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马车上,沈霜序始终没有开口。
她靠在谢昭珩肩头,闭着眼,仿佛真的倦了。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攥着帕子的手指,却泄露了心底的不宁。
谢昭珩揽着她,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逝的街景上,神色平静无波。
直到马车驶入谢府,停在归雁斋前,他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到了。”
沈霜序睁开眼,眸中有一闪而过的慌乱,旋即归于平静。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欲要下车,手却被谢昭珩握住。
“霜序,”他看着她,声音温和,“今在宫中,可有人为难你?”
沈霜序指尖微颤,摇头:“没有。皇后娘娘很是照拂,贵妃娘娘……也并未多言。”
“那就好。”谢昭珩松开手,替她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去歇着吧,我还有些公文要处理。”
他看着她下车,走进归雁斋,背影挺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内,谢昭珩脸上的笑意才缓缓敛去。他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周凛。”他开口,声音平静。
“属下在。”周凛在车外应道。
“去查查,今花朝宴的宾客名单,是谁拟的。陆文渊一个从六品的翰林修撰,为何会在受邀之列。”
“是。”
“还有,”谢昭珩顿了顿,“陆文渊这三年的履历,与他近在京中的动向,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周凛迟疑一瞬:“相爷是怀疑……”
“我不怀疑。”谢昭珩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我只是不喜欢,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动不该动的心思。”
周凛心头一凛,低头应“是”。
谢昭珩不再言语,起身下车。午后阳光正好,庭中那株老梅已谢了大半,枝头抽出嫩绿的新叶。他驻足看了片刻,忽然想起那沈霜序站在梅树下,仰头看花的样子。
那时她眼中还有未散的惊惶与不安,像只误入猎场的幼鹿。而今,她眼中更多的是沉静,是认命,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可这依赖,够不够深?深到足以抵挡旧故人的一声轻唤,一个眼神?
谢昭珩眸色转深。他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也从不将希望寄托于人心易变。他要的,是万无一失。
——
沈霜序回到房中,屏退了春芜秋黛,独自坐在窗前。
窗外春光烂漫,可她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陆文渊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她预想的要大。
她想起年少时,两人在沈家书房一同读书的光景。她临帖,他研墨;她背诗,他释义。父亲总说,文渊这孩子,性子温厚,才学也好,将来定有出息。
那时她懵懂,只将他当作兄长。后来陆家外放,一别三年,音讯渐疏。再后来,沈家出事,她仓促嫁人,那段少时情谊,便如春柳絮,风吹便散了。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会这样重逢。他是新科探花,翰林清贵;她是权相之妻,深宅妇人。中间隔着的,何止是身份地位。
“陆家哥哥……”她喃喃自语,又猛地止住。
不,是陆大人。她已嫁作人妇,他是外男,该守的规矩,一丝也不能错。
正出神,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谢昭珩。
他换了身家常的靛青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神色如常地走进来,在她身侧坐下。
“在看什么?”他问,目光落在她空无一物的手上。
“没什么。”沈霜序垂下眼,“只是有些乏了。”
“乏了便去榻上歇着。”谢昭珩将书卷放在小几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脸色不大好,可是宴上累着了?”
他掌心温热,动作自然。沈霜序却觉得那温度烫得惊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谢昭珩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收了回去。
“霜序,”他看着她,声音依旧温和,眼底却像是凝着一层薄薄的冰,“你我是夫妻,有些事,你若想说,我便听着。若不想说,我亦不会你。”
他倾身向前,距离近得能让她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语气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别让我从旁人嘴里听到些什么。我不喜欢。”
沈霜序心头一紧,抬眸看他。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温和,可那眼底的寒意,却让她脊背发凉。
“我没有瞒你。”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涩,“陆大人……只是故交。今宴上遇见,说了几句话,仅此而已。”
“故交……”谢昭珩重复一遍,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确是故交。”
沈霜序脸色一白。
“不必紧张。”谢昭珩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眼底却像结了层薄冰,“年少时的情分,最是缥缈。今觉得刻骨铭心,来或许连模样都记不清。人心易变,世事无常,这个道理,我比谁都明白。”
他看着她,目光像能穿透她的思绪:“我像你这般大时,眼中所见,心中所谋,唯有家族前程、朝堂风云。旁的……从未入眼,亦不入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却字字清晰:“霜序,我这一生,认准的东西,便只会是我的。人也一样。”
沈霜序指尖冰凉。他这话,看似在说他自己,实则句句敲打着她。他在告诉她,他认定的,就绝不会放手。而那些“年少时的情分”,在他眼里,不过是过眼云烟,连让他分神都不配。
“我明白。”她低声说,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明白就好。”谢昭珩不再看她,转而拿起那卷书,随意翻开一页,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力度,“你既嫁了我,便是我谢昭珩的人。从前种种,譬如昨死。往后种种,譬如今生。”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沈霜序却觉得那股凉意顺着耳畔,一路渗进心底。
他目光落在书页上,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我要你心里眼里,都只看着我一人。可能做到?”
沈霜序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划过书页,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神情。她知道,这不是询问,是宣告。是他在给她划下的线,不容逾越,不容迟疑。
“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笃定。
谢昭珩翻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如常。他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没再说话。
沈霜序也不再言语,只静静坐着。暮色渐浓,春芜进来点了灯,又悄声退下。
暖黄的烛光笼着两人,一个看书,一个出神,像是寻常夫妻最宁静的时光。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层温情脉脉的纱,被轻轻掀开了一角,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实质。
——
当夜,谢昭珩在书房待到很晚。
周凛悄无声息地进来,将一叠纸放在书案上:“相爷,查清了。”
谢昭珩拿起那叠纸,一页页翻看。陆文渊的履历很净,家世清白,才学出众,今科高中探花后入翰林院,深受几位清流老臣赏识。唯一的“纠葛”,或许是三年前陆家外放时,曾与沈家有过婚约之议,只是未曾正式定下。
而今花朝宴的宾客名单,是皇后身边一位老嬷嬷拟的。那嬷嬷,与陆文渊座师之妻,是表亲。
巧合么?谢昭珩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敲击。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陆文渊近,与何人往来密切?”他问。
“多是翰林院的同僚,偶尔与几位清流老臣诗文唱和。”周凛顿了顿,“不过,三前,他曾去过一次沈家老宅。”
谢昭珩动作一顿:“去见沈砚清?”
“是。以晚辈身份拜会,坐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告辞了。”
谢昭珩放下纸页,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沈砚清……他这个岳父,倒是念旧。
“相爷,”周凛迟疑道,“可要……敲打敲打陆修撰?”
“不必。”谢昭珩睁开眼,眸中一片冰冷,“跳梁小丑,还不值得我亲自出手。”
他顿了顿,缓缓道:“翰林院编修张闳,是不是一直想去地方历练?”
周凛一怔:“是。张编修曾多次上书,请求外放。”
“那就成全他。”谢昭珩语气平淡,“吏部那边你去打点,将他调任青州通判。至于他空出来的位置……”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推到周凛面前。
周凛低头一看,是“陆文渊”。
“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掌修国史。”谢昭珩淡淡道,“陆修撰才华出众,担此重任,再合适不过。”
周凛心头一震。修撰之职,听着清贵,实则是个苦差。整埋首故纸堆,与外界隔绝,虽能积累资历,却也难有出头之。且一旦入了史馆,便等于半只脚踏进了冷衙门,再想转任要职,难如登天。
这哪里是提拔,分明是……雪藏。
“相爷高明。”周凛低头应道。
“下去吧。”谢昭珩挥挥手,重新拿起那叠纸,目光落在“陆文渊”三字上,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那他便将这竹马,牢牢钉在故纸堆里。让他看得见外头的天,却永远也走不出去,够不着。
至于沈霜序……
谢昭珩放下纸页,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他要她的心,心甘情愿地、完完全全地属于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将她过往的痕迹一点点抹去,将她的未来,一寸寸描摹成他喜欢的模样。
若有人敢觊觎,那便……连那片影子,也一并清扫净。
窗外,月隐星沉。
一场无声的风暴,已在暗中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那个女子,此刻正睡在与他仅一墙之隔的寝房里,浑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