴。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出来,然后涂上药膏,贴上纱布。接着检查右臂,手臂上有大片淤青,手腕处有些肿胀,但骨头应该没问题。
“真不去医院拍个片子?”周砚问。
“不用。”沈执还是那句话,“就是撞的,过两天就好了。”
周砚没再坚持,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说吧,怎么回事?”
沈执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滑过涩的喉咙,稍微舒服了些。他简单说了早上的事:刹车失灵,撞上护栏,车毁了,人没事。
周砚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等沈执说完,周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老陈,你现在有空吗?来我家一趟……对,急事。顺便联系一下保险公司的小王,让他们派个靠谱的勘查员过来。”他停顿了一下,“地址我发你。”
挂了电话,周砚看向沈执:“你的车现在在哪?”
“拖车拖走了,应该送到定损中心了。”
“车钥匙呢?”
沈执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过去。周砚接过,仔细看了看,又还给他:“等老陈来了,我们去现场看看。”
老陈是云阙资本长期的法律顾问,陈律师,四十多岁,做事严谨,经验丰富。二十分钟后,他带着一个年轻小伙子一起来了——是保险公司的高级勘查员小王。
周砚简单说明了情况,一行人立刻出发去定损中心。
路上,周砚开车,沈执坐在副驾。老陈和小王坐在后排,低声讨论着什么。车窗外的城市飞快后退,早高峰已经过去,道路通畅了许多。
到了定损中心,那辆奔驰S级已经停在维修区。车头右侧的损毁比沈执记忆中还严重一些,整个右前轮都歪了,悬挂系统明显受损。小王一下车就拿着工具和相机开始工作,围着车子仔细勘查。
沈执和周砚站在一旁看着。
老陈走过来,低声说:“沈总,您刚才说刹车失灵,具体是什么感觉?”
“踏板很软,踩下去没有阻力,制动力几乎没有。”沈执回忆着那个瞬间,“不是慢慢失灵,是突然就没了。”
老陈点点头,走向正在检查刹车系统的小王。
过了一会儿,小王抬起头,表情严肃:“沈总,周总,你们过来看一下。”
几人围过去。小王指着刹车油管的位置:“这里,看到没有?”
沈执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刹车油管上有一道很细微的划痕,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划痕很新,边缘整齐,不像自然磨损。
“这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小王说,“划得不深,没有完全割断油管,但破坏了密封性。平时可能没事,但连续刹车或者大力刹车时,油压升高,可能导致油液泄漏,制动失效。”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周砚的脸色沉了下去:“人为的?”
“不能说百分之百,但可能性很大。”小王谨慎地说,“这种划痕的位置和角度,不太像是行驶中意外刮擦造成的。而且……”他顿了顿,“沈总,您这车上次保养是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沈执说,“在4S店做的全面保养,当时刹车系统检查过,一切正常。”
小王和老陈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更可疑了。”老陈开口,声音低沉,“如果是保养后才出现的问题,要么是保养时作失误——但4S店的技术一般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要么就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要么就是人为破坏。
周砚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他联系了“临江府”的物业,要求调取最近三天地下车库的监控录像。又打给公司的安保部门,让他们派人去配合查看。
一系列安排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等所有事情交代完,周砚看向沈执:“你这几天别开车了,要去哪儿我送你,或者让司机接。”
沈执“嗯”了一声,没多说话。
处理完定损中心的事,四人回到周砚的车上。小王和老陈在半路下了车,说要回去整理报告。车里只剩下周砚和沈执。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车厢里很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周砚才开口,声音很沉:
“这不像是意外。”
沈执看着窗外,没接话。
“老陈也觉得不对劲。”周砚继续说,语气比平时严肃许多,“你的车保养得好,一个月前才检查过刹车系统。现在突然出现这种问题,而且油管上的划痕那么可疑……”
他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了沈执一眼:
“你最近得罪什么人没有?”
沈执摇头。
生意场上的竞争是常事,但都是明面上的较量,不至于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云阙资本虽然树大招风,但沈执做事向来留有余地,不会把人到绝路。
“那……”周砚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试探,“那个画家呢?纪明川。”
沈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周砚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反应,继续说:“我上次说查他,你拦着。这次……未必没有关联。”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周砚转过头,直视着沈执:“他看你,恐怕不只是情敌那么简单。”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沈执心里。
他看着前方跳动的红色数字,59,58,57……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他却觉得像是过了很久。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纪明川看江挽意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崇拜和依赖,又藏着某种渴望的眼神。
纪明川站在画展上,接受掌声和赞美时,余光却总往江挽意身上飘的样子。
纪明川在电话里,对江挽意说“还好有你懂我”时,那种亲昵又满足的语气。
还有今天早上。
江挽意在电话里,背景是纪明川生派对的欢声笑语。她语气里的不耐烦,她的如释重负,她快速推脱的安排……
“人没事就好……我在明川的生派对……实在走不开……”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沈执。”周砚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但有些事,该防就得防。有些人,该查就得查。”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了声喇叭。
周砚重新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沈执依旧沉默着。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看着人行道上匆匆走过的行人,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心里那片空洞,越来越大。
比起追查谁在刹车上动了手脚,谁想害他……
更让他心寒的,是当他真的可能遇到危险时,那个应该最在乎他的人,却在另一个男人的生派对上,说着“实在走不开”。
他甚至不知道,如果今天车祸更严重一些,如果他真的重伤送医,江挽意会不会来。
会不会像周砚这样,放下一切冲过来。
会不会像周砚这样,急切地问“伤哪了”,果断地安排一切。
他不知道。
也不敢想。
“查吧。”
沈执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周砚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他。
“查清楚。”沈执继续说,眼睛依旧看着窗外,“如果真是他……我要证据。确凿的证据。”
周砚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
“好。”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
沈执闭上眼睛。
额头伤口的疼痛,右臂的淤青,身体的疲惫……所有这些肉体上的不适,都比不上心里那处空洞来得难受。
那处空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死去。
悄无声息地。
就像那辆被拖走的奔驰。
就像那段他曾经以为会永恒的婚姻。
都碎了。
碎得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