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爸呢?”
“你爸不死心。他又找了当地的质监站。”
“然后?”
钱大勇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那个假检测报告的2万块是谁给的吗?”
我点了点头。
“就是你继父。质监站的王站长收了2万,出了合格报告。你爸去质监站举报,人家调出报告来——合格的,白纸黑字,红章大印。你爸说不对,人家说你有什么证据?”
“你爸拿不出检测数据。他就是个钢筋工。他只有一双手和了十几年的经验。”
“然后呢?”
“然后你继父知道了。”
钱大勇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继父找了你爸。没吵,没闹。很客气。说‘建国啊,你是个好工人,这事儿我知道了,我来处理’。第二天,你爸就被辞退了。理由是旷工。”
“旷工?”
“你爸从来没旷过工。那天他确实没来——因为他去质监站了。你继父就用这一天做了理由。”
“然后呢?”
“你爸不服。他想继续告。但他没文化,不知道往哪告。而且他被辞退之后,在本地就接不到工了。你继父跟几个包工头都打了招呼。”
“意思是——封了他?”
“差不多。你爸在永安镇待不下去了。他去了外地。”
钱大勇停了一下。
“然后就是你妈。”
我的心往下沉。
“你爸走了之后,你妈带着你在家。那段时间你继父就开始走动了。给你家送米送油,帮你妈修房顶,逢年过节来坐坐。你妈一开始没别的意思。但旁边人都说,杨建国神经有问题,整天说什么楼要塌楼要塌,你跟他过能有什么好子?吴德明多好,有车有房有公司。”
我不说话。
“2008年4月底,楼塌之前,你爸回来过一次。”
“他来什么?”
“他来找你妈。说那栋楼不安全,让你妈别让你上晚自习,至少晚上别留在学校。”
“我妈怎么说?”
钱大勇没直接回答。
他看着我。
“你妈说,‘你别来了,我们要过新子了。你再来我报警。’”
我的手指抠着搪瓷杯的缺口。
那个缺口的边缘很锋利。
“5月12号。”我说。
“对。5月12号。你爸在外地。白天下了场暴雨。你爸给我打了电话。他说‘老钱,永安镇下大雨了没有?三号楼地基有问题,一泡就软。我怕出事。’”
“我说下了,但不大。”
“他不放心。他坐了五个小时的大巴,从工地赶回来。到学校的时候晚上十点多。学校锁门了。”
“他翻的墙。”
“对。他翻进去的。先去了宿舍楼找你。你不在宿舍。他又去了教学楼。你们班有几个学生在教室里上晚自习。”
“我在教室。”
“他把你从教室拉出来的。”
“我记得。”
我记得他的手。粗糙。大力。疼。
“他把你带到围墙边上,把你举上去。你翻过去了。”
“他翻过去了吗?”
“翻了。翻过去之后他又想回去。他说楼里还有人。”
“回去了吗?”
“刚翻了一条腿,楼就塌了。”
沉默。
工棚外面有虫子在叫。
“他从墙上摔下来。右腿骨折。在医院躺了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