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嗓门大得吓人。
可我听出来了,他在怕。
怕那具被挖出来的女尸是他想的那个人。
怕二十年前他亲手做的事,就这么被扒在太阳底下。
院里没人再说话。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到一半突然停了,跟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
我爸把烟头踩灭在脚底,碾了又碾:
“办完手续,能走咱们就快走!以后这个家,谁都不能再提这件事!”
他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也不能再提我娘!”
他娘,我。
那座被他封死的砖窑里,关着的,正是我。
04
二十年前,心脏出了毛病。
送到镇医院,大夫说要动手术,得十万。
那时候弟弟刚出生,家里处处得用钱。
我妈天天坐在炕上哭,哭自己命苦,摊上个病老婆子,和一穷二白的家。
我爸蹲在门槛上,抽完了一整管旱烟。
然后就去镇医院,把背了回来。
那时候的子苦,逢年过节才能闻着点肉腥。
可那天晚上,我爸把家里唯一下蛋的老母鸡宰了,炖了一锅汤。
沾的光,我也喝了小半碗,啃了一块鸡骨头。
吃完饭,我看见我爸又把背了起来。
我追上去,问:“爸,你要把我带去哪儿?”
我爸抬手扇了我一个巴掌:
“有你什么事?滚去睡觉!”
我摔在地上,哭着看他背上的。
浑浊的眼睛也看着我,笑着说:
“丫头乖,等吃汤圆的时候,就回来了。”
后面我被我妈轰到里屋睡觉。
睡得迷迷糊糊的,我听见我爸回来了。
伴着和我妈的低语声。
“我说去给她找白馍馍。”
“窑口都封死了,她出不来。”
“谁让她得了这么一个花钱的病,年纪大了没用了,不死等什么?”
我想去理解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可我太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过去了。
等再醒来,就再也没见过我。
我爸也带着我妈、我弟弟,还有我,回了城里。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
明天,又是元宵节了。
说的,吃汤圆的子。
05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睡在一张床上。
我爸跟我弟睡在隔壁。
隔着一堵墙,我听见我爸翻来覆去的,木板床吱呀吱呀响。
过了一会儿,动静没了,我以为他睡了。
结果下一秒,一只手把我摇醒了。
“起来。”
我爸站在床边,脸藏在黑影里,看不清神色。
“跟我上趟山。”
我妈一掀被子坐起来:
“你疯了?呢!警察到处找那具女尸的身份!”
“从后山绕。”
我爸已经把棉袄穿好了。
“我想了,还是得去看看,看完最起码你就踏实了。”
他不说是自己不踏实,他只说让我妈踏实。
我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他们还是怕。
怕那座窑塌了,怕的尸骨被发现。
山路不好走,到处都是荒草和荆棘。
我爸走在前面,我跟着他的脚印,踩在厚厚的落叶上。
窸窸窣窣,像有东西在后头跟着我们。
我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可那声音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