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四十分,城市快速路。
沈执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绵延的车流。早高峰已经开始,但还没到最堵的时候。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最左侧车道,车速保持在八十公里左右。车窗开了一条缝,晨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混合着草木和尾气的味道。
他昨晚又睡在办公室。
不是加班,只是不想回去。那个家现在让他觉得陌生,甚至有些抗拒。客厅太大,卧室太空,书房里还残留着那天清晨的烟味——虽然江挽意已经彻底打扫过,但他总觉得那股味道还在,若有若无地萦绕着,像某种不愉快的记忆。
所以他宁愿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至少那里简单,纯粹,只有工作和疲惫,没有那些复杂的、让人心烦的情绪。
今天早上他起得很早,六点半就离开公司。路上买了杯咖啡,提神。连续几天的睡眠不足让他的太阳隐隐作痛,也只是勉强压下那股钝痛。
车子驶过一个弯道,前方出现汇入主路的匝道口。沈执习惯性地瞟了一眼后视镜,确认右侧车道安全,然后打了转向灯,准备并线。
车速不快,六十公里左右。他轻踩刹车,准备减速——
脚感不对。
刹车踏板异常松软,像是踩在棉花上,完全没有应有的阻力。沈执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加重了踩踏的力度。
还是没有反应。
车速没有丝毫减缓,车子继续向前滑行,直冲向匝道尽头的缓冲带和护栏!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沈执的瞳孔骤然收缩,冷汗瞬间从后背冒出来。他能清楚地看见前方越来越近的护栏,看见护栏后面陡峭的边坡,看见边坡下更远处的车流。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如鼓的心跳,在耳膜上重重敲击。
不能撞上去!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沈执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把方向盘往左打,试图利用车身与护栏的摩擦减速,同时右手狠狠拉起电子手刹——这种紧急情况下手刹能提供一定的制动力!
“吱——嘎——!”
刺耳的摩擦声撕裂了清晨的空气。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冒出刺鼻的橡胶焦味。车身猛地一抖,巨大的惯性把沈执狠狠甩向左侧,又被安全带死死勒回座椅。他的右臂在方向盘上重重撞了一下,剧痛瞬间传遍整条胳膊。
车子像一匹失控的野马,在狭窄的匝道上剧烈扭动。车头右侧还是不可避免地擦上了护栏,金属与混凝土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火星迸溅,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刺耳。
“砰——!”
一声闷响,车子终于停了下来。
歪斜地停在应急车道和匝道的交界处,车头右侧严重变形,引擎盖翘起,冒出一股白烟。前挡风玻璃呈蛛网状裂开,右侧后视镜不翼而飞。空气里弥漫着橡胶、机油和尘土混合的难闻气味。
死一般的寂静。
沈执坐在驾驶座上,双手还死死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腔里狂跳,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额头上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他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染上鲜红——大概是刚才撞到了头,但疼痛被肾上腺素压制,一时感觉不到。
他愣了几秒,才慢慢松开紧握方向盘的手。
解开安全带时,手指有些发抖。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除了右臂的剧痛和额头的伤口,其他地方似乎还好。没有骨折,没有严重的创伤,算是万幸。
他推开车门,腿迈出去时有些发软,不得不扶住车门站了一会儿。晨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让他想吐。
站在车旁,他看着眼前损毁严重的车。
这辆奔驰S级跟了他三年,保养得很好,从来没出过大问题。现在车头右侧几乎报废,轮胎歪斜,车灯碎了一地。白烟还在从引擎盖缝隙里往外冒,像是垂死动物的最后喘息。
后怕这时候才像水一样涌上来。
如果刚才反应慢半秒……
如果车子失控得更厉害……
如果撞得更重……
沈执不敢往下想。他靠在变形的车门上,闭上眼睛,深呼吸,试图平复还在狂跳的心脏。
大概过了一分钟,或者更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睛。
第一个念头是:报警,叫保险。
第二个念头是:江挽意。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手已经伸进口袋,掏出了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用。他解锁,手指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点开了通讯录,找到那个置顶的名字。
拨号。
电话接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声,两声,三声……
响了很久。
久到沈执以为不会有人接了,那边才终于接起来。
背景音很吵。音乐声,谈笑声,碰杯声,混杂在一起,像某个热闹的派对现场。江挽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被打扰的不悦:
“喂?老公?什么事?我这儿正忙呢!”
沈执握紧手机,指甲陷进掌心。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出口时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出车祸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背景音变小了些,像是江挽意走到了相对安静的地方。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里带着惊讶,但并没有急切:
“啊?车祸?人没事吧?严重吗?”
沈执看着自己流血的额头,看着还在冒烟的车头,看着高速路上呼啸而过的车流。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发:
“人没事,车撞了。”
“人没事就好!”江挽意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语速很快,“吓我一跳!我在明川的生派对,来了好多人,我作为主办方实在走不开……这样,我让助理过去帮你处理?或者你自己先叫保险和交警?应该都有联系方式吧?”
她说得很快,很流畅,像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沈执听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
听着背景里隐约传来的、属于纪明川生派对的欢声笑语。听着她语气里的如释重负——人没事就好,车撞了没关系。听着她理所当然的安排——让助理去,或者你自己处理。
他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比刚才车祸的惊魂更让人无力。
“不用了。”他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你忙吧。”
说完,他没等江挽意回应,直接挂了电话。
忙音在耳边响起,单调,刺耳。
沈执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晨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血顺着额角流下来,滑过太阳,在下颌线处凝成一滴,然后滴落,在他白色的衬衫领口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自己发烧那次,她发来的「多喝水,吃点药。我在忙重要饭局,走不开。」
想起父母忌那天,她发来的那张外滩夜景的举杯照片。
想起“悦生活”危机那周,他在阳台听到的「资本游戏,无非就是数字增减,挺没意思的」。
每一次。
每一次他需要她的时候,她都在“忙”。
忙纪明川的画展,忙纪明川的采访,忙纪明川的生派对。
忙那些“能触动灵魂的美”,忙那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那他呢?
他的生死安危,他的痛苦挣扎,他的疲惫不堪,在他眼里,是不是也只是“没意思的资本游戏”的一部分?
是不是还不如纪明川的一场派对重要?
沈执靠在车上,抬起头,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
清晨的天空,本该是清澈的蓝,但今天有雾,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远处的城市轮廓模糊不清,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轻得像叹息。
又很重,重得像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用没受伤的左手从车里找出警示三角架,走到车后五十米处摆好。然后回到车边,靠着车门,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
烟草的味道冲淡了空气中的焦糊味。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又缓缓吐出。
白色的烟雾在晨风中散开,很快就消失不见。
就像某些期待,某些坚持,某些以为会永恒的东西。
其实都很脆弱。
一碰就碎。
风吹就散。
他一支烟还没抽完,警车和保险公司的车就陆续到了。交警下来拍照,测量,询问情况。保险公司的人查看车损,记录信息。所有人都很专业,很有效率,但也很冷漠——他们每天处理太多事故,早就麻木了。
沈执配合着回答所有问题,语气平静,条理清晰。他甚至还能记得事故发生前的细节,记得刹车失灵时的感觉,记得自己采取了哪些应急措施。
像个冷静的旁观者,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正在一点点冷下去。
冷成冰。
冷成灰。
处理完所有手续,拖车来了。那辆陪伴他三年的奔驰被缓缓拖上平板车,像个重伤的战士,狼狈而沉默。
沈执站在路边,看着车子被拖走,消失在车流中。
然后他转身,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沈执报了个地址。
不是公司,不是“临江府”。
是周砚住的小区。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地待一会儿。找个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伪装,不需要强撑的地方。
出租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沈执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额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右臂的撞击伤让整条胳膊都使不上力。但这些肉体上的疼痛,都比不上心里那处空洞来得难受。
那处空洞,正在慢慢扩大。
吞噬掉最后一点温度,最后一点期待。
窗外,城市正在苏醒。
车流,人流,喧嚣,忙碌。
一切都和他无关。
他只想睡一觉。
最好,永远不要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