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周三，儿子打电话让我去他们家吃饭。
“爸，李婷说好久没一家人吃饭了，你过来吧，乐乐也想你。”
好久没吃饭。
去年春节，我去他们家，李婷在餐厅摆了一桌菜。
我刚坐下，她说：“爸，你坐这边吧，这边宽敞。”
“这边”是靠厨房的小桌子。
餐桌上坐着她爸妈，周浩，和乐乐。
我一个人坐在小桌子上吃的年夜饭。
李婷说：“人多坐不下，爸你别介意。”
我没介意。
我吃完饭，洗了碗，走了。
路上下着雪。
我没打车。走回去的。
四十分钟。
一边走一边想，什么时候开始，我在儿子家吃饭，要坐小桌子了？
这次不一样。
我一进门，李婷笑着迎出来。
“爸，快进来，外头冷。”
换了拖鞋。
她给我换了一双新拖鞋。
之前我去他们家穿的是一双塑料拖鞋，底子都磨平了。这次是棉拖鞋，还带毛绒的。
“新买的，爸你试试合不合脚。”
我看着这双拖鞋。
五百万买来的。
乐乐从房间里跑出来：“爷爷！”
他抱住我的腿。
我蹲下来抱他。
他身上有股香味。
“爷爷，妈妈说你以后可以常来。”
我笑了。
“真的？”
乐乐点头。
然后他小声说了一句话。
“妈妈还说，爷爷有很多很多钱，让我对爷爷好一点。”
我的笑僵在脸上。
“妈妈说的？”
“嗯。妈妈说爷爷是有钱人了，让我乖乖叫爷爷。”
我慢慢站起来。
李婷在厨房里忙着。
周浩在沙发上看手机。
没有人注意到我的表情。
也没有人注意到，五岁的孩子，已经被教成了什么样。
吃饭的时候，这次我坐在大桌上了。
李婷给我夹菜。
周浩给我倒酒。
一家人其乐融融。
看起来很完美。
但我夹菜的时候，听见了一句话。
是李婷跟乐乐小声说的。
“别用手抓，爷爷看着呢。”
然后更小声的——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别碰爷爷的碗筷。”
别碰爷爷的碗筷。
我放下筷子。
“怎么了爸？不合口味？”周浩问。
“挺好的。”
我继续吃。
但那句话，像一刺，扎在嗓子里。
咽不下去。
吃完饭，我说要帮忙洗碗。
李婷说不用。
“爸你去客厅坐着，我来。”
我去了卫生间。
路过乐乐的房间，门开着半条缝。
里面传来声音。
是李婷之前录的语音故事——她习惯录一些话让乐乐睡前听。
但我听到的不是故事。
是李婷的声音：
“乐乐，爷爷来了你嘴巴甜一点，叫完爷爷就回房间，别让爷爷一直抱你。爷爷手不净，回头妈妈给你洗手。”
“爷爷要是给你东西，你先收着，回头给妈妈。”
“记住了，爷爷有钱，但是爷爷——不太讲卫生。你听妈妈的话，乖一点就行。”
不太讲卫生。
我站在门口。
看着乐乐的房间。
墙上贴着小恐龙的贴纸。
是我去年生的时候买给他的。
那时候我还能随便去看他。
那时候他扑到我怀里，一点也不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