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有数。
我记得。
我爸走的第一个周年,大年初三。
我跟我妈去上坟。
冬天的墓地,风很大。
我妈蹲在那擦墓碑,擦了很久。
堂哥没来。
大伯一家没来。
上完坟回来,大伯母打了个电话。
不是问上坟的事。
她说:“俊明啊,你仓库后面那些货,你哥明天来拉,给他留个方便。”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妈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我们谁都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店里坐了很久。
门面招牌上“德胜五金”四个字是我爸自己写的。不好看,笔画歪歪扭扭的。后来市场统一做过一次门头,我没换。
灯关了以后,“德胜五金”四个字被对面的路灯照着,影子投在地上。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影子。
3.
被封店以后,供货商老李给我打了个电话。
“俊明,我听说你那边被查了?”
“嗯。有人举报。”
“你证照不全?”
“证照去年就办齐了。但他们说进货和报税不对。”
老李沉默了一下。
“你那个账做得怎么样?”
我没回答。
我的账做得不怎么样。
爸走以后我一个人看店,进货、卖货、记账、报税,全是我。
我没学过会计,也请不起。
账目有些乱,但我没偷过税。
真没有。
该交的我都交了。只是记录不够规范,发票不是每一张都留得全。
老李说:“你把账整理一下,越详细越好。查的人看的是数字,你数字对得上就没事。”
挂了电话,我开始翻账本。
账本是一个蓝色的硬皮笔记本,也是我爸留下来的习惯。他习惯手写,我接过来以后也一直手写。
翻着翻着,翻到了2019年。
2019年3月。
一笔转出记录。
转给周建国,8000元。微信转账。备注:急用周转。
我记得那笔钱。
堂哥说手头紧,一个差点钱,借两天就还。
没还。
2019年到现在,六年了。
8000块不多。
但我翻到同一年10月,翻到了我爸住院那笔。
胃癌化疗第三次,医保报完自付11400。
那个月我手头紧。
我跟堂哥说了一句:“哥,我这个月有点难。”
他回了三个字:“我也是。”
然后发了一个无奈的表情包。
8000,他说他也难。
11400,我爸躺在医院里,他说他也难。
我继续翻。
2020年,仓库。
堂哥的灯具开始往我仓库搬,从“借放两个月”变成了长期驻扎。
我从来没算过这笔账。
现在算。
我那个仓库在建材市场C区后排,实际可用面积大概四十平。堂哥占了一半,二十平。
市场里同样位置的仓库,租金每月3000。
这是市场管理处的公示价,不是我编的。
2020年到2023年,四年。
3000块一个月,48个月。
14万4。
十四万四千块。
四年。
他一分钱没给过。
大伯母每次提起来都说:“你那仓库反正也空着,你哥帮你看着呢。”
帮我看着。
十四万四千块的“帮我看着”。
同一时期,我自己租的住处——镇上城中村一个单间,1200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