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那个人,他多少了解点。
无利不起早,最是精明算计。
对这突如其来的外甥女,所谓的“怜惜”底下,怕不知转着多少心思。
那样一个孤身女子,落在沈氏手里,是得个安稳寄居之所,还是沦为可供交换的棋子,尚未可知。
傅霁川将手中卷宗合上,丢到一旁。
罢了,总归是二房的事,与他何?
他将此事抛之脑后,径直走进了内室。
——
翌清晨,温以贞换上了一套姨妈为她准备的藕荷色新衣,虽不是什么名贵料子,却也净整洁,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通透,整个人像一株雨后初绽的荷花,清新又水灵。
沈夫人要带她去给侯府的老夫人请安,算是正式过了个名目,后在府里行走也方便些。
老夫人的福禧堂在府邸中轴线的最深处,五间上房,左右带耳房,门前种着两棵百年老松,气象端肃。
温以贞跟在二夫人沈氏身后半步,垂首敛目。
廊下站着两个穿红着绿的大丫鬟,见她们来了,掀起厚厚的锦缎帘子。
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堂内烧着地龙,暖如春。
正中紫檀木罗汉床上坐着位面容清瘦的老夫人,身穿赭色万字不断头纹的褙子,腕上一串沉香木佛珠。
这便是定安侯府的老夫人任氏。
沈氏上前行礼:“给母亲请安。”
温以贞跟着深深福下身:“以贞给老夫人请安,愿老夫人福寿安康。”
老夫人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温以贞身上,停顿了片刻。
“起来吧。”老夫人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既来了府里,就安心住下。你母亲去得早,往后沈氏便是你的依靠。”
“谢老夫人垂怜。”温以贞起身,依旧半垂着眼,却能感觉到屋内其他人的注视。
罗汉床下首,左右两排黄花梨木扶手椅上,坐着府中各房女眷。
左手边第一位,是一位约莫四十出头、眉目温婉的妇人,穿着靛青色织金马面裙,通身气度沉稳。
这便是大房夫人安氏,定安侯傅雲川的正妻。
她身后站着她的嫡女傅时莹,年方十八,容貌秀丽,只是下颌微扬,带着世家贵女惯有的骄矜。
她的视线在温以贞脸上打了个转,眉头蹙了蹙。
安氏身旁的椅子上,坐着另一位三十出头的妇人,面容清秀,眼神却带着几分精明利落,是三房夫人常氏。
三老爷傅霈川和他们的长子傅时寒常年驻守边关,三夫人常氏领着次子傅时宴在京居住。
她身后站着的就是傅时宴,十三岁的少年郎,身量已开始抽条,穿着一身宝蓝色直裰,面容俊秀。
少年郎正是慕少艾的年纪,乍见到陌生少女,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待看清温以贞的容貌,他明显一怔,耳悄悄红了。
随即被身后的母亲轻轻拽了拽衣袖,才慌忙收回视线。
常氏面上含笑,眼神却已警觉起来。
右手边是二房的位置。沈氏落座后,温以贞便安静地站到她身后侧。
同在这一侧的,还有几位二房的姨娘和年轻姑娘。
沈氏膝下唯有一女傅时薇,年方十五,穿着鹅黄绣缠枝玉兰的襦裙,圆圆的脸蛋,眼神清澈。
她看向温以贞,柔柔一笑,带着善意。
温以贞回以浅浅一笑。
而另一位穿桃红撒花裙、头戴赤金簪子的少女,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
这是二房贵妾裘氏所出的庶女傅时萱,年十四,因母亲得宠,自小便养出了几分骄纵性子。
温以贞只当没看到,垂眸不语—— 初来乍到,无谓树敌。
裘姨娘肚子争气,生下了二房目前唯一的儿子,九岁的傅时宥。母凭子贵,她自生子后便被抬为贵妾,近来府中更是隐隐有了将她抬为平妻的风声。
再往下,还有些更年轻的庶女和年幼的孩子,男女皆有,或规矩站着,或由母抱着,温以贞一时也记不全。
老夫人慢慢拨着佛珠,问了几句温以贞的常起居,沈氏一一恭敬答了。正说话间,门外传来通报声:“世子爷来给老夫人请安了。”
帘子打起,一位身着月白直裰的青年走了进来。
他不过十七,面容清俊,眉宇疏朗,眼神清澈而沉稳,通身透着侯门世子自幼熏陶出的端方气度。
正是大房嫡长子傅时安。
他目不斜视,先向老夫人行礼,又向各位长辈问安。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然而,当他转向二房这边,目光掠过沈氏,落到她身后的温以贞身上时。
只一眼。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清朗的眸中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
那女子低眉敛目,侧影如画,虽衣着素淡,却自有一股江南水汽蕴染出的清灵,与这满堂锦绣相比,似一枝悄然探入暖室的玉兰,带着截然不同的气息。
这极其短暂的停顿,几乎无人察觉。
但足够让一直留意着儿子的安氏捕捉到。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面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沉了沉。
傅时安很快收回视线,退到安氏身后站定。老夫人又问了他几句近读书功课,他答得从容得体。
不多时,门外又传来通报:“四爷来了 ——”
方才还隐约有些细微声响的厅堂,霎时落针可闻。
温以贞心头微凛,悄悄抬眼,便见几位府里的姑娘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身子,将绣鞋往裙下收了收。有的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有的轻轻抚了抚发间的簪饰,眉眼间俱是局促与憧憬。
这位四爷,在侯府女眷中,竟有如此影响力? 温以贞心下暗忖。
抬眼再看,傅霁川已迈步而入。
他今一身鸦青色常服,仅以银线在袖口袍角绣着暗纹,比起世子的清雅温润,他通身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冷峻威仪。
晨光自他身后敞开的门扇斜斜涌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更显出那与生俱来的疏离和傲然。
温以贞清晰地看到,站在她对面的傅时莹飞快地抬眸瞥了一眼,仅仅一眼,脸颊便已飞上两朵明显的红晕,随即又慌忙垂下头,连耳都染上了粉色。
其他几位姑娘虽不至于如此失态,但目光也或明或暗地追随着那道身影。
傅霁川对这一切恍若未觉。他径直走到老夫人面前,行礼问安,语气平淡:“儿子给母亲请安。”
随后转向几位嫂嫂,略一颔首,便算全了礼数,径直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丫鬟奉上热茶,他使了个眼色,那丫鬟便心领神会,将茶盏轻轻放在了他身侧的紫檀小几上。
沈氏适时地笑着开口,打破了因傅霁川到来而略显凝滞的气氛:“昨四爷在府门口将我的外甥女带进来,我还没来得及亲自向四爷道谢呢,多亏了四爷心善。”
傅霁川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伸手端起小几上的茶盏,淡淡道:“恰巧路过,举手之劳,二嫂不必挂心。”
沈氏暗中拉了一下温以贞的衣袖。
温以贞会意,上前一步,对着傅霁川的方向,规规矩矩地敛衽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清柔却清晰:“多谢四爷昨救命之恩,以贞铭记于心。”