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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皇庄的九月,是一年中最忙的时候。

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割完毕,晒谷场上金灿灿的一片。庄户们脸上带着笑,连说话声都比平里高了几分——今年风调雨顺,收成比去年多了两成。

可真正让朱标在意的,不是那片稻谷,而是皇庄最深处那片被篱笆围起来的“禁地”。

“殿下,成了!成了!”

庄头老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满是激动,连礼都忘了行,指着禁地方向,嘴唇哆嗦着:“挖、挖出来了!殿下快去瞧瞧!”

朱标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点头,便跟着老周往禁地走去。

这片地不大,只有两亩,从春上就开始侍弄。朱标从海外商人手里弄来那几十斤“番薯”时,管事们都不理解——这歪歪扭扭的疙瘩,能当饭吃?朱标没有解释,只是让人把地深翻三遍,施足底肥,把那几十斤薯种种了下去。

种下去之后,他几乎每隔三五就要来看一趟。看着那些藤蔓一天天长起来,看着它们爬满地垄,看着老周按他交代的法子翻藤、浇水、锄草。

现在,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

篱笆门敞开着,几个庄户正蹲在地里,手里拿着小锄头,小心翼翼地刨着。见朱标来了,他们都站起身来,脸上带着一种又惊又喜的表情。

“殿下请看!”

老周拨开一垄藤蔓,露出地垄边上的一道裂缝。他把手伸进去,轻轻一抠,便抠出一个沾满泥土的块茎,在手里掂了掂,递给朱标。

朱标接过,掂了掂那分量——沉甸甸的,足有一斤多重。他用袖子擦去泥土,露出里面淡红色的表皮。形状虽然不太规整,但饱满结实,和他在那些海商手里见过的别无二致。

“继续挖。”他说。

庄户们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刨开泥土。随着小锄头一下一下起落,越来越多的红薯从土里露出来,有的挤在一起,像一窝窝的胖娃娃。

一个时辰后,两亩地全部挖完。

老周让人把红薯堆在田埂上,亲自清点过秤。他的手在发抖,算盘珠子拨了又拨,最后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只是激动,而是震惊。

“殿下,两亩地,一共……三千二百七十斤!”

围观的庄户们一片哗然。

“多少?”

“三千多斤?就这两亩地?”

“老天爷,我家五亩麦子,一年才收两千斤……”

朱标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拿起一个红薯,仔细端详。

两亩地,三千多斤。平均一亩一千六百多斤。而江南上好的水田,种稻子也不过亩产四百斤。麦子更低,三百斤就算丰收。

这东西,一亩能抵四亩稻、五亩麦。

而且,种的是最贫的沙地,用的是最粗的照料。若是精耕细作,若是肥水跟上,若是种遍天下那些种不了稻麦的瘠薄山地——

“殿下。”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东西……能吃吗?”

朱标抬眼看他:“你想试试?”

老周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眼睛却直往那堆红薯上瞟。

朱标沉吟片刻,道:“挑几个小的,洗净,上锅蒸熟。不要煮,要蒸。蒸透了拿来给我。”

“这……殿下千金之躯,怎好……”

“让你去你就去。”

老周不敢再劝,挑了七八个匀净的红薯,亲自拿去洗了,送到皇庄的灶上。

朱标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红薯,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知道这是什么。他更知道,这东西一旦推广开来,意味着什么。

从此之后,那些十年九旱的坡地,那些只能种杂粮的薄田,那些一遇灾年就饿死人的穷乡僻壤,就有了活路。那些在饥饿线上挣扎的百姓,嘴里能多一口吃食,碗里能多一碗饭。

可他也知道,这东西不能就这么拿出去。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太突然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东西,亩产数千斤,凭空出现在皇庄里——父皇会怎么想?朝臣们会怎么想?那些靠收租过活的田主们会怎么想?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红薯也是一样。用好了,是万民之福;用不好,是祸乱之源。

“殿下,蒸好了。”

老周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上面摆着七八个蒸熟的红薯。那红薯蒸过之后,皮微微裂开,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散发着一股甜香。

朱标接过一个,掰开。热气腾腾,金黄软糯。他咬了一口。

甜。不是那种寡淡的甜,是实实在在的甜,满口生津。

老周和几个庄户眼巴巴地看着他,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咽着唾沫。

朱标把手里剩下的半个递给老周:“尝尝。”

老周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忽然瞪得溜圆。

“这、这……这是甜的!跟栗子似的!”

其他几个庄户也各自分到一个,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着吃着,有人忽然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咋了?”老周吓了一跳。

那人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哽咽道:“俺娘……俺娘临死前就想吃口甜的……那时候要是、要是有这个……”

没有人说话。

朱标沉默地看着那堆红薯,看着那几个埋头吃着的庄户,看着那个蹲在地上哭的汉子。

半晌,他开口:“老周。”

“在。”

“把这些红薯,分给庄户们。一家先分二十斤。告诉他们,这是新得的番物,让家里的老人孩子都尝尝。吃完了,来告诉我,这东西到底顶不顶饱,吃多了胀不胀气,有没有什么不好的。”

老周一愣:“殿下,这……这全分了?不留种?”

朱标摇头:“种我另留了。这些本就是让你们吃的。”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深深一揖,带着庄户们搬运红薯去了。

朱标转身,往皇庄另一头走去。

那里是新盖的铁匠铺子,张石塘的铺子。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叮叮当当的锤打声。朱标掀开门帘进去,见张石塘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堆铁片比划着什么。

“张师傅。”

张石塘抬头,见是朱标,忙起身要行礼,被朱标按住了。

“那轴承打得如何了?”

张石塘眼睛一亮,起身从案板上拿出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铁环。那铁环做得极精致,内外两层,中间嵌着十几颗滚珠,用手一转,转得飞快,几乎听不见摩擦声。

“殿下请看,这是按那图纸打的。老儿又改了几处,把滚珠的槽磨得更光了些。装上轮轴试过,确实省力,一车能多拉三成。”

朱标拿起那轴承,对着光仔细端详。手工打的,能做到这个精度,已经是神乎其技了。

“张师傅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张石塘咧嘴笑了,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竟有几分孩子气的得意。

“还有一件事要劳烦张师傅。”

“殿下吩咐。”

朱标从袖中抽出一张新画的图,上面是一个简单的木架,架子上绷着铁丝,旁边是一个摇柄。

“我想做个切片的东西。把那种圆形的块切成薄片,一片一片,要厚薄均匀,切得越快越好。张师傅看看,能不能做?”

张石塘接过图纸,看了半晌,抬起头。

“殿下这是……要晒粮?”

朱标点点头。

张石塘没有再问,只是把图纸小心地收起来,闷声道:“给老儿三天。”

朱标走出铁匠铺,天色已经向晚。

夕阳照在皇庄的院子里,那些庄户们还在忙活着分红薯,说笑声远远地传过来。有人已经在灶上蒸上了,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

“殿下。”

一个瘦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是东宫的内侍,姓赵,名谦,四十来岁,是从母亲宫里拨过来的,做事最是稳妥。

朱标没有回头,只是道:“查得如何了?”

赵谦压低声音:“回殿下,奴才这几仔细打听了。京郊的勋贵朝臣,庄子最多的要数魏国公、曹国公几位。但要说收成不佳又心怀……”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又对陛下有些想法的,倒有一人。”

“谁?”

“诚意伯刘家。”

朱标微微一怔。

诚意伯刘基,已经去世多年了。其子刘琏,前几年也因为胡惟庸的事受到牵连,被迫辞官回乡。如今在京里的是刘基的次子刘璟,在吏部做个闲散主事,平里不显山不露水。

“刘家的庄子在城外有几十亩,本就不算肥。今年春上遭了雹灾,麦子减了六七成,如今子过得紧巴。听说刘主事正发愁,庄子上的人都在想法子另谋生路。”

朱标沉默片刻。

刘基。那是父皇最敬重的谋臣,是大明的开国元勋。虽然人已经不在了,但父皇提起他时,语气里还是有几分不一样的情分。

“还有呢?”

“还有一位,是都察院的宋知微宋御史。”

朱标眉头微挑。那个在朝会后说他有“功过相抵之仁”的御史?

“宋御史是清官,俸禄之外没有别的进项。她家里在京郊有个小庄子,是她母亲的陪嫁,不过十几亩薄田。今年也旱了,收成不好。听说她前几把陪嫁的一簪子当了,才凑齐了家里的嚼谷。”

朱标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晚霞。

一个是对父皇有功之臣的后人,正经历着家道中落的困顿。一个是刚正不阿的言官,宁可当簪子也不肯低头求人。

这两个人,倒是都有意思。

“继续查。”他说,“尤其是宋御史。看看她平都和哪些人来往,在都察院都说什么话。还有,刘家那边,看看能不能找个不打眼的人,递句话过去。”

赵谦应了一声,又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的云烧成一片金红。

朱标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炊烟,听着那些笑声,手里还捏着那个蒸熟的红薯——他掰了一半,剩下一半还在掌心,温热,软糯。

他低头看着那金黄色的薯瓤,想起那个蹲在地上哭着说“俺娘临死前想吃口甜的”的庄户,想起那个说“这东西若成,可省力三成”的铁匠,想起那个当掉簪子的女御史。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红薯也是一样。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这金黄色的东西会从皇庄的篱笆里走出去,走到那些饥饿的人手里,走到那些贫瘠的土地上,走进这大明的千家万户。

不是以他的名义,而是以某种更稳妥的方式。

以那个能把最好的东西,交到最需要的人手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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