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是三天后下来的。
陆文渊从翰林院编修,升任翰林院修撰,掌修国史。旨意传到翰林院时,同僚纷纷道贺,都说陆修撰年轻有为,得此清要之职,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唯有陆文渊自己,拿着那纸调令,在值房里静坐良久。
掌修国史……听着是升迁,入了史馆,便等于与实务绝缘。整与故纸堆为伴,修前朝旧事,论古人得失,看似清贵,实则边缘。他才二十二岁,满腔抱负,是想做一番实事的。
“文渊,恭喜啊。”同科的榜眼李昀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有几分掩不住的复杂,“修撰之职,非大才不能任。看来上头很是看重你。”
陆文渊将调令收起,笑了笑:“李兄说笑了,不过是换个地方当值罢了。”
“这可不是换个地方那么简单。”李昀压低声音,“我听说,这缺原是张闳的,他运作许久想外放,一直没成。怎么突然就准了,还偏偏是你补上?”
陆文渊动作一顿。
“张闳的座师,是徐阁老的门生。”李昀意有所指,“徐家刚倒,他的人就被清了……文渊,你近,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得罪了什么人?
陆文渊想起花朝节那,御花园中,沈霜序疏离而克制的眼神,和那句“还请陆大人,唤我一声‘谢夫人’”。又想起前几去沈家老宅拜会,沈伯父言语间的闪烁与无奈。
是了。谢昭珩。
只有他,有这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也只有他,会如此忌惮自己这个“故人”。
“没有。”陆文渊摇头,语气平静,“许是巧合吧。”
“巧合?”李昀嗤笑,“文渊,你太天真了。这朝堂之上,哪有什么巧合?不过都是算计罢了。”
他拍拍陆文渊的肩,叹道:“你呀,就是太直。有些事,有些人,碰不得,就别碰。安生修你的史,熬几年资历,未必没有起复之。”
说罢,他转身走了。
值房里重归寂静。陆文渊走到窗边,望着外头庭院里一株开得正盛的梨花。雪白的花瓣在风里簌簌落下,像一场迟来的春雪。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沈家后院的梨树下,他和沈霜序一起读书的光景。她总爱在梨花落时伸手去接,说这花净,不沾尘。他那时笑她傻,说花开花落,本是寻常,何必感伤。
如今想来,傻的是他。有些花,落了便再也接不回了。
“陆大人。”门外传来小吏的声音,“谢相府上送来请帖,请您过府一叙。”
陆文渊心头一跳,转身接过帖子。素白洒金的笺纸,上头一行清峻的字迹:“文渊兄台鉴,明未时,寒舍小聚,恭候大驾。”
落款是“谢昭珩”。
他盯着那三个字,指尖微微发凉。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
谢府,归雁斋。
沈霜序正在绣一方帕子。是给谢昭珩的,绣的是岁寒三友,针脚细密,已成了大半。春芜在一旁整理丝线,外头隐约传来前院小厮洒扫备茶的动静,比平急促些。
“前头像是要备客?”沈霜序停了针,随口问道。
春芜侧耳听了听,回道:“奴婢方才去取丝线时,听刘管事提了一句,说是相爷吩咐,未时有客至,让仔细备茶。好似是位姓陆的翰林大人。”她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补充,“对了,奴婢还恍惚听见一句,说恭喜那位大人高升了修撰什么的,前院的小子们都在议论呢。”
沈霜序指尖的针一顿,悬在了半空。姓陆的翰林,升了修撰……陆文渊?
春芜见她神色微凝,以为自己多嘴了,忙道:“奴婢也是听了一耳朵,许是听岔了也未可知。”
“无妨。”沈霜序垂下眼,将针线轻轻搁在绣绷上。指尖触及冰凉的丝线,那股寒意却仿佛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是巧合么?
她想起那马车里,谢昭珩平静的侧脸,和那句“莫要让我从旁人嘴里听到些什么”。想起他漫不经心翻书的模样,和那句“我要你心里眼里,都只看着我一人”。
春芜见她不再说话,脸色却有些发白,也不敢多问,只默默将理好的丝线放进笸箩里。
沈霜序重新拿起针线,却再也绣不下去。针尖在指尖悬了许久,最终轻轻落下。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谢昭珩回来了。
他今回来得早,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眉宇间带着几分倦色,进门见她在绣花,脚步微微一顿。
“在绣什么?”他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
“给相爷绣方帕子。”沈霜序将绣绷递给他看。
谢昭珩接过,细细看了片刻,眼中泛起笑意:“岁寒三友?霜序这是盼着我做个孤臣?”
沈霜序一怔,随即明白他是在打趣。岁寒三友,松竹梅,皆耐寒傲雪,常喻君子之节。他这般说,是故意曲解。
“相爷说笑了。”她垂眸,“只是觉得这花样清雅。”
“是很清雅。”谢昭珩将绣绷还给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道,“明未时,我请了陆文渊陆大人过府小聚。”
沈霜序指尖一颤,针尖刺入指腹,沁出一粒血珠。她忙将手指含入口中,垂着眼,不敢看他。
谢昭珩却像是没看见,只淡淡道:“陆大人如今是翰林院修撰,掌修国史。我有些前朝旧事想请教,便请他过府一叙。你……明不必回避,一同见见。”
沈霜序抬起头,看着他。
他神色平静,眼中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仿佛真的只是请个同僚过府谈史论道。
可她知道,不是。
他是要将陆文渊,带到她面前。让她看着,听着,让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个人,如今是什么境地。而他谢昭珩,又是什么态度。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谢昭珩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他的怀抱很暖,带着熟悉的冷梅香,手臂却收得很紧,像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霜序,”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温热,“别怕。有我在,没人能伤你分毫。”
沈霜序靠在他前,闭上眼。
是啊,没人能伤她分毫。能伤她的,从来只有他。
——
翌未时,陆文渊准时到了。
他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头发用木簪束着,打扮得极为朴素,却掩不住一身清俊的书卷气。进府时,周凛引着他穿过回廊,一路往归雁斋来。
沈霜序坐在花厅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指尖冰凉。谢昭珩坐在主位,正闲闲翻着一本书。
“陆大人到。”周凛在门外禀报。
“请。”谢昭珩放下书,抬眼看向门口。
陆文渊走了进来。他先朝谢昭珩躬身行礼:“下官陆文渊,参见相爷。”
“文渊兄不必多礼。”谢昭珩起身,虚扶一下,笑容温润,“今是私宴,不必拘束。请坐。”
陆文渊直起身,目光在厅内一扫,落在沈霜序身上。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
沈霜序今穿了身藕荷色的襦裙,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脂粉未施,却依旧清丽动人。只是眉眼间,比记忆中多了几分沉静,也多了几分……疏离。
“陆大人。”她起身,福了一福,姿态端庄,无可挑剔。
陆文渊喉结微动,拱手还礼:“谢夫人。”
谢昭珩将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唇角笑意深了些:“都坐吧。霜序,给文渊兄上茶。”
沈霜序依言,执壶斟茶。她的手很稳,茶水落入杯中,没有丝毫洒溅。只是递过去时,指尖与陆文渊的指尖一触即分,像被火燎了一般。
“多谢夫人。”陆文渊接过,垂眸道谢。
三人落座。谢昭珩先开了口:“听闻文渊兄升任修撰,恭喜。修撰之职,清贵难得,非大才不能任。文渊兄前程似锦。”
陆文渊握着茶杯,指尖微微泛白:“相爷谬赞。下官才疏学浅,蒙朝廷不弃,唯有尽心竭力,以报君恩。”
“文渊兄过谦了。”谢昭珩笑了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我今请文渊兄来,是想请教一事。前朝永昌年间,曾有一桩科举舞弊案,牵连甚广,最终却不了了之。史馆中,可有关于此案的详细记载?”
陆文渊心下一凛。永昌科举案……那是本朝开国之初的旧案,牵扯到当时的几位开国功臣,记载语焉不详,一直是史家讳莫如深的话题。谢昭珩忽然问起这个,是何用意?
“回相爷,史馆中确有记载,但……不甚详尽。”陆文渊斟酌道,“此案涉及勋贵,当年便已封存。下官位卑,未曾得见全貌。”
“哦?”谢昭珩挑眉,“文渊兄如今掌修国史,竟也看不到?”
陆文渊脸色微白:“下官……资历尚浅。”
“资历尚浅……”谢昭珩重复一遍,放下茶盏,目光转向沈霜序,“霜序,你博闻强记,可曾听说过这桩旧案?”
沈霜序握着茶杯的手一紧。她知道,谢昭珩是在敲打陆文渊,也是在敲打她。他要陆文渊明白,他这个“修撰”,连看一卷陈年旧案的资格都没有。也要她明白,陆文渊的“前程”,在他一念之间。
“臣妇孤陋寡闻,未曾听过。”她垂眸道。
谢昭珩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说起别的话题。从史书典籍,到诗词歌赋,他谈吐风雅,见识广博,陆文渊虽心中忐忑,却也勉强应对。
只是这茶,越喝越冷。这厅里的气氛,也越来越僵。
终于,一壶茶尽。谢昭珩看了眼天色,道:“时辰不早了,文渊兄还要回衙署当值,本相便不多留了。”
陆文渊起身告辞。谢昭珩亲自送他到门口,态度依旧温和:“文渊兄才学出众,后定有大用。史馆清苦,还望保重身体。”
“谢相爷关怀。”陆文渊拱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厅内。沈霜序依旧坐在那里,垂着眼,没有看他。
他心头一涩,转身离去。
走出谢府大门时,春阳光正好,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陆文渊回头,看了一眼那高耸的朱门,和门楣上“谢府”两个鎏金大字。
他知道,从今起,有些路,是彻底断了。
而有些局,他身陷其中,却连破局的资格都没有。
——
花厅里,沈霜序依旧坐着,手中茶杯已凉透。
谢昭珩送客回来,在她身侧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将她冰凉的手指整个包裹。
“手这么凉,”他皱眉,“可是不舒服?”
沈霜序摇头,抬眼看他:“相爷今……为何要请陆大人来?”
谢昭珩看着她,眼中笑意淡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霜序,你我是夫妻。有些事,我不瞒你。”
他顿了顿,缓缓道:“陆文渊是个人才,但心性未定,易受外界影响。我将他调任修撰,是磨他的性子,也是护他。徐家虽倒,余党未清。他若继续在编修任上,难免被人利用,卷入是非。”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我这样做,是为他好,也是为你,为沈家好。你可明白?”
沈霜序与他对视,看着他眼中那片深潭,潭水平静无波,却望不见底。
她该信么?信他是为了保护陆文渊,为了保护她?
可那杯越喝越冷的茶,那场句句机锋的谈话,那无声的警告与碾压,又算什么?
“我明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谢昭珩笑了,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搁在她发顶,满足地喟叹一声。
“明白就好。”
沈霜序靠在他前,闭上眼。
窗外,春光正好。庭中那株老梅,已彻底谢了,枝头一片新绿,生机勃勃。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