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月狼王族
极北雪原，比林厌想象中更冷。
这里没有四季，只有永恒的冬天。目之所及，尽是皑皑白雪，连绵起伏的雪丘像巨兽的脊背，一直延伸到天边。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像刀子。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伸手就能摸到，偶尔漏下一缕惨淡的阳光，转瞬即逝。
灰爪在雪原边缘停下。
“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他哈出一口白气，“再往北走三百里，就是月狼王族的领地。那里有‘月神殿’，有‘月牙泉’，还有……很多守卫。你一个人去，凶多吉少。”
林厌从狼背上跳下来，踩进及膝的积雪里。寒气顺着腿往上窜，他赶紧运转灵力护住身体。
“多谢你送我一程。”林厌说。
灰爪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担忧：“你真的要去？月狼王族很排外，尤其是对人类。你去了，可能会被当成奸细抓起来，甚至直接了。”
“我必须去。”林厌说，“我需要月华石，也需要……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林厌没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答案，只是冥冥中有种感觉，极北雪原深处，有他需要的东西。
天碑碎片在怀里微微发烫，斩天刀也在轻轻震动。
它们在指引他。
灰爪叹了口气：“既然你坚持，那就去吧。记住，如果遇到危险，别硬拼，跑。在雪原上，活下去最重要。”
“我会的。”
灰爪用鼻子碰了碰林厌的肩膀，这是月狼族表示友好的方式。
“保重。”他说完，转身，化作一道银光消失在风雪中。
林厌站在原地，看着灰爪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面向北方。
雪原无边无际，像一片白色的沙漠。没有路，没有标记，只有风在耳边呼啸。
他掏出老槐给的地图，但地图上关于极北雪原的部分很简略，只标了一个大致的方位，没有细节。
只能靠感觉了。
林厌握紧斩天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雪很深，每一步都要耗费不小的力气。寒风像无数细针，穿透皮甲，扎进皮肉。即使有灵力护体，他还是冻得发抖，手脚很快麻木。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冰林。
那是被冰雪覆盖的森林，树木早就枯死了，但还保持着生前的姿态，枝扭曲，像一具具冻僵的尸体。冰林里静得可怕，连风声都被阻隔了，只有靴子踩在雪上的“嘎吱”声。
林厌刚走进冰林，就感觉到了不对。
太安静了。
安静得反常。
他停下脚步，警惕地看向四周。
冰林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了几头狼。
不是月狼，也不是普通的雪狼。这些狼体型更大，皮毛是银白色的，但额间没有月牙印记，眼睛里也没有冰蓝色的光芒，只有纯粹的、野兽般的凶残。
它们的爪子在冰面上磨蹭，发出刺耳的声音，嘴里滴着涎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是“冰原狼”，极北雪原上最凶残的掠食者之一。它们没有智慧，只有戮的本能，会攻击一切进入领地的活物。
林厌数了数，一共七头。
他握紧斩天刀，慢慢后退。
但冰原狼已经围了上来，封死了他的退路。
领头的冰原狼低吼一声，率先扑了上来。林厌踏影步发动，侧身避开，一刀斩在狼的侧腹。刀锋切开皮毛，但只砍进去一寸，就被厚厚的脂肪和肌肉卡住了。
好强的防御！
冰原狼吃痛，转身咬向林厌的手腕。林厌拔刀后退，但另一头冰原狼已经从侧面扑来，爪子抓向他的后颈。
林厌来不及躲，只能硬扛。
“嗤啦——”
皮甲被撕开，后颈辣地疼。他反手一刀，砍在冰原狼的腿上，退它，但第三头、第四头又扑了上来。
不行，不能缠斗。
林厌掏出月华石，握在手里。月华石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冰原狼们被光芒一照，动作慢了一拍。
趁这个机会，林厌踏影步连踏，冲出包围圈，头也不回地往冰林深处跑。
冰原狼们在后面紧追不舍。
林厌在冰林里左拐右绕，借助枯树的掩护，勉强拉开距离。但冰原狼的速度不比他慢，而且熟悉地形，很快就追了上来。
他跑到冰林深处的一处空地上，前面没路了，是一座陡峭的冰壁。
绝路。
林厌转身，看着追上来的七头冰原狼，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既然逃不掉，那就拼了。
他握紧斩天刀，调动全身的灵力，准备做最后一搏。
但就在这时，冰壁上传来一声清亮的狼嚎。
不是冰原狼那种凶残的嚎叫，是悠长、清越、带着某种威严的嚎叫。
冰原狼们听到这声嚎叫，齐齐停下脚步，警惕地看向冰壁。
冰壁上，站着一个人。
不，是一头狼。
一头银白色的巨狼，比冰原狼大了整整一圈，皮毛在雪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额间有一轮金色的月牙印记，眼睛是冰蓝色的，像两颗寒星。
它站在冰壁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冰原狼，眼神淡漠，像在看一群蝼蚁。
“嗷呜——”
冰原狼们发出一声不安的低吼，慢慢后退，然后转身，灰溜溜地逃走了。
林厌松了口气，但没放松警惕。
冰壁上的巨狼跳了下来，落在他面前。落地时轻盈得像一片羽毛，没溅起一点雪沫。
它化成了人形。
是个年轻的女子，看起来二十岁左右，一身银白色的长袍，长发及腰，也是银白色的，用一简单的木簪绾着。她的脸很精致，但没什么表情，眼睛是冰蓝色的，瞳孔是竖瞳，像猫。额间那轮金色的月牙印记，在化形后变成了一道浅浅的金色纹路，像天生的花钿。
“人类，”她开口，声音清冷，像冰泉流淌，“你为何闯入王族领地？”
林厌收起刀，行礼：“晚辈林厌，前来求见月狼王族，有要事相求。”
“要事？”女子打量着他，“你是修士，但修为不高。你身上有月华的气息，还有……天碑碎片的气息。”
林厌心里一紧。这女子的感知太敏锐了。
“晚辈确实身怀天碑碎片。”他老实承认，“来此，是想求一块月华石，化解体内的月华淤积。”
“月华石？”女子挑眉，“月华石是我族圣物，不会轻易给人类。你走吧，趁我没改变主意之前。”
“前辈，”林厌抬头看着她，“晚辈知道这很冒昧，但晚辈确实需要月华石救命。而且……晚辈或许能帮月狼王族做一些事，作为交换。”
“你能做什么？”女子冷笑，“你连几只冰原狼都对付不了。”
“晚辈确实修为低微，但晚辈有天碑碎片，有斩天刀。”林厌说，“晚辈可以帮月狼王族，找到你们丢失的东西。”
女子的眼神变了。
“你知道我们丢了什么？”
“不知道。”林厌摇头，“但天碑碎片能感应到一些特殊的气息。晚辈在进入雪原时，感觉到雪原深处，有一股很古老、很强大的气息在召唤碎片。那股气息……似乎在哀鸣。”
女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跟我来。”
她转身，朝冰壁走去。走到冰壁前，她伸手在冰面上按了一下，冰壁裂开一道缝，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这是通往王庭的密道。”女子说，“跟我走，别乱看，别乱碰。否则，死。”
林厌点头，跟了上去。
阶梯很长，一直向下，深入地下。墙壁是冰砌成的，光滑如镜，能映出人影。每隔一段距离，墙上就镶嵌着一颗月光石，发出柔和的蓝光，照亮前路。
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林厌走出阶梯，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很高，上面镶嵌着无数月光石，像一片倒悬的星空。地面上铺着平整的青石板，石板间长着发光的苔藓，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空间中央是一座宏伟的宫殿，宫殿完全由冰雕成，晶莹剔透，在月光石的照耀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
宫殿周围，散落着许多冰屋，冰屋间有月狼族人来往。他们化成人形，穿着银白色的长袍，举止优雅，眼神平静，和外面那些分支的月狼族完全不同。
这里，就是月狼王族的王庭。
“这里是‘月影城’。”女子说，“我们月狼王族的都城。我是‘霜月’，月狼王族的第七公主。”
公主？
林厌愣了一下，连忙行礼：“见过公主殿下。”
“不用多礼。”霜月说，“跟我去见父王。把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她带着林厌走向那座冰宫。
冰宫门前站着两个守卫，都是魁梧的月狼战士，看见霜月，恭敬地行礼：“七公主。”
“通报父王，我带了一个人类来，有要事禀报。”霜月说。
守卫看了林厌一眼，眼神警惕，但还是转身进去通报了。
很快，守卫出来：“王请公主和客人进去。”
霜月点头，带着林厌走进冰宫。
冰宫里很空旷，也很冷。地上铺着厚厚的兽皮毯子，墙上挂着各种兽骨和兵器，最里面是一个冰雕的王座，王座上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很老，满头银发，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睛很亮，是冰蓝色的，像两颗寒星。他穿着一件银白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月牙和狼头的图案，手里握着一冰雕的权杖。
“父王。”霜月行礼，“这个人类叫林厌，他说天碑碎片感应到了‘月神之泪’的气息。”
月神之泪？
林厌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月狼王——或者说，老狼王——抬起眼皮，看了林厌一眼。
那一眼，像冰刀刮过林厌的皮肤。
“天碑碎片在你身上？”老狼王问。
“是。”林厌掏出碎片，双手奉上。
老狼王没接，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确实是天碑碎片。”他说，“三百年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它。”
他顿了顿，问：“你说，它感应到了月神之泪？”
“晚辈不知道什么是月神之泪。”林厌老实说，“只是进入雪原后，天碑碎片就在震动，似乎在指引晚辈往某个方向去。晚辈能感觉到，那股气息很古老，很悲伤。”
老狼王沉默了。
他握着权杖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月神之泪，是我族圣物，也是我族的……心病。”良久，老狼王缓缓开口，“三百年前，月神之泪失窃，不知所踪。我们找了三百年，一无所获。这些年，月狼王族渐衰落，就是因为失去了月神之泪的庇佑。”
“失窃？”林厌问，“被谁偷走了？”
“不知道。”老狼王摇头，“只知道是一个人类修士，趁我族内乱时潜入了月神殿，盗走了月神之泪。我们追查了三百年，只查到那个修士最后消失在了‘无尽海’。”
无尽海。
又是无尽海。
林厌想起了银月说过，天碑碎片有一块在无尽海的海眼深处。
看来，月神之泪和天碑碎片，都流落到了无尽海。
“你能帮我们找到月神之泪？”老狼王看着林厌。
“晚辈不敢保证。”林厌说，“但天碑碎片既然能感应到月神之泪的气息，或许能指引方向。晚辈愿意一试，作为交换，希望王能赐予晚辈一块月华石。”
老狼王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可以。”他说，“如果你能找回月神之泪，别说一块月华石，整个月狼王族的宝藏，随你挑选。但如果找不回来……或者你敢耍什么花样，我会让你知道，月狼王族的刑罚，比死更可怕。”
林厌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晚辈明白。”
“霜月，”老狼王说，“带他去‘月神殿’，让他感应月神之泪的气息。如果他真能感应到，就带他去‘月牙泉’，取一块月华石，先稳住他的伤势。”
“是，父王。”霜月行礼。
“去吧。”老狼王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
霜月带着林厌退出冰宫。
走在月影城的街道上，林厌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警惕，有敌意。月狼王族很少见到人类，他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别在意。”霜月说，“他们只是好奇。王族已经三百年没见过人类了，上次来的人类，偷走了月神之泪。”
“那个盗贼，是什么样的人？”林厌问。
“不知道。”霜月摇头，“族里记载，那是个穿着黑袍的修士，修为很高，至少是元婴期。他潜入月神殿，打伤了当时的守卫长老，抢走了月神之泪，然后逃向了无尽海。我们派了很多人去追，但都没回来。”
元婴期……
林厌苦笑。他现在连筑基期都打不过，去找元婴期盗贼的麻烦？
“你怕了？”霜月看着他。
“怕。”林厌老实说，“但怕也得去。”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退路。”林厌说，“我需要月华石救命，也需要……变得更强。而找回月神之泪，或许是个机会。”
霜月没说话。
她带着林厌来到月神殿。
月神殿在月影城的最深处，是一座比冰宫更宏伟的宫殿。殿门是两扇巨大的冰门，门上雕刻着月狼啸月的图案。门前站着四个守卫，都是金丹期的月狼战士，气息强大。
“七公主。”守卫行礼。
“开门，王有令，让这位客人感应月神之泪的气息。”霜月说。
守卫看了林厌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怀疑，但还是打开了殿门。
林厌走进月神殿。
殿里很空旷，只有中央立着一座冰雕的神像。神像是一个女子的形象，长发及腰，面容模糊，但额间有一轮金色的月牙，手里捧着一颗……空荡荡的冰台。
冰台上，原本应该放着月神之泪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凹槽，凹槽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气息。
那股气息，和天碑碎片共鸣了。
林厌怀里的碎片剧烈震动，烫得他口发疼。他能感觉到，碎片在“哀鸣”，像在呼唤什么。
而冰台凹槽里的气息，也在回应这种呼唤。
是月神之泪。
它曾经在这里，被供奉了三千年，然后被人偷走了。
“感觉到了吗？”霜月问。
“感觉到了。”林厌点头，“很悲伤，很愤怒，很……渴望回家。”
霜月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
“那就好。”她说，“跟我去月牙泉。”
月牙泉在月影城外的山谷里，是一眼天然温泉，泉水是白色的，散发着浓郁的月华气息。泉眼周围长满了月见草，开着淡蓝色的花。
霜月走到泉边，伸手从泉底捞出一块拳头大小的月华石。这块月华石比林厌之前见过的都大，也更纯净，里面流淌的月华像活的一样。
“给你。”她把月华石递给林厌，“先疗伤。三天后，我们出发去无尽海。”
“我们？”林厌一愣。
“对。”霜月说，“父王让我跟你一起去。月神之泪是王族圣物，必须由王族亲自迎回。而且，无尽海很危险，你一个人去，必死无疑。”
林厌接过月华石，心里五味杂陈。
他没想到，月狼王族会派公主跟他一起去。
“为什么是你？”他问。
“因为我是王族里，唯一一个去过无尽海的。”霜月说，“十年前，我偷偷溜出王庭，想去无尽海找月神之泪，结果差点死在那里。被救回来后，父王罚我禁足十年。现在，十年期满了，该我去了。”
她顿了顿，看着林厌：“而且，我很好奇。一个炼气六层的人类，为什么敢闯极北雪原，为什么敢答应去找月神之泪。你身上，有什么秘密？”
林厌没回答。
霜月也没追问。
“三天后，我来找你。”她说，“这三天，你住在月影城的客房里，好好疗伤，好好准备。无尽海……不是开玩笑的地方。”
她说完，转身离开。
林厌握着月华石，看着霜月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
然后，他盘膝坐在泉边，开始炼化月华石。
月华石里的月华很精纯，很温和，像月光一样，缓缓流入他的经脉，修复着之前的暗伤，也滋养着他的修为。
他能感觉到，炼气六层的瓶颈，又开始松动了。
或许，在去无尽海之前，他能突破到炼气七层。
那样，活下来的几率，或许能大一点。
三天后。
林厌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
炼气七层，成了。
月华石已经消耗了一半，剩下一半他收好，留着备用。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伤势已经完全好了，修为也稳固在炼气七层。虽然还是很弱，但至少比之前强了一些。
霜月准时来了。
她换了一身劲装，银白色的皮甲，银白色的斗篷，腰间挂着一柄细长的弯刀。背后背着一个包袱，看起来练利落。
“准备好了？”她问。
“好了。”林厌点头。
“那就走吧。”霜月说，“无尽海在极北雪原的北边，要穿过‘死亡冰原’，渡过‘永冻海’，才能抵达。这一路，会很危险。”
林厌握紧斩天刀：“我知道。”
两人离开月影城，走进茫茫风雪中。
背后，月狼王族的王庭，在雪光中闪烁着冰蓝色的光。
像一座沉睡的巨兽，等待着他们归来。
或者，等待着下一个三百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