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我不记得怎么跟我爸回的家。
只记得背后的汗把衣服都湿透了,棉袄贴在后背上,又冷又黏。
老房子的灯还亮着,我妈靠在门框上。
看见我们回来,立马迎上来,眼神里满是急切:
“怎么样?那砖窑塌了吗?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我爸失了魂似的摇摇头,嘴张了张,半天才说出话:
“没有,可是……”
他话没说完。
因为我弟起来上厕所了。
他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棉裤提得歪歪扭扭:
“爸,你们站在这儿嘛呢?不睡觉啊?”
我爸强撑起笑:“跟你姐说话呢,赶紧回屋,别冻感冒了。”
我弟又嘟囔了几句,转身往回走。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舍不得让他的宝贝儿子知道这些破事。
我弟一走,我爸彻底摊在椅子上。
椅子没擦,落了一层灰。
我爸一坐下去,衬得他的脸色灰白灰白的。
我妈更着急了,抓着他的胳膊使劲晃:
“你咋了?说话啊!你到底看见啥了!”
我爸嘴闭得紧紧的,像是不知道怎么说。
最后是我说了。
我说:
“妈,我们听见我的声音了。”
09
我妈愣住了。
然后脸一点点变白,腿一软,出溜到地上,坐那儿起不来了。
我爸却突然站起来,抬手扇了我一巴掌。
“啪”的一声,脸辣地疼。
我捂着脸,看着他。
“胡说!那是咱们听错了!”
他红着眼,冲着我吼。
“你早就死了!都二十年了!骨头都得烂了!怎么可能说话!”
话虽强硬,可他口上下起伏,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我妈见状,终于哭出声来。
她坐在地上,两只手拍着大腿,一边哭一边说:
“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嫁进你们老李家,吃不饱穿不暖,还得跟着你们遭这种罪……”
“我也是命苦啊,要不是为了给儿子结婚,哪至于回来啊……”
我爸被她哭得心浮气躁,突然厉声呵斥:
“行了!现在确定那个女尸不是我娘就够了!”
“等这事一结束,咱拿着钱就回去。现在赶紧去睡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以后这里,再也不来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屋里走。
可就在这时,墙上的老钟表响了。
那表还是在的时候买的。
二十年了,还在走。
“咚。”
第一声。
我爸停下脚步。
“咚。”
第二声。
我妈止住了哭。
“咚……”
一共十二下。
晚上十二点,元宵节到了。
所有人都静在原地。
我爸突然冲过去,一把拉开玻璃门,伸手去按那个钟摆。
可咚咚的声音还在响。
“该死的,这东西怎么停?”
我妈浑身颤抖,瞪大眼睛看着我爸,又看向院子:
“老,老李,好像不是表响,是,是有人在敲门。”
我爸的动作僵住了。
我也循着声音望去。
那扇破旧的木门,门板上的漆掉得一块一块的,门缝宽得能伸进一手指。
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动一动的。
像是有人站在门口,一晃一晃的。
我爸咽了口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