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念在江南的第二年,是从一场几乎要了他命的病开始的。
那年冬天的冷与往年不同,不是那种冽的、能让人裹紧棉袄就能扛过去的冷,而是一种从地底往上渗的湿寒,像是整个江南的水汽都凝结成了无形的针,夜不停地往骨头缝里扎。
老宅那间柴房本就四面漏风,墙上裂着几道手指宽的缝,糊上去的纸早就被雨打烂了,风从那裂缝里灌进来的时候带着呜咽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容念裹着那床灰扑扑的被子蜷在床上,被子太薄了,薄得能透光,他把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顶着口,双手揣在袖子里,却还是止不住地抖。
半夜的时候他开始发烧,起初只是觉得热,那种热很奇怪,明明身上冷得发抖,额头却烫得吓人。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心触到的皮肤像烧过的炭,滚烫滚烫的。
他想坐起来找点水喝,身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不了。
后来热变成了冷,那种冷比刚才更厉害,像是有人把他扔进了冰窖里,连骨头都要冻裂了。
他开始发抖,抖得床板都在响,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咯的,怎么都停不下来。
恍惚中他好像看见了京城那棵槐树。
槐树的叶子还是绿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阿福蹲在炉子旁边,正在往茶罐里掰红糖,一边掰一边回头冲他笑,说“放一点好喝”。
孙二在旁边嘴,他弟弟跟着笑,几个人吵吵嚷嚷的,热闹得像过年。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月白长衫,坐在破石头上,端着豁口碗,碗里是黑乎乎的茶汤。
那个人低头喝了一口,抬起头来,唇角微微扬着,眼睛里有一点光。
他伸出手想去够,想碰一碰那个人的衣角,想喊一声他的名字。
够不着,那个人越来越远,槐树越来越远,阿福的笑声越来越远,最后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黑,无边无际的黑,和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他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
再有点意识的时候,他听见门响。
吱呀一声,很轻,像是有人小心翼翼地推开的。
然后是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走近。
他想睁开眼看是谁,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怎么也睁不开。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烧成这样,也不吭一声。”
是二婶。
他感觉到有一只手放在他额头上,那只手凉凉的,贴着烫得吓人的皮肤,舒服得他想哭。
然后那只手移开了,脚步声走远,又走近。
有人把他扶起来,他的头靠在一个柔软的怀里,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儿钻进鼻子。
有东西抵在他唇边,温热的,带着苦味。
“喝。”
他张开嘴,药汁灌进来,苦得舌头发麻。
他咽下去,又灌,又咽。
一碗药喂完,他被放平,有什么东西盖在他身上,厚厚的,软软的,带着一股樟木的味儿。
“睡吧。”
那个声音又说,他想说谢谢,嗓子却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睡着了。
那场病来势汹汹,去了却慢。
他在那间破柴房里躺了七天,二婶就来了七天。
每天早晚两趟,送药,送粥,送热水。有时候她会坐在床边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坐着。
容念有时候醒着,有时候昏着,但每次睁开眼,总能看见她。
第七天晚上,他烧退了。
二婶端着一碗粥进来,看见他睁着眼,愣了一下,然后把粥放在床边。
“好了?”
容念点点头。嗓子还是哑的,但能出声了:
“谢谢二婶。”
二婶没说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
“你命真硬。”
容念笑了笑,笑得很轻。
二婶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
“以后,别一个人扛着。”
门关上了。
容念躺在那里,看着那扇破旧的木门,看了很久。
那场病之后,二婶对他的态度彻底变了。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好,是暗地里一点一点的,饭从糙米粥变成了稠粥,碗底偶尔能翻出一块肉来。
衣裳从旧得发硬的粗布换成了洗得发白的细布,虽然还是旧的,但至少没有窟窿。
最要紧的是,那些来找茬的堂兄们,莫名其妙地消停了许多。
容念后来才知道,是二婶在背后动了手脚。
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二叔把几个儿子都骂了一顿,说再惹事就送去茶厂做苦工。
三儿子不服,闹了一场,被二叔关在院子里三天没出门。
从那以后,他们见了容念虽然还是横眉冷对,但至少不动手了。
容念不知道二婶为什么要帮他。
他没问。
有些事,不问比问好。问了,就是欠了人情。
不问,那份情就还在那里,不用还,也不用记,只要放在心里就行。
有一天,二婶忽然来找他。
那天天气很好,难得出了太阳,暖洋洋的。
容念正在院子里晒那床厚被子,就是二婶给他盖的那床,他一直舍不得用,只在最冷的那几天拿出来。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见二婶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还没吃饭吧?”
她走进来,把食盒放在石桌上,“给你带了点。”
容念打开,是一碗红烧肉,一碗青菜,一大碗白米饭。
肉烧得油汪汪的,酱色透亮,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抬起头,看着二婶。
二婶在石凳上坐下,摆摆手:
“吃吧。别看我。”
容念低头吃起来。
吃了一半,二婶忽然说:
“你想不想离开这儿?”
容念的筷子顿了一下。
二婶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是回京城,是去别的地方。更好的地方。”
容念放下筷子,等她继续说。
二婶压低声音:
“江南来了个大人物。
住在城外庄子上,身边带着人,好像在办什么事。
我听你二叔说,那边缺人手,想要一个懂茶的。”
容念的心跳了一下。
“什么大人物?”
二婶摇摇头:
“不知道。
只知道来头很大,连你二叔都不敢打听。
你二叔想把自己的人送进去,人家没要。
人家要的,是真正懂茶的,不是那种只会装样子的。”
她顿了顿,看着容念。
“你懂茶。
我尝过你泡的茶,比那些装模作样的师傅强多了。
你要是去,说不定能留下。”
容念沉默了很久。
二婶也不催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
太阳慢慢移过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容念忽然问:
“二婶,你为什么帮我?”
二婶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我以前也有个儿子。”
容念愣住了。
“死了。”
二婶说,“那年他五岁,发了一场烧,我没钱请大夫,就那么看着他不行的。
你二叔那会儿还不是二老爷,我也是刚进门,谁都踩我一脚。
他死了,我连哭都不敢大声哭,怕人说晦气。”
她转过头,看着容念。
“你这孩子,命硬。
烧成那样都没死。
我看着你,就想起他。
要是他活着,也该你这么大了。”
容念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婶站起来,拍了拍衣裳。
“去不去,你自己想。
想好了告诉我。”
容念坐在那里,看着那碗没吃完的红烧肉,看了很久。
他去了。
三天后,他站在了那座庄子门口。
庄子在城外二十里的山上,掩在一片密密的竹林里。
从山脚往上走,要穿过一条弯弯曲曲的石板路,路两边全是竹子,又高又密,把天都遮住了。
走到半山腰,能看见一道溪水从山上流下来,水声潺潺的,清亮得很。
庄子就建在溪水边上。
青瓦白墙,不高调,但走近了就能看出不同,墙是新刷的,瓦是新铺的,门口站着的两个人,腰挺得笔直,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像刀子。
那目光不是普通护卫该有的目光,是在刀尖上滚过的人才有的目光,扫一眼,就能把你从头到脚看透。
容念站在那里,等着。
其中一个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容家的?”
容念点点头。
那人没再说话,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意思是跟上。
容念跟着他穿过竹林,绕过一道影壁,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最后在一间屋子门口停下。
那人推开门,侧身让开。
容念走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被竹帘遮着,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亮痕。
屋中间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套茶具,青瓷的,在暗光里泛着幽幽的青色。
矮几后面坐着一个人。
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玄色的袍子,头发用玉冠束着,眉眼凌厉得像刀裁出来的。
他手里端着一盏茶,正在慢慢喝,姿态很随意,像是坐在自己家里一样随意。
可容念一看见他,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
那种随意,不是普通人能有的随意。
是站在最高处的人,才有的那种随意,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谁都不用看眼色。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容念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那目光太深了,深得像一口井,看不见底,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容家的人?”
容念点点头。
“会泡茶?”
容念又点点头。
那人用下巴指了指矮几上的茶具:
“泡一壶。”
容念走过去,在矮几前跪下。
一年多没碰过正经茶具了,手有点生。
但他一碰到那些东西,那些刻在骨头里的动作就全回来了。
烧水,温碗,投茶,注水,出汤,分杯,一气呵成。
他把茶端到那人面前,双手捧着,低下头。
那人接过去,抿了一口。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溪水的声音远远传来,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然后那人放下茶碗,看着他。
“你叫什么?”
“容念。”
“容念。”
那人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手很稳。”
容念没说话,低着头。
那人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竹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阳光从那道缝里涌进来,照在他身上,把玄色的袍子染上一层金边。
“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容念抬起头,看着他逆光的背影。
“不知道。”他说。
那人转过身来,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
“我是太子。”
容念的呼吸停了一瞬。
太子?当朝太子?ദ്ദി⦁֊⦁
那个只在传说里听过的人,那个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人,那个一句话能让千万人人头落地的人,现在就站在他面前,刚刚喝了他泡的茶。
他应该跪下,应该磕头。
应该诚惶诚恐,应该话都说不利索。
但他没有,他就那么跪在那里,看着太子,脑子里空白了一瞬,然后那些空白被什么填满了,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怕,不是敬,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做梦的感觉。
太子看着他,像是看出了他的走神。
“怕?”
容念摇摇头。
太子挑了挑眉:
“不怕?”
容念说:
“您是喝茶的人,我是泡茶的人。
茶泡好了,您喝,这就够了。
至于您是谁,和我没关系。”
太子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是真的笑,眼睛里亮亮的。
“有意思,留在庄子上吧。
以后给我泡茶。”
容念低下头。
“是。”
太子走回矮几旁,又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
“你这茶,和别人泡的不一样。”
“有股野劲儿。”
容念没说话。
太子看着他,目光很深。
“知道野劲儿是什么吗?
是没人管过的,山里的野茶树,没人施肥,没人修剪,没人教它怎么长。
它自己活下来的,所以它的滋味,和别人家的不一样。”
容念低着头,看着自己跪在蒲团上的膝盖。
太子继续说:
“你也是野的。”
容念抬起头,看着他。
太子已经转身往门口走去了,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想不想学点别的?比泡茶更有用的。”
容念跪在那里,看着那道逆光的身影。
“想。”
太子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又暗下来。
容念跪在那里,很久没动。
从那一天起,容念开始在庄子上过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白天,他给太子泡茶。
太子喝茶的时候不喜欢说话,他就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太子看书,看公文,看那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有时候太子会问他一些问题,问他容家的事,问他在江南这一年多怎么过的,问他知不知道恨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他都答了,答得很简单,从不多说一句。
晚上,他跟那些人学东西。
那些人,太子管他们叫“身边的人”,从来不叫名字,只叫代号。
影三,影五,影七。影七和他差不多大,话最少,但心最细。
教他的时候,从来不啰嗦,只说一遍,做错了就盯着他看,盯到他头皮发麻,自己回去练。
学的第一样,是站桩。
每天傍晚,太阳落山之后,他要在院子里站一个时辰。
膝盖微曲,双手平举,一动不能动。
第一天,他站了一刻钟就腿抖得像筛糠。
第二天,两刻钟。
第三天,三刻钟。
一个月后,他能站满一个时辰,纹丝不动。
影七说,这是基本功。
站不稳,什么都做不了。
学的第二样,是刀。
刀是开过刃的,沉甸甸的,握在手里能感觉到那种冰冷的重量。
影七教他握刀的姿势,教他劈砍的角度,教他怎么发力才能一刀致命。
他每天练,劈一千下,砍一千下,手上的茧磨破了,流血,结痂,再磨破。
那些血渗进刀柄里,把木头染成暗红色,洗都洗不掉。
影七看着他的手,说:
“疼吗?”
容念摇摇头,影七没再问。
学的第三样,是隐藏。
影七教他怎么走路不出声,怎么藏在阴影里让人看不见,怎么在被人盯上的时候装作若无其事。
他学了整整两个月,才勉强学会在黑暗中移动而不发出任何声响。
有一天晚上,影七带他去后山,让他藏起来,然后自己去找。
他在一堆乱石里蹲了三个时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影七从他身边走过三次,没发现他。
天亮的时候,影七找到他,看着他从石头缝里钻出来,浑身是露水,脸色发白,但眼睛是亮的。
影七说:“可以了。”
容念不知道“可以了”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他正在变成另一种人。
第五个月,太子交给他第一个任务。
不是人,是送信。
信要送到一个人手里,那个人住在城里的一座宅子里,身边有眼线盯着。
容念要做的,是把信送进去,不让人发现,不留下任何痕迹。
那天晚上,他换上夜行衣,从庄子上出发,走山路下山,穿过城外的田野,翻过城墙,摸到那座宅子外面。
宅子很大,前后三进,四周都有护院巡逻。
他观察了两刻钟,找到换班的空隙,翻墙进去。
按照影七教的方法,贴着墙走,借着阴影移动,避开每一道目光。
他找到那人的书房,从窗户翻进去,把信放在案上,又翻出来。
出来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起夜的丫头。
他躲在假山后面,屏住呼吸,看着她打着哈欠走过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然后他原路返回,翻墙,出城,上山,天亮之前回到了庄子。
他把夜行衣换下来,洗了脸,然后去给太子泡茶。
太子喝着茶,看了他一眼。
“成了?”
容念点点头。
太子笑了。
“不错。”
他说,“下一个,就不是送信了。”
容念知道“下一个”是什么。
他的刀已经磨好了。
第七个月,他了第一个人。
是个叛徒。
太子身边的人,收了别人的钱,想把太子的行踪卖出去。
被抓到之后,太子让他动手。
那天晚上,他被带到一间屋子里。
屋里点着几盏灯,亮得刺眼。
那个叛徒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着,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和鼻涕。
太子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
影七把刀递给他。
他接过来,走到那人面前。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
“求求你,”
他说,“我家里有老母,有孩子,我不能死……”
容念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嘴在动,看着他的眼泪流下来。
然后他一刀下去。
血溅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腥味。
那人倒下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手脚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屋里很安静,旁边的人都在看他。
他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那些血慢慢洇开,在地上画出一道暗红色的河。
他放下刀,转身走出去。
走到院子里,他蹲下来,吐了。
吐完之后,他站起来,擦了擦嘴,往回走。
影七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他走回自己屋里,关上门,坐在床边。
手在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泡茶的手,现在沾满了血。
手在抖,抖得停不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那包野韵,但舍不得喝。
他打开油纸,闻了闻那股野野的香气。
然后他想起老周说过的话:
“这茶叫野韵。
山里野放的茶树,没人管,自己长。
叶子比家养的厚,滋味比家养的冲。
有的人喝不惯,觉得太烈。
有的人喝上了,就再也喝不下别的。”
野放的,没人管,自己长,就像他。
他低头看着那包茶叶,手慢慢不抖了。
然后他把油纸包好,放回怀里。
留着……留着回去泡给那个人喝。
如果他还在的话。
京城那边,顾轻舟这一年多,过得也不太平。
科考近了他是顾家的长子,是京城第一才子,是无数人眼里的天之骄子。
科考对他来说,不是能不能中的问题,是能不能中状元的问题。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他,你是不一样的,你是要光耀门楣的,你是要考状元的。
这些话听多了,就成了骨头里的东西,甩不掉,忘不了。
父亲每次见到他,都要问一遍书读得怎么样了,文章写得如何了,有没有把握。
那些话里藏着期望,也藏着压力,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越来越重。
母亲倒是很少问,只是每天让厨房炖各种补品送过来,燕窝,人参,鸡汤,一碗接一碗,喝得他想吐。
那些来拜访的人,见了面就拱手道喜,说顾公子必然高中,到时候可别忘了我们。
他笑着点头,说承您吉言,心里却什么都不想。
有时候读累了,他会停下来,看着窗外那丛竹子发呆。
竹子是去年新栽的,长得很快,现在已经比人高了。
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声音很轻,很静。
他不知道自己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
有时候会想起城南那棵槐树,想起那个破炉子,想起那几个豁口的碗。
想起那个少年,那个叫容念的少年。
他泡的茶,和别人不一样。
有一股野劲儿,喝下去的时候苦,苦完了又有东西往上涌。
阿福说那叫“回甘”,他说不上来,只知道那种味道,喝过就忘不掉。
阿福偶尔会来给他送东西——有时是一包点心,有时是一小袋茶叶。
阿福现在在门房当差,做得挺好,人也胖了一点,话还是那么多。
每次来都要念叨几句容念,说不知道他在江南怎么样了,说那地方听说可苦了,说他那性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撑住。
他都听着,偶尔点点头,从不多问。
不是不想问,是不知道怎么问。
问什么?问他过得好不好?
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问他……问他想不想自己?
不能问,问了就说明他在意。
他在意吗?他也不知道。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他会想起那天在槐树下,月光下,容念站在他面前,眼睛红着,说“我活着一天,就煮一天茶。
你活着一天,就记得来喝”。
他记得那句话,记得很清楚。
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容念在庄子上待了整整一年。
一年里,他了七个人。
有叛徒,有刺客,有挡了太子路的人。
他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气息,学会了用刀快准狠,学会了在人之后面不改色地回去泡茶。
影七说,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容念了。
他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变了。
那些变化是慢慢发生的,像水渗进土里,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手不再抖,他的眼睛不再躲,他站在太子身边的时候,那些“身边的人”看他的目光,从一开始的审视变成了认可。
但有些东西没变。
他还是每天早上给太子泡茶,泡完茶就站在旁边,安静得像一株植物。
他还是把那包野韵藏在怀里,隔几天拿出来闻一闻,闻完再放回去。
他还是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京城那棵槐树,想起那个破炉子,想起那几个豁口的碗,想起那个人。
有一天,太子忽然问他:
“你心里有人。”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容念愣了一下。
太子看着他,目光很淡,像是什么都看得透。
“人的时候,你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时候,你眼睛里有东西。”
容念没说话,太子也没追问。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竹林。
“两年快到了,你可以回去了。”
容念的心跳了一下,太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回去之前,再帮我做一件事。”
“请殿下吩咐。”
太子看着他,笑了笑。
“做完这件事,你就是我的人了。
走到哪儿,都是我的人。
京城也好,江南也好,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容念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是。”
太子走到他面前,弯腰,把一样东西放在他手里。
是一块令牌。
玄铁的,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一个字。
。
容念握着那块令牌,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太子。
“我去谁?”
太子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光。
“一个挡了路的人。”
容念点点头,他把令牌收进怀里,和那包野韵放在一起。
一个人的令牌,一包泡茶的茶叶。
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就是他这两年的全部。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太子忽然在后面说了一句。
“那个等你回去的人,别让他等太久。”
容念的脚步顿了顿,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门外,天很蓝,太阳很好,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站在那里,眯着眼看了看天。
两年了。
他快回去了。
那个人,还在等吗?
他不知道,但他会回去。
是活着回去,回去然后煮茶。
回去等,哪怕那个人不等了,他也要回去。
因为那是他的地方。
槐树是他的,炉子是他的,豁口碗是他的。
因为那个人是他的梦。
梦可以不醒,但槐树还在。
他摸了摸怀里那包野韵,大步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