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
“后来楼塌了的事情定性是地基沉降。没有人追究施工质量。你继父的公司——层层转包嘛,名义上跟德胜建筑也没有直接关系。你爸当时想继续告,但他已经没有钱了。住院三个月,医药费都是我帮他垫的。”
“他腿好了吗?”
“好是好了。但落了毛病。阴天的时候走路一瘸一拐的。”
我低下头。
阴天的时候一瘸一拐。
他是翻墙的时候摔的。
他是来救我的时候摔的。
“钱叔。”
“嗯?”
“他现在在哪?”
钱大勇站起来。
他走到工棚角落,从一个铁皮柜子里翻出一个东西。
一个鞋盒。
很旧了。盖子上有水渍。
他把鞋盒递给我。
“你爸两年前来找过我一次。他把这个寄存在我这里。”
“为什么?”
“他说,万一哪天小慧来找,就把这个给她。”
我接过鞋盒。
很轻。
“他怎么知道我会来找?”
钱大勇看着我。
“他不知道。但他等了十六年了。”
5.
我是在车里打开那个鞋盒的。
停在工地外面的路边。熄了火。
四周很暗。路灯坏了,只有远处工地上有一点光。
鞋盒的盖子上有灰。我擦了一下。下面是“回力”两个字。
打开。
里面最上面是一个透明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信封。
很多信封。
我拿出来数了一下。
十六个。
每个信封上面写着一行字。
第一个:“小慧十二岁生快乐。”
第二个:“小慧十三岁生快乐。”
第三个:“小慧十四岁了。”
第四个:“小慧十五。”
一直到第十六个。
“小慧二十八岁了。”
十六个信封。
从我十二岁到二十八岁。
每一年。
没有断过。
我打开了第一个。
里面是一张卡片。应该是文具店买的那种。上面印着一个蛋糕,旁边画着气球。
卡片里面写着:
“小慧,爸爸不能陪你过生了。但爸爸记得。每一年都记得。爸爸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你要好好的。”
字迹歪歪扭扭的。
“小”字的最后一笔甩出去,像个弯钩。
和合同背面那四个字一模一样。
我打开第二个。
“小慧,十三了。不知道你长高了没有。爸在外面打工,挣了点钱,但不知道往哪寄。你妈不让联系。”
第三个。
“小慧十四了。爸腿不太好,阴天就疼。没事,不影响活。你好好学习。”
第五个。
“小慧十六。爸搬到温州了。工地上活多。每天很累,但睡觉前都会想你。”
第八个。
“小慧十九了,应该上大学了吧。爸不知道你在哪个学校。爸很想去看你。但怕给你添麻烦。”
第十一个。
“小慧二十二了。应该工作了吧。爸老了,不动重活了。在工地上看大门。一个月两千八。够活。”
最后一个。
“小慧二十八岁了。爸想你。”
五个字。
爸想你。
我把十六个信封全部打开了。
十六年。
他每一年都写了。
有的长一点,有的只有一两句话。
但每一个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